建业城的春来得早,秦淮河畔的柳树已抽出嫩芽,但吴侯府内的气氛却比寒冬还要肃杀。
孙权坐在主位上,面前案几上铺着一份来自北方的紧急军报。他今年二十六岁,紫髯碧眼,容貌奇伟,此刻眉头紧锁,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焦虑。
“都看看吧。”孙权将军报推给下首的众臣,声音低沉,“刘玄德进位‘炎公’,吕布封‘燕王’,总督幽、并、冀三州军事。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告诉下人,北中国已经姓刘了吗?”
军报在众臣手中传递。长史张昭接过细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是孙策托孤重臣,在江东德高望重,此刻看完军报,长叹一声:“主公,刘玄德如今坐拥九州之地,带甲百万,麾下关羽、张飞、吕布皆万刃,更有曹豹、诸葛亮等谋士辅佐。其势已成,不可力敌啊。”
“子布此言差矣!”一人霍然站起,声如洪钟。此人面如冠玉,英姿勃发,正是江东水军都督周瑜。他今年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刘玄德看似势大,实则隐患重重。其麾下吕布与刘备旧部矛盾已现,新附的河北士族、关中豪强也各怀鬼胎。此乃外强中干之象!”
孙权看向周瑜:“公瑾有何高见?”
周瑜走到堂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荆州:“主公请看。刘备虽据北中国,然其水军薄弱,长江险仍在我手。只要荆州一日在我江东威慑之下,刘备便不敢全力南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加强江防,训练水师,同时联络西凉马超、益州刘璋,共抗刘备!”
“联络马超、刘璋?”张昭摇头,“马超新败于潼关,元气大伤;刘璋暗弱无能,只知守城。此二人,恐难成倚仗。”
“正因其弱,才需我江东扶持!”周瑜目光锐利,“若坐视刘备各个击破,待其尽得巴蜀、西凉,顺江而下之时,我江东如何独存?不如趁其西征马超之际,联合刘璋,水陆并进,夺回荆州全境!只要拿下荆州,便有了与刘备分庭抗礼的本钱!”
台下一片哗然。武将们大多眼睛发亮,文臣们则面露忧色。
“公瑾之策,太过冒险。”张昭再次反对,“刘备麾下关羽镇守荆州,此人武艺超群,深通兵法,更有赵云辅佐。前次江夏之战,周都督亲征也未能取胜,如今要取全荆,谈何容易?”
这话戳到了周瑜的痛处。去年江夏之战,他本想复制赤壁火攻,却被关羽识破,反遭挫。虽然未伤筋骨,却是他军事生涯中少有的失利。
周瑜面色一沉:“上次失利,是因准备不足。若主公许我十万水军,三月粮草,我必取荆州!”
“十万水军?三月粮草?”张昭提高了声音,“江东六郡,户口不过百万,养兵已是不易。若再兴大军,百姓赋税何以堪?且一旦战事不利,刘备主力南下,江东危矣!”
“不战更危!”周瑜寸步不让,“坐等刘备消化北方,整合完毕,届时百万大军顺江而下,子布以为凭长江险就能挡住吗?当年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南下,若非我江东将士用命,何来今日?如今刘备之势,犹胜曹操!”
两人针锋相对,堂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孙权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周瑜主战,张昭主和,两人的都有道理。战,风险太大;和,无异于坐以待保
“诸位,”一直沉默的鲁肃开口了。他是孙权的心腹谋士,性格宽厚,常居中调和,“公瑾与子布之言,皆为国家考量。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刘备既已势大,为何不趁势南下,反要西征马超?其中是否有诈?”
这话提醒了孙权。他重新拿起军报细看:“孔明献《隆中对》,提出‘东和孙权,西取雍凉,南定交趾’……东和?他要和孤?”
“此乃缓兵之计!”周瑜断言,“刘备要西征,怕我江东袭其后路,故假意言和。待其平定西凉,下一个就是我江东!”
张昭却道:“即便缓兵之计,对我江东也有利。刘备西征,至少需一两年时间。趁此机会,我可休养生息,整顿内政,训练士卒。待其师老兵疲,再作计较,岂不更稳妥?”
“子布你……”周瑜气得不出话。
孙权摆摆手:“今日且议到此。公瑾、子布、子敬留下,其余人先退下吧。”
众臣散去后,堂上只剩下四人。孙权走下主位,来到地图前,沉默良久。
“公瑾,”他忽然问,“若战,有几成胜算?”
周瑜精神一振:“若主公决意一战,瑜有六成把握夺下荆州!只要荆州在手,便可与刘备划江而治,二分下!”
“六成……”孙权喃喃道,“那若败了呢?”
周瑜深吸一口气:“若败,江东基业恐将不保。但若不战,数年后必败无疑!”
孙权又看向张昭:“子布,若和,又能争取多少时间?”
张昭沉吟:“刘备西征马超,至少需一年;平定西凉、整合内部,又需一两年;然后再图益州,再需一两年。如此算来,至少有三五年时间。这三五年,我江东可做很多事。”
“三五年后呢?”孙权追问。
张昭沉默片刻,低声道:“或可……上表称臣,保江东基业。”
“称臣?”孙权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化为苦涩,“先兄创业不易,孤继位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先兄所停如今却要称臣于他人?”
鲁肃此时轻声道:“主公,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子敬请讲。”
“刘备欲‘东和’,我江东何不将计就计?”鲁肃道,“他可假意言和,我亦可假意接受。表面上遣使修好,暗地里加紧备战。同时派人联络马超、刘璋,甚至交州士燮,结成暗盟。待刘备西征陷入僵局,或可有机可乘。”
周瑜眼睛一亮:“子敬此计大善!明和暗战,争取时间,等待时机!”
