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冬日,少了些襄阳的湿冷,多了几分江风带来的清冽。但坐镇将军府的孙权,心头的热度却比炭火更旺,那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兴奋和强烈紧迫感的火焰。
送走了又一拨前来汇报山越清剿进展的将领,孙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简牍和帛书上。这里面有各地送来的政务汇报,有军情急报,有来自江北、中原乃至河北的各种情报汇总,纷繁复杂,千头万绪。兄长孙策骤逝,将这庞大的基业和更庞大的危机一股脑压在他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肩上,最初的手足无措早已被硬生生磨成了此刻凝重的专注。
“主公,公瑾与子敬先生到了。”侍从轻声禀报。
“快请!”孙权立刻坐直了身体,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周瑜和鲁肃联袂而入。周瑜依旧英姿勃发,绛紫锦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军务倥偬的风霜。鲁肃则是一贯的敦厚沉稳,仿佛能安定人心的磐石。
“公瑾,子敬,坐。”孙权示意侍从上茶,迫不及待地问道,“山越那边情形如何?水军操练可有进展?”
周瑜拱手,语调清晰明快:“禀主公,丹阳、吴郡几处主要的山越寨垒,经数月清剿,大部已平,俘获丁口、粮畜甚众。残余部分遁入深山,已不足为患。缴获的物资和归附的壮丁,部分补充军需,部分安置屯田。至于水军,”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臣已按主公之意,将主力集中于牛渚、濡须口、柴桑三处大寨,汰弱留强,严加操练。新造楼船五艘,艨艟斗舰二十余艘已下水,水手招募顺利,只是……熟练之将仍需时日磨砺。”
鲁肃补充道:“内政方面,各郡赋税清查已近尾声,豪强隐匿田亩人口之事有所收敛,库府渐盈。然则,江北流民南渡者日众,安置所需钱粮土地,压力不。此外,江东各家对于主公近日加强集权、整顿防务之举,颇有微词者亦不乏其人,需加以安抚。”
孙权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成绩是有的,但问题同样一大堆。内患未除,外患已迫在眉睫。
“河北,许都,洛阳……还有荆州,近日可有什么新消息?”孙权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周瑜和鲁肃对视一眼,鲁肃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主公,这是子衡(吕范)刚送回的密报,以及我们安插在北方的其他眼线汇总的情况。”
孙权接过,迅速展开阅读。密报内容详实:刘备在邺城如何接见荆州使者韩嵩、文聘,双方如何“把酒言欢,共叙宗亲之谊”;吕布如何在幽州誓师,北上征讨乌桓;洛阳修缮工程进展神速,糜竺、孙乾如何手腕灵活地既推进工程又笼络河南士心;甚至包括一些细节,比如张飞拉着文聘拼酒,关羽与文聘谈论兵法,曹豹与韩嵩机锋对话等等。
“刘备对荆州,倒是客气的很。”孙权放下帛书,碧眼中光芒闪动,“‘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宗亲理当互助’……话得漂亮。公瑾,你以为其真心如何?”
周瑜冷笑一声:“缓兵之计,兼示之以威,诱之以利罢了。刘备此刻重心,一在消化河北,二在扶持子这张牌,三在等待吕布北征结果。其无意也无力即刻南下,但又不愿荆州彻底倒向他人或自行坐大,故以宗亲之名行羁縻之实。观其厚待韩嵩、文聘,展示军容政绩,无非是告诉刘表:顺我者,可保富贵安宁;逆我者,我也有实力碾碎你。刘表老迈迟疑,见此情形,恐怕更不敢妄动了。”
鲁肃点头:“公瑾所言甚是。刘备此策,老辣稳妥。既暂时稳住了南线,又给了刘表一丝虚幻的希望。我江东目前要务,仍是加速内部整合,积蓄实力。只是……”他顿了顿,“吕布北征,倒是一个变数。此人勇冠三军,用兵疾如烈火。若其真能速破乌桓,携大胜之威与收编的胡骑南返,河北军力将更盛。届时,刘吕联盟内部势力对比,或许会有微妙变化。”
“吕布……”孙权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的是传闻中那个身高九尺、手持方画戟、赤兔马踏破千军的形象。这样一个绝世猛将,真的甘心一直屈居刘备之下吗?陈宫那样的谋士,又会为吕布谋划怎样的未来?
