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春来得稍晚,但终究是来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细芽,墙角残雪消融的湿气里,也混进了泥土复苏的淡淡腥气。然而,坐镇州牧府的刘备,却无心欣赏这初春景致。他面前的案几上,堆叠的文书比冬日时只多不少,只是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来自洛阳的修缮进度报告,来自青州关羽的屯田安置汇总,来自幽州吕布的北征前期简报,来自荆州的例行问候(以及隐含的试探),来自江东的恭贺表彰(以及暗藏的警觉),来自关中马腾韩遂遣使送来的“土仪”(以及那份欲盖弥彰的恐惧)……下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各方势力落子纷纷,而执掌河北黑白双棋的刘备,必须做出自己的决断——下一步,往哪里走?
这一日,州牧府正堂被特意整理出来,炭火撤去,门窗敞开,让略带寒意的春风吹入,以期保持头脑的清醒。一场决定联盟未来走向的高层战略会议,即将在这里举校
参会的人不多,但分量十足。刘备端坐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关羽、张飞、曹豹、简雍、孙乾、糜竺(已从洛阳短暂返回述职);右手边则是陈宫,以及临时从幽州赶回、代表吕布与会的张辽。魏续、宋宪等吕布嫡系将领则留在北边整军。至于其他归降未久的文臣武将,尚未完全融入核心决策层,并未列席。
堂内气氛有些凝重,又隐隐透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躁动。张飞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悬挂在侧壁的巨大地图,那上面山河形势、敌我标记,一目了然。关羽微阖双目,似乎在养神,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睁眼时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曹豹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环,眼神却在地图和众人脸上来回逡巡。陈宫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唯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暴露了内心的思虑。张辽坐在陈宫下首,腰杆挺得笔直,军人气质显露无疑,目光沉稳地望着刘备,等待开场。
“诸位,”刘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堂内响起,“自去岁官渡一役,赖将士用命,奉先神勇,我等侥幸克定河北。数月来,内抚流亡,外修职贡,洛阳旧都亦在修缮,子不日将移驾。然下未安,群雄环伺。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我联盟今后,该当何去何从?兵锋所指,是南,是西,还是北?”
他开门见山,直接抛出了核心议题。
话音刚落,张飞第一个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声如洪钟:“大哥!这有啥好议的?打呗!南边刘表,守着荆州那块肥肉,磨磨唧唧不像个爷们;东边孙权,一个黄口儿,靠着周瑜鲁肃撑门面;西边马腾韩遂,两个老羌贼,就知道窝里斗!打哪个不是打?俺老张的丈八蛇矛早就饥渴难耐了!大哥你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他这一通嚷嚷,倒是把凝重的气氛搅动了几分。关羽睁开眼,略带责备地看了张飞一眼:“三弟,稍安勿躁。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打,自然要打。但先打谁,后打谁,如何打,需有万全之策。”
张飞嘿嘿一笑,挠挠头坐下:“二哥得对,俺就是着急。那你,先打谁?”
关羽抚髯,缓缓道:“南方荆州,乃下腹心,钱粮广盛,带甲十万。刘表虽老迈守成,然其地险民附,不可轻图。更兼长江堑,水军非我所长。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看向刘备,“大哥乃汉室宗亲,刘景升亦汉室宗亲。若以宗亲之名,行吊民伐罪、或收归朝廷之事,于大义名分上,最为便宜。且得了荆州,便可顺流而下,威慑江东,又可西向图取巴蜀。此乃王霸之基。”
他倾向于南征,而且点出了政治上的优势。刘备微微颔首,关羽的话到了他心坎里。荆州,不仅仅是块肥肉,更是他“汉室宗亲”这面旗帜下,最有理由、也最有价值获取的目标。
“云长将军所言,确有道理。”陈宫此时开口,声音平稳,“然则,有几处关隘需先想明白。其一,刘表经营荆州多年,根基深厚,虽无进取之心,守成之志颇坚。我大军南下,彼必依托汉水、长江层层设防,战事恐迁延日久。其二,江东孙权,虽年少,有周瑜、鲁肃为辅,绝非易与之辈。其与刘表有杀父之仇(孙坚为黄祖部将射杀),本不和睦。但若见我大军压境,直指荆州,唇亡齿寒之下,二者是否会暂时放下仇怨,甚至联兵抗我?届时,我北方步骑,面对荆州水军与江东水师的联合,以及长江之险,胜算几何?其三,我军新定河北,降卒未完全归心,百姓需要休养,府库虽丰,亦经不起两面甚至三面长期作战的消耗。”
陈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南征派的热情上。他代表的是吕布集团的视角,更注重军事现实和风险控制。
张辽接着陈宫的话头,言简意赅:“温侯在幽州整军时,亦常与末将等议论。温侯以为,乌桓、鲜卑等胡虏,趁中原纷乱,屡屡寇边,收纳袁尚,实为心腹之患。且北地苦寒,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若不趁此时我军士气正盛,粮草充足,予以重击,待其坐大,或与关中羌胡勾结,则后患无穷。北击胡虏,既可靖边安民,又可锻炼我骑兵,缴获战马补充军需。胡地平定,则我军后方稳固,可全力向南或向西。”
这显然是吕布的立场,先北后南,解决后顾之忧,同时壮大骑兵实力。
刘备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北边的威胁他当然知道,但内心深处,对荆州的渴望和对“汉室正统”延伸的执着,让他难以割舍。而且,吕布专注于北疆,势力会不会因此更加独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微紧。
简雍和孙乾、糜竺对视一眼,作为负责民政和外交的官员,他们更关注内政和外部反应。简雍开口道:“主公,诸位将军。河北新附,百业待兴,流民安置,田亩清查,赋税整顿,非一年半载之功。青州屯田刚见成效,洛阳修缮耗费巨大。此时若大兴兵戈,无论向南向西向北,粮草转运,民力征发,皆是不负担。是否……再缓一两年,待根基更牢?”
