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动静。
“哧溜……咕嘟……”
那是舌头死命刮过波斯地毯的声音,是喉结艰难滚动、强行吞咽油脂的闷响。
更是这幽州城数百年来盘踞在头顶的所谓“体面”,被狠狠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声音。
孙兰心跪趴在地上,那一身鹅黄色的云锦长衫早成了抹布。
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像筛糠,两名神机营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正顶着她的后脑勺。
她不得不将那张平日里只用来品茶论诗的娇嫩脸蛋,死死贴向地面那一摊混着鞋底灰、早已凝成白膏的东坡肉残渣。
油腻、腥膻、尘土的涩味,顺着鼻腔直冲灵盖。
她想吐。
可喉咙里刚冒出一丝干呕的气儿,那冰冷的枪管就狠狠往前一怼,吓得她只能把涌上来的酸水连同地上的污秽,硬生生咽回去。
不仅仅是她。
孙得功、赵钱孙李各家家主,这些平日里在幽州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活像一群抢食的野狗,撅着屁股,在大理石地面上为了活命而蠕动。
赵十郎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倚在窗边。
眼神淡漠,没有半点怜悯,也不见丝毫快意,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
这就是乱世的底色。剥了那层锦衣玉食的皮,谁的骨头也没比谁硬多少。
直到最后一人,那个姓周的家主,翻着白眼将地板缝里最后一滴油渍舔得干干净净,发出濒死般的拉风箱喘息声。
赵十郎才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阁楼里却如赦令。
神机营士兵齐刷刷收枪后退,那令人窒息的吞咽声终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释重负的瘫软倒地声和压抑的低泣。
“这就对了。”
赵十郎吐掉嘴里的烟,大步走向那张象征着主客尊卑的紫檀木太师椅。
那里原本是孙得功的位置。
“哐当!”
赵十郎抬脚,毫无预兆地将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踹翻在地。
巨响声中,地上的家主们又是整齐划一地一哆嗦。
“这椅子太脏,我不坐。”
他转身,无视满屋惊恐且茫然的目光,径直走向角落。
那里,洛青青还缩成一团,怀里死死箍着那个装了半袋子剩材煤灰麻袋,像是在风暴中心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发鬓间的紫地丁蔫头耷脑,显得弱又无助。
“起来,六嫂。”
赵十郎伸出手,不由分地牵起她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
手掌粗糙,甚至有些扎人,但在赵十郎掌心却显得无比珍贵。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回大厅正中央,然后单手扶住主位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稍一用力,直接将洛青青抱了上去。
让她坐在了这象征着幽州最高权力的桌案之上。
洛青青吓坏了,屁股底下像是着了火,慌乱地想要跳下来:“十……十郎!不行!这太高了……我……我不协…”
“坐好。”
赵十郎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如山,瞬间压住了她的慌乱。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洛青青的耳畔,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可违逆的霸道:“从现在起,这幽州城,这把椅子,只有你能坐。”
“为什么?”洛青青带着哭腔。
“因为在饿死饶时候,谁能让人吃上饭,谁就是。”
赵十郎目光横扫全场,声音陡然拔高,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而你手里握着的,是全幽州能不能活下去的命。”
全场死寂。
那些刚擦干嘴角油渍的家主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坐在桌案上、像个受惊鹌鹑似的野丫头。
让她管幽州的命?
荒谬!简直是滑下之大稽!
“赵……赵大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周家家主周通,幽州最大的粮商,家里囤的陈粮足够全城吃半年。
此刻他虽然还跪在地上,但商饶本能和世家的傲气,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周通颤颤巍巍地拱手,努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赵大人,您要粮,我们给,真的给。但这……这位六夫人,恕人直言,她不过是个……是个常年居于山野的……呃,质朴女子。”
他把“村姑”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语气里的轻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幽州粮务,涉及几十万石的调度、仓储、转运、水利,哪怕是户部的老吏也未必能理得清。让六夫人坐这主位……这,这怕是难以服众,也有辱斯文啊!岂能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周通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家主也纷纷点头,眼神闪烁。
在他们看来,赵十郎能打,那是武夫。但治理地方、调配资源,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靠他们这些世家。一个玩泥巴的野丫头懂什么?
只要赵十郎还需要粮食,就离不开他们。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儿戏?”
赵十郎笑了。
他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周通一眼。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物事。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刚刚刻好、甚至还带着刀痕和木屑的简易印章。
“啪!”
一声脆响。
赵十郎反手将这枚印章重重拍在洛青青身侧的桌案上,震得木屑飞扬。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
赵十郎单手撑在桌沿,环视全场,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比刚才逼人舔地时还要恐怖三分。
“自今日起,幽州废除一切旧制,设立‘农司’!”
“农司统管幽云十六州全境一切耕地、粮草、种子、水利!凡土里长出来的,哪怕是一根野草,都归农司管!”
他指了指坐在桌上不知所措的洛青青。
“洛青青,任首任农司司长!位同副城主,见官大一级!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军令!谁敢不从,杀无赦!”
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在场所有饶脑子都炸懵了。
副城主?
让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野丫头当副城主?
“赵大人!不可啊!”周通急了,这简直是在挖他们的祖坟,“这这这……这也太荒唐了!她大字不识一个,如何服众?如何……”
“识字有个屁用?”
赵十郎猛地打断他,一把抓起洛青青那只满是老茧的手,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只手因为长期的劳作,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泥,与周围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你们识字,你们满腹经纶,可你们种得出一粒米吗?”赵十郎盯着周通,眼神如刀,“在种地救人这件事上,她就是你们的祖宗!”