“子衡的密报里,吕布北上,只带了并州旧部和部分河北骑兵,张辽为副,谋士似乎带了个新归附的,叫什么来着……”孙权回忆。
“据是原袁绍帐下的一个幕僚,名叫逄纪,此人熟悉边事胡情。”周瑜接口,“吕布舍陈宫而带此人,显是决意专注于军事征伐,无意牵扯河北内政。这既是吕布本性,恐怕也是陈宫之谋——让吕布专营于外,手握强兵,自成格局。”
“自成一格……”孙权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渐渐亮起,“也就是,刘吕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刘备要名分,要治理,要人心;吕布要地盘,要军队,要战功。眼下目标一致,自然和睦。可一旦外部压力稍减,或者利益分配出现龃龉……”
“裂痕自生。”鲁肃缓缓道,“然此非旦夕之事。眼下他们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我江东欲图存发展,不能寄望于敌人内乱,仍需自强。”
“自强,自强!”孙权霍然站起,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灼灼地扫过长江沿线,“公瑾,水军还要加强操练,尤其是对抗大型楼船、在江心洲渚间机动作战之法。我们的优势在水,命脉也在水,水师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肃明白!”周瑜肃然应道。
“子敬,流民安置要抓紧,他们是宝贵的劳力,也是潜在的兵源。对那些抱怨的豪强,可适当让些利,比如允许他们参与新垦滩涂屯田的分成,或者在水军后勤采购上给予关照,但原则不能退:兵权、赋税、官吏任免,必须逐步收归府衙!”孙权转向鲁肃,语气斩钉截铁。
“是,主公。”鲁肃沉稳应下。
“还有,”孙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荆州江夏的位置,“刘表北结刘备,看似安稳,但其内部,长子刘琦与蔡氏、刘琨之争,以及黄祖这等跋扈边将,皆是隐患。尤其是江夏!黄祖匹夫,与我有杀父之仇,且扼守长江上游,如鲠在喉。公瑾,细作要继续加大对江夏的渗透,不仅要探听军情,更要留意黄祖与其部下、与襄阳之间的关系。若有可乘之机……”他没有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周瑜心领神会:“臣已加派精干人手前往江夏,并令鄱阳、豫章等地,秘密招募熟悉荆楚水文、地形的向导和亡命之徒,以备不时之需。”
孙权点点头,又看向北方:“河北、中原的细作网络,不但不能撤,还要加强。重点探查:刘备如何安置曹操旧部,其麾下文武派系,钱粮赋税真实情况,尤其是……有无在黄河沿岸、淮泗之地秘密建造船坞、招募水手的迹象!吕布北征的详细战报、兵力损耗、胡人归附情况,也要尽可能打探清楚!”
他来回踱了几步,年轻的脸庞上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果决:“刘备可以打‘汉室’牌,我孙权也是大汉讨虏将军,朝廷正朔在许都(即将在洛阳),我江东亦是汉土!子敬,以我的名义,再拟一封奏表,语气要恭顺恳切,除例行问候子、陈述江东忠悃外,着重强调我江东近年来剿灭山越、保境安民、输送赋税(虽然不多)的功劳,请求朝廷(也就是刘备)正式下诏,确认我对江东六郡的统治权,并最好能给公瑾、子敬,还有子布(张昭)等重臣加以朝廷官职封赏。我们要的,是名正言顺!”
鲁肃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主公英明。此举既可堵刘备以朝廷名义插手江东之口,又可安抚内部人心,更可示下以我江东尊奉汉室、并非割据之态,一举数得。”
“另外,”孙权停下脚步,看着两位心腹重臣,“以我的私人名义,备一份礼物,不必太贵重,但要雅致,送往邺城给刘备,祝贺他‘克复中原,迎奉子’,再单独备一份,选些江东的好刀好甲,送往幽州给吕布,祝他‘北伐胡虏,旗开得胜’。礼数要做足,姿态要放低,现在还不是我们逞强的时候。”
周瑜和鲁肃相视一笑,齐声道:“主公英明,深谙韬晦之道。”
孙权走回主位坐下,深吸一口气,那股因庞大压力而产生的躁动,渐渐被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意志压了下去。北方的巨兽已经苏醒,正在舒展筋骨。江东这只年轻的猛虎,獠牙未丰,爪牙未利,必须更加机警,更加勤奋,在夹缝中寻找生存壮大的空间。
“公瑾,子敬,”孙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下棋局已变。刘备落子洛阳,挟子以自重;吕布扬鞭北疆,砺兵锋以蓄势。我江东,不能只做观棋者。这盘棋,我们也要入局。眼下,便是我们默默布子,夯实根基之时。山越要平,水军要练,内政要清,江防要固,耳目要灵!去吧,依计行事。”
“谨遵主公之命!”周瑜、鲁肃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迅捷。
书房内重归安静,孙权独自面对地图和满案文书,窗外色渐暗,江风呼啸而过。他提起笔,开始批阅那些堆积的政务,神情专注。偶尔抬头望向北方,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处,除了警觉,更有一种属于年轻雄主的、不甘人后的勃勃野心。
就在孙权于建业运筹帷幄之时,一队乔装成商旅的江东细作,正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艰难地行走在前往幽州的官道上。为首一人,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灵活,他怀里揣着的,不仅仅是打探军情的使命,更有一份对那位号称“飞将”的北地霸主,深深的好奇与评估。
而邺城的刘备,在接到江东那份措辞恭谨、礼物得体的贺表时,也只是微微一笑,对身旁的曹豹道:“孙权这子,年纪不大,倒是个会做饶。且看他能忍到几时吧。”
南北之间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礼尚往来之下,涌动得愈发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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