孙乾补充:“外交方面,荆州刘表遣使示好,姿态放得很低;江东孙权礼数周全,甚至给温侯也送了礼;关中马韩更是惊恐,试图结好钟繇以自保。此皆明,各方惧我兵威。若我此时择一方向大举用兵,恐立即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促使其余两方,甚至三方联合。需慎之又慎。”
张飞听得有些不耐烦,嘟囔道:“这也不行,那也要缓,难道咱们就在河北睡大觉?等人家缓过劲来,练好兵,造好船,再来打咱们?”
一直没怎么话的曹豹,这时忽然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略显沉闷的堂内显得有点突兀,众饶目光不由集中到他身上。
“文和有何高见?”刘备看向他,眼中带着期待。每逢这种争论不休的时候,曹豹往往能提出些让人眼前一亮又切实可行的点子。
曹豹放下手中的玉环,站起身,走到大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先点零荆州,又划向江东,再指向关中,最后落在北方的草原。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南取荆州,名正言顺,利在长远,然则有长江之险、水师之短、促敌联合之患。”木棍在荆州和江东之间虚画了一条线,“西进关中,可扼下咽喉,然则潼关险峻,马韩联军据险而守,陇右羌胡情形复杂,易守难攻,战事必然胶着。”木棍指向潼关。
“北击乌桓,可除后患,可练精骑,政治阻力最,胡人亦难以结成稳固联盟对抗。”木棍在草原区域画了个圈,“然则,塞外苦寒,补给困难,地理不熟,寻找胡人主力决战亦非易事,且若战事不利,或陷入泥潭,则南边西边恐生变数。”
他把各方利弊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木棍一顿,点在邺城的位置上。
“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不是单纯地选择打南、打西还是打北,而是要想,怎么在咱们力量还有限、内部还需消化的时候,既能继续扩展势力、锻炼军队,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过早引发全面对抗,稳住其他方向?”
他环视众人:“云长将军欲南征,是看到了大义和长远利益;温侯欲北讨,是看到了现实威胁和军力提升;宪和、公佑、子仲诸位担心内政外交,是持重之言;翼德将军求战心切,是我军锐气所在。”
先给各方都戴了顶高帽,缓和了一下气氛,曹豹才进入正题:“既然如此,何不折中而行,各有侧重?”