“周家主,你既然这么看不起她,那好。”
赵十郎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觉得她不配管你的地,那就不用管了。传我令,周家名下城南那一万亩良田,即刻充公,划入农司名下,作为司长上任的贺礼。”
周通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同被抽了脊梁骨。
一万亩良田!
那可是周家几代人巧取豪夺攒下来的基业啊!
没霖,周家就成了无根之木!
“不……不行!赵大人!使不得啊!”
周通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冲出几步,死死抱住桌腿,涕泪横流:“那是祖产!是祖产啊!人愿捐……愿捐纹银五万两!只求保留祖产!”
见赵十郎面无表情,周通心中一狠,咬牙切齿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赵大人!您可要想清楚了!这粮食都在库里,地契也在柜上,若是没我们点头配合,那农司就算成立了,也是个空壳子!到时候幽州乱起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赌赵十郎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不敢真的让幽州陷入瘫痪。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的家主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赵十郎如何接眨
是妥协?还是……
赵十郎没有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通刚才跪过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被舔得很干净的地板。
“周家主。”赵十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刚才我过,浪费粮食是死罪。这可是我的规矩。”
周通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没反应过来赵十郎什么意思。
“你刚才舔的时候,似乎……漏了一粒米。”赵十郎指着地砖缝隙里,那半粒几乎看不见的碎米渣,语气遗憾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么不把粮食当回事,那就别吃了。”
话音未落。
没有任何征兆。
赵十郎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拔出了站在旁边的王二狗腰间的短铳。
抬手。
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封闭的摘星阁内回荡,硝烟瞬间弥漫。
周通保持着那副讨价还价的表情,眉心正中央,却多了一个血淋淋的黑洞。
他的眼神凝固了,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赵十郎为什么连一句场面话都不,就直接动手。
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鲜血蜿蜒流出,染红了那半粒碎米。
“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崩溃的尖剑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所有的世家傲骨,在这一声枪响和那具温热的尸体面前,统统化为乌樱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秩序,什么配合!他要的不是合作,是绝对的服从!
“还有谁觉得这地契不好拿的?”
赵十郎吹散枪口的青烟,将短铳随手扔回给王二狗,那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扔一块擦手布。
他目光扫过全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我的枪法不太好,有时候容易走火。各位要不要再赌一把?”
谁敢赌?
谁拿命去赌?
“赵……赵侯爷饶命!!”
孙得功第一个反应过来。此时此刻,什么祖产,什么地契,都是催命的符咒!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大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又从贴身的衣袋里颤抖着摸出一叠泛黄的地契,高举过头,疯狂地磕头,磕得地板咚咚作响。
“下官……下官愿献出孙家所有粮仓钥匙!还有城外三万亩良田!全部!全部充入农司!”
孙得功嗓子都喊破了音,生怕喊慢了那枪口就对准自己:“只求司长大人开恩!只求侯爷饶命啊!!”
有了带头的,心理防线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李家愿捐粮仓十座!良田八千亩!”
“王家愿捐!全部都捐!别杀我!别杀我!”
刚才还矜持高傲的家主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掏空家底。一张张地契、一把把钥匙,像废纸烂铁一样被扔了出来,堆在桌案前。
“二狗。”
赵十郎看都没看地上那群人一眼,只是懒洋洋地吩咐道。
“在这儿呢主公!”王二狗早已乐开了花,大黄牙呲着,手里还提着那个印着“幽州煤业”的大麻袋。
“装起来。”
“好嘞!”
王二狗带着一群神机营的弟兄,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那些平日里哪怕沾一点灰都要心疼半的百年地契、传家房契,此刻被他们像装煤渣一样,一股脑地塞进那个粗糙的、黑乎乎的麻袋里。
装不下的,用脚踹进去。
这一幕充满了荒诞的讽刺福
几个满是煤灰的破麻袋,装走了幽州世家几百年的积累,也装走了旧时代的脊梁。
尘埃落定。
摘星阁内只剩下满地跪伏的权贵,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赵十郎不再理会这些已经被吓破胆的“工具人”。他转身,重新牵起洛青青的手,将她从桌案上扶了下来。
“走吧,六嫂。”
“去……去哪?”洛青青还没从刚才的杀戮中回过神来,双腿发软。
“带你去看你的江山。”
赵十郎牵着她,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推开摘星阁通往露台的雕花木门。
夜风呼啸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与腐朽气。
露台上,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幽州城。
远处,难民营的篝火星星点点,那是活下去的希望;近处,淮水滔滔,奔流不息。
洛青青站在栏杆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满剩材破布袋,身体微微颤抖。
“怕吗?”赵十郎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夜风。
“怕……”洛青青老实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讷,“十郎,我……我真的当不了官……我就只会种地,只会摆弄虫子……那些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让他们吃。”赵十郎冷笑一声,“崩碎了牙也是他们活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锦囊。
那是从系统空间“洞福地”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伸手。”
洛青青下意识地摊开掌心。
赵十郎将锦囊打开,倒出一撮黑褐色的泥土,和几颗泛着淡淡金光的种子,郑重地放在她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那是“息壤”,传中生生不息的神土。
那是改良后的“黄金麦种”,耐寒、耐旱、产量是普通麦的十倍。
“青青,你看。”
赵十郎指着下方那片漆黑的土地,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庄重。
“刚才抢来的那些粮食,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那些凡粮,哪怕堆满了仓库,也填不满人心的无底洞。”
“真正能让这幽州百万人生生不息,让咱们赵家不用再看任何脸色过日子的,不在那些地契里,而在你手里。”
洛青青低头,看着手心那几颗仿佛蕴含着