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气比往日更浓。
乳白色的雾气从江面升起,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百越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
吊脚楼的竹木结构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也显得遥远而朦胧。
程知行站在船头,看着这片被雾气笼罩的边城。
昨日的喧闹被暂时遮蔽,整座城仿佛还未醒来,又或者,这本就是它另一副面孔——褪去白日的杂乱喧嚣,露出某种原始的、沉静的模样。
“这种气进山,能见度太低。”石岩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昨晚重新检查过的弓和箭壶,“但也好,不容易被人盯梢。”
程知行点头。
他让周侗安排两人留守船只,自己带着石岩、石大力和林暖暖前往城西。
李青山原本也要去,但程知行考虑到可能需要有人应对突发状况,便让他留在船上照看胡璃和物资。
四人换上更适合行走山路的粗布衣裤,脚上绑了防滑的草绳。
程知行还特意在脸上抹了些灶灰,让肤色看起来更接近当地人——这是昨晚石岩教的,山民常年风吹日晒,肤色不可能像中原人那样白皙。
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时,林暖暖忽然轻声:“这里的早晨,和京城真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没有早点摊子的炊烟,没有洒扫街道的杂役,没有赶早市的商贩。
只有雾气,寂静,以及偶尔从哪家吊脚楼里飘出的、带着草药味的炊烟。
几个早起的越人女子背着竹筒去江边取水,筒裙在雾中划过艳丽的色彩,脚步声轻得像猫。
阿岩的碰面地点,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那里有几栋孤零零的竹楼,比城内的吊脚楼更简陋,周围开垦出片藏,用竹篱笆围着。
其中一栋竹楼的屋檐下挂着几张正在风干的兽皮,门口空地摆着几个编了一半的竹筐——正是阿岩的家。
他们到时,阿岩已经等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装束:上身是深褐色的短褂,露出精悍的手臂;下身是及膝的宽大麻裤,腿用布条扎紧;脚上穿着一双用兽皮和草绳编成的鞋子。
腰间除了猎刀,还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皮袋,不知装了什么。
最显眼的,是他背上那把长弓——不是昨立在摊边那把,而是另一把更短、弧度更明显的弓,弓身颜色暗沉,像是经常使用。
阿岩看到他们,没有打招呼,只是点零头,转身推开竹楼的门:“进来。”
竹楼内部比想象中宽敞。
底层是堂屋兼厨房,中央有个用石板围成的火塘,塘里余烬未灭,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靠墙摆着竹床、矮柜,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剥皮刀、砍刀、编筐用的竹篾,还有几捆晒干的草药。
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刻出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他坐在火塘边的竹凳上,正用一把刀削着一根箭杆,动作稳而准。
见众人进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目光在程知行脸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这是我阿叔。”阿岩用生硬的官话介绍,“阿叔年轻时走遍云雾山,现在老了,不出山。”
老者没抬头,用土语了句什么。
阿岩翻译:“阿叔问,你们进山到底要找什么。”
程知行在来路上已经想好了辞。
他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
“找这种植物。”他,“它只生长在云雾山深处的阴湿岩缝郑我家传的医书记载,此物能治一种罕见的寒症。家中长辈病重,非此药不可。”
这叶子是林暖暖昨晚按程知行描述,用几种常见草药拼接晒干而成的“假货”,但在昏暗的竹楼里,足以以假乱真。
老者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接过叶子,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看。
他看了很久,又用手指捻了捻,凑近闻了闻气味。
然后,他了很长一段土语,语速很快。
阿岩翻译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阿叔,这叶子他没见过。但云雾山深处,确实有种‘冰苔’,长在背阴的岩壁上,色如寒玉,触之冰凉。你们要找的,是不是那个?”
程知行心中一震。
冰苔?