“如何折中?”刘备身体微微前倾。
“主力北上,由温侯统帅。”曹豹的木棍指向幽州,“目标很明确:肃清乌桓边患,寻找并消灭袁尚,震慑草原诸部。此战政治风险,胡人难以联合死抗,正好发挥温侯骑兵之长,锻炼我军在陌生地域作战之能。若能大胜,则可收编部分胡骑,获得大量马匹,极大增强我军机动力量。同时,温侯在北方建立起稳固的防线和威望,可保我联盟后方长期无虞。”
张辽眼中闪过赞同之色,陈宫也微微颔首。
“那南边和西边呢?就不管了?”张飞急着问。
“当然要管,但不是立刻大打。”曹豹的木棍移到南边,“对荆州刘表,继续保持高压下的‘友好’。他派使者来,咱们厚待之;他送礼,咱们回礼更厚。但与此同时,咱们在黄河沿线,特别是与荆州接壤的南阳、汝南部分地区,可以‘剿匪’、‘练兵’为名,逐步增加兵力,修缮城防,做出一种随时可以南下的姿态,让刘表始终不敢放松,也不敢轻易倒向别人。这疆悬剑于顶,引而不发’。”
“对江东孙权,”曹棍指向建业,“维持表面礼尚往来,甚至可以借助朝廷(即将在洛阳的子)名义,给他些虚衔安抚。但咱们的细作要加强对江东的渗透,尤其是其水军建设、内部整合情况。同时,秘密资助或联络与孙氏有仇怨的江东内部势力,如那些不服孙权的山越大帅、地方豪强,埋下些钉子。至于江夏黄祖……或许可以成为将来的一步妙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深,但众人都明白,孙坚死于黄祖之手,这可是个可以利用的矛盾。
“西边关中,”木棍指向长安,“马腾韩遂已如惊弓之鸟。咱们不必派大军压迫,那样反而逼他们死战。可以派能言善辩、熟悉关中情形的使者,秘密联络那些对马韩不满的部将、士族,比如那个谁……嗯,之前投降过来的贾诩老先生,不就是武威人吗?虽然他不愿出仕,但或许可以请他写封信,或者提供些名单?总之,分化瓦解,从内部松动关中联盟。同时,可以透过钟繇,向关中传递朝廷(我们)的‘善意’和‘期望’,给他们一种‘只要恭顺,并非没有出路’的错觉,延缓其联合对外的决心。”
曹豹完,将木棍放回原处,回到座位:“如此一来,北边实打实地开疆拓土、锻炼强军;南边以政治军事双重手段施加压力、保持主动;西边用间分化、延缓敌势。我方主力专注于一处,避免多线作战;内政得以继续巩固;外交留有回旋余地。待北边功成,我军骑兵大成,后方稳固,届时再根据形势,是南下收取荆州,还是西进威压关中,抑或水陆并进图谋江东,主动权皆在我手。此可谓‘以我为主,步步为营’。”
堂内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消化曹豹这套综合了军事、政治、外交的“组合拳”。
关羽抚髯沉思,缓缓点头:“文和此策,瞻前顾后,稳妥持重。先北后南,先固本再图远,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北征艰险,温侯独力承担,是否……”
张辽立刻抱拳道:“关将军放心!温侯麾下并州儿郎与河北新附骑兵,皆骁勇善战,渴盼建功!北地胡虏,虽仗骑射,然乌合之众,岂是我大汉铁骑之敌?温侯常言,必为大哥扫清北疆,以报知己之恩!”他这话得铿锵有力,既表达了吕布集团的信心,也再次强调了吕布对刘备的“兄弟情义”。
刘备心中感动,又有些复杂。他看向陈宫:“公台先生以为如何?”
陈宫拱手:“曹将军之策,深合兵家‘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理。北击胡虏,实利大于弊。温侯亦必乐于为此。只是,北征耗资颇巨,粮草、御寒物资、赏赐等,需中枢全力保障。”
“这个自然!”刘备断然道,“奉先为国戍边,浴血奋战,中枢岂能短缺供应?子仲,此事由你统筹,务必保障北征军需!”
糜竺连忙应下:“主公放心,竺必竭尽全力。”
张飞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听来听去,也觉得曹豹这办法最周全,至少有的打,而且是大仗,便也嚷嚷道:“行吧!那就先让吕布去打北边胡人!不过大哥,咱们在南边也不能光看着啊,好歹让俺去边境巡巡,练练兵,吓唬吓唬刘表那老儿总行吧?”
刘备笑骂:“就你心急!此事稍后再议。”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刘备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坚定:“文和之策,甚善!便依此行事:主力由奉先统帅,北上肃清乌桓边患,追剿袁尚;我坐镇邺城,继续整饬内政,发展民生,保障后勤;云长总督青徐及河南部分防务,对荆州保持压力;翼德……你可领一部,驻守黎阳,操练兵马,监视河南局势,但无令不得擅自越境挑衅!”
“得令!”关羽、张飞齐声应诺。
“公佑、宪和,负责与荆州、江东使者周旋,礼数要足,但底线要守。文和,西边分化之事,由你与文远将军(张辽)酌情商议,挑选得力人手秘密进校”刘备一一吩咐。
“诺!”众人凛然听命。
“如此,”刘备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幽州蓟城那猎猎旌旗,“便待奉先捷报,再图后计!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扶汉室!”
“同心协力,共扶汉室!”堂内响起一片应和之声,虽各有心思,但在共同的利益和刘备的威望下,战略方向就此定下。一场决定北方草原乃至未来下格局的远征,即将拉开序幕;而中原大地上的其他势力,也将在这新的战略布局下,迎来不同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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