张昭却忧虑道:“刘备麾下谋士如云,曹豹、诸葛亮、陈宫皆智谋之士,岂会看不出此乃缓兵之计?”
“看出又如何?”周瑜冷笑,“只要他刘备一日未准备好南下,就一日不敢与我江东彻底翻脸。他要时间,我也要时间,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孙权在堂中踱步,紫袍下摆随步伐摆动。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的长江。江水滔滔,千年来见证了多少英雄兴衰。
“先兄临终前,”孙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缥缈,“拉着孤的手:‘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重臣:“孤继位以来,无一日敢忘先兄之言。保江东,是孤的责任。但若只知守成,不知进取,江东又能保多久?”
周瑜、张昭、鲁肃皆肃然。
“公瑾主战,是为进取;子布主和,是为守成。”孙权缓缓道,“子敬之策,兼而有之。孤以为……可先依子敬之策,明和暗备。但同时,也要做好一战的准备。”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命令:
“第一,派使者前往长安,祝贺刘备进位‘炎公’,表达修好之意。”
“第二,命水军都督周瑜加紧训练水师,增造战船,囤积粮草于柴桑。”
“第三,命张昭总领内政,减轻赋税,鼓励农桑,积蓄国力。”
“第四,秘密派遣使者前往凉州马超、益州刘璋处,试探结盟可能。”
写罢,孙权放下笔,看向三人:“如此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周瑜首先拱手:“主公英明!”
张昭也点头:“老臣遵命。”
鲁肃微笑道:“此乃万全之策。”
“那便这么定了。”孙权坐回主位,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刘备要玩‘东和’的把戏,孤就陪他玩。但孤倒要看看,这‘和’字下面,藏的是刀还是剑。”
当夜,周瑜府郑
“公瑾今日在堂上,为何不坚持一战?”话的是周瑜的至交,江东老将程普。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周瑜为程普斟酒,苦笑道:“德谋兄没看出来吗?主公心中已有定计。他既想和,又想战,既怕冒险,又不甘屈服。此时若强谏,反而不美。”
程普饮尽杯中酒,叹道:“主公年轻,难免犹豫。只是……时间不等人啊。我听刘备已命张飞、诸葛亮筹备西征,一旦他们拿下西凉,实力将更加强大。”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周瑜目光锐利,“我已向主公请命,三日后前往柴桑大营,亲自督练水师。德谋兄,陆上防务,就拜托你了。”
“放心。”程普拍胸脯道,“只要我程普还有一口气在,江北就别想有一只鸟飞过来!”
两人正着,侍卫来报:“都督,鲁子敬先生求见。”
“快请。”
鲁肃匆匆进来,见程普在座,也不避讳,直接道:“公瑾,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刘备已派使者前来建业,不日将至。”
周瑜挑眉:“哦?来得真快。可知使者是谁?”
“曹豹。”
“曹豹?”周瑜和程普同时一惊。曹豹是刘备的丞相,文臣之首,派他出使,足见重视。
“看来刘备这‘东和’之策,是玩真的了。”周瑜沉吟道,“子敬以为,曹豹此来,会提什么条件?”
鲁肃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承认刘备‘炎公’地位,约定互不侵犯,或许还会许诺平分益州之类。总之,是要稳住我们,让他安心西征。”
程普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所以我们也要有所准备。”周瑜思忖片刻,“子敬,曹豹到时,由你负责接待。尽量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明白。”鲁肃点头,“公瑾去柴桑前,是否要与主公再深谈一次?”
周瑜摇头:“该的今日都已了。主公需要时间思考。我等做臣子的,做好分内事即可。”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夜空:“曹豹……此缺年在徐州时,不过一普通将领,如今竟成刘备丞相,总揽朝政。可见刘备用人,确实不拘一格。”
“所以他才能力压群雄,几乎统一北方。”鲁肃叹道,“我江东……也该有这等气度才是。”
周瑜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望着星空。他知道鲁肃话中深意——江东士族势力盘根错节,孙权用人常受掣肘。这一点,确实不如刘备放得开。
同一时间,吴侯府书房。
孙权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上是他的兄长孙策,英姿勃发,手持长枪,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跃出。
“兄长,”孙权轻声自语,“若是你,会如何抉择?”
画像无声。只有烛火摇曳,在孙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孙权记得孙策临终前的话:“中国方乱,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兄长要他守住江东,静观下成败。
可如今,还能“观”吗?刘备已成猛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孙权收起思绪:“何人?”
“主公,是老臣。”张昭的声音。
“子布请进。”
张昭推门而入,见孙权对着孙策画像,心中了然。他躬身道:“夜深了,主公早些歇息吧。”
孙权摇头:“孤睡不着。子布,你……若父亲和兄长在世,会赞同孤今日的决定吗?”
张昭沉默片刻,缓缓道:“老主公创业艰难,讨逆将军(孙策)开拓基业,皆非畏难之人。然他们若在,或许也会审时度势,暂避锋芒。主公今日之策,老臣以为……并无不妥。”
“暂避锋芒……”孙权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得真好听。其实就是示弱,就是退让。”
“主公……”张昭欲言又止。
“子布不必安慰。”孙权摆摆手,“孤知道该怎么做。你去休息吧,孤再坐一会儿。”
张昭退下后,孙权重新看向画像。
“兄长,你放心。”他低声,“江东,孤一定会守住。不管用什么方法。”
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长江水滚滚东流,建业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一场关乎江东命阅外交博弈,即将拉开序幕。而孙权的抉择,将决定这片土地的最终归宿。
是战?是和?或是……第三条路?
答案,或许就在那位即将到来的北方丞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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