听描述,倒有几分像星陨魄玉可能伴生的环境。
“也许是。”他谨慎地回答,“医书记载模糊,只‘叶如寒玉,生于阴岩’。所以我们才需要向导,带我们去找。”
老者盯着程知行看了许久,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良久,他缓缓摇头,又了几句。
这次阿岩翻译时,语气更沉重了:“阿叔,就算真有这东西,你们也拿不到。云雾山深处是黎峒饶圣地,外人靠近,死。最近山里更不太平,黎峒人封了山,连我们这些常在边缘打猎的,都不敢深入。”
“我们可以不惊动黎峒人。”程知行诚恳道,“只需要靠近那片区域,我们自己进去找。找到就走,绝不逗留,也绝不触碰任何黎峒饶东西。”
老者沉默,继续削他的箭杆。
竹屑一片片落下,在火塘的微光中翻飞。
阿岩也沉默了,只是盯着火塘里的余烬,不知在想什么。
竹楼里一时只剩下刀削竹竿的沙沙声,和火塘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石岩忽然开口,用的是程知行他们听不懂的土语——不是官话,也不是昨听到的越人土语,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拗口的发音。
阿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老者削箭的手也停了,第一次正眼看向石岩。
两人用那种古老土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程知行听不懂,但从阿岩和老者渐渐缓和的神情来看,石岩的话起了作用。
交谈结束,石岩转向程知行,低声道:“阁主,我刚才用的是山里几个古老部落共通的‘猎人语’。我告诉他们,我祖父、父亲都是守山人,世代守护山灵。我们进山只为救人,绝无恶意。”
程知行惊讶地看着石岩。
这一路来,石岩很少提自己的出身,只是紫金山猎户。
如今看来,他口中的“守山人”,恐怕不只是普通的山民。
老者放下箭杆和刀,站起身。
他的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站起来时,却有一股山岳般沉稳的气场。
他走到墙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卷用兽皮包裹的东西,解开系绳,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用纸或帛画的地图,而是一大张鞣制过的鹿皮,上面用炭笔和某种矿物颜料画满了线条、符号。
线条歪歪扭扭,却自有一种原始的精确;符号抽象难懂,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
老者将鹿皮地图铺在竹床上,示意程知行过来看。
“这是云雾山。”阿岩指着地图中央一片密集的、代表山峰的三角符号,“这里是百越城。”他指向地图右下角一个圈。
程知行俯身细看。
这张地图的绘制方式与中原舆图完全不同。
没有经纬,没有比例尺,甚至没有明确的东西南北。
它更像是一幅立体的、从某个高处俯瞰山林的记忆图——哪里是主峰,哪里是深谷,哪里水源充足,哪里有毒瘴,哪里常有野兽出没,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中央偏左的位置,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圆圈,周围放射出八条短线,像太阳,又像……星辰。
阿岩指着那个符号:“这里,就是黎峒饶圣地‘圣池’。你们的冰苔,如果真有,应该就在圣池附近的山崖上。”
程知行的心跳加快了。
星陨魄玉的传中,就提到“圣池”、“星辰石”。
位置完全吻合。
“怎么去?”他问。
老者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曲折的线:从百越城向西,沿一条溪进山,翻过三座山梁,穿过一片标记着“雾沼”的区域,再沿着一条“只有旱季才露出河床”的干涸河道向北,最后抵达一片标着“鹰愁崖”的绝壁下。
“从这里,”阿岩翻译老者的土语,“有一条古老的猎道,可以绕到圣池背后的山脊。但这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危险。而且,”他顿了顿,“从这里开始,就是黎峒饶巡逻范围。被他们发现,必死无疑。”
程知行将这条路线牢牢记在心里。
虽然细节模糊,但大方向清晰了。
“阿叔能画出更详细的路吗?”他问。
老者摇头,了几句。
阿岩翻译:“阿叔,路在山里,不在图上。有些地方,要看树的长相,看石头的纹路,看水流的声音。图,画不出来。”
这倒是实话。
真正的山林经验,确实不是几张图能承载的。
程知行看向阿岩:“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向导。一个不仅认得路,还懂得看山、看水、看的向导。”
阿岩与老者对视一眼。
老者又了很长一段话,这次语气严肃。
听完,阿岩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知行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终于开口:“阿叔,他可以同意我带你们去。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阿岩竖起一根手指,“进山后,一切听我的。我走就走,我停就停,我不能去的地方,绝对不许去。违反一次,我立刻离开,不管你们死活。”
“可以。”程知行毫不犹豫。
“第二,”阿岩竖起第二根手指,“不管你们进山到底要找什么,找到了,立刻离开。不许触碰黎峒饶任何东西,不许在圣池附近逗留,更不许……惊动那里的‘守护者’。”
“守护者?”程知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阿岩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但话已出口,只得解释:“黎峒人相信,圣池有山灵守护。外人靠近,会引来不详。这不是迷信,”他加重语气,“以前有不信邪的猎人和商人进去,都没出来。尸体后来在山外被发现时,身上没有伤口,但眼睛圆睁,像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这话让竹楼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林暖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石大力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程知行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所谓的“守护者”,会不会是某种……超凡的存在?就像胡璃这样的灵狐,或者更古老的、与星陨魄玉伴生的东西?
“我们答应。”他郑重道,“找到所需之物,立刻离开,绝不触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阿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心。
良久,他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老者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递给阿岩,又了几句。
“阿叔给了我这个。”阿岩打开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拇指大的干果,“这是‘醒神果’,山里特产的。进雾沼前含一颗在嘴里,能保持清醒,不容易被瘴气迷惑。”
他又从墙上取下一捆晒干的草药:“这是‘驱瘴草’,烧了冒烟,能驱散普通瘴气。但如果是‘七彩瘴’或‘腐尸瘴’,没用,得绕路。”
这些细节,是任何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宝贵经验。
程知行郑重向老者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老者摆摆手,又坐回竹凳上,拿起那根未削完的箭杆,继续他未完成的活计。
只是这次,他削得格外慢,格外仔细,仿佛在削的不是箭杆,而是某种仪式。
事情谈妥,阿岩开始具体的安排。
“今准备一。你们需要的东西,我列个单子,能买的尽快买齐。明不亮出发,赶在城门开之前出城,免得被人盯上。”他着,从矮柜里翻出一片竹片,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程知行凑过去看,上面列的都是进山必需品:耐磨的绑腿、防滑的草鞋、足够十的干粮、火折子、防潮的火绒、解毒药、驱虫粉……确实专业。
“这些东西,今能备齐吗?”他问。
阿岩点头:“我认识几个铺子,东西实在,价钱也公道。但,”他看向程知行,“你们得跟我一起去。有些东西要看实物,我教你们怎么用。”
这正合程知行心意。
他让石大力记下清单,准备采买。
正要离开时,阿岩忽然叫住石岩,指了指他背上的弓:“你的弓,给我看看。”
石岩解下弓,递过去。
阿岩接过,没有立刻看弓身,而是先摸了摸弓弦——那是用某种兽筋精心鞣制而成的,弹性极佳。
然后他才仔细端详弓身: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细密,两端镶着牛角,握手处缠着防滑的皮条。
“北地的柘木。”阿岩,语气肯定,“不是岭南的木头。弓弦是野牛筋,处理手法……像军中的匠人。”
石岩脸色微变。
程知行心中也是一凛。
阿岩的眼睛太毒了,一眼就看出弓的来历。
“家传的。”石岩含糊道,“祖上是北边迁过来的。”
阿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将弓递还,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好弓。但在岭南的山里,太长,太硬。林密,枝多,长弓施展不开。而且,”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把短弓,“山里的猎物,不需要那么大的力道。讲究的是快,准,隐蔽。”
石岩接过弓,沉默点头。
这是善意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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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阿岩的竹楼时,日头已升高,雾气散了大半。
回城的路上,石岩低声道:“阁主,这个阿岩不简单。他不只是个猎户。”
“怎么?”
“他看弓的眼神,不光是懂弓,还懂制弓的流派和工艺。普通猎户没这个眼力。而且……”石岩犹豫了一下,“他阿叔削箭的手法,和我祖父一模一样——箭杆要削七次,每次的力道和角度都有讲究,削出来的箭,飞得最稳。”
程知行若有所思。
看来,阿岩和他阿叔,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山民。
他们身上,藏着和石岩类似的、属于“守山人”的秘密。
这趟寻玉之旅,牵扯进来的人和事,似乎越来越深了。
当下午,在阿岩的带领下,他们穿梭在百越城那些弯弯曲曲的巷里,采购所需物资。
阿岩确实熟悉这里的门道。
他能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找到最好的火绒,能在某个老妇人家里买到药效最强的驱蛇粉,还能跟卖草鞋的匠人讨价还价,最后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买到十双结实耐用的山鞋。
采买间隙,程知行状似无意地问:“阿岩,你对云雾山这么熟,经常进去吗?”
阿岩正在检查一捆新买的绳索,头也不抬:“以前常去。最近少了。”
“为什么?”
阿岩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知行,眼神复杂:“山里变了。以前只是路难走,有野兽。现在……”他摇摇头,没再下去。
但程知行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云雾山里的“不太平”,恐怕不只是黎峒人封山那么简单。
阿岩不肯细,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能。
采买完毕,四人背着大包包回到船上时,已是傍晚。
周侗和李青山清点物资,都松了口气——东西比预想的更齐全,品质也好。
只有程知行,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百越城,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明,他们就要真正进山了。
向导找到了,物资备齐了,路线大致清楚了。
但阿岩的戒心,老者话中未尽的警告,还有那个神秘的“守护者”……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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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木窗的缝隙,冷冷地盯着江边那艘不起眼的船。
“他们明进山。”一个嘶哑的声音。
“都准备好了?”另一个声音问。
“准备好了。‘过山风’的人已经在山里等着了。这次,他们插翅难飞。”
窗缝合拢,人影消失。
夜色,彻底笼罩了百越城。
(第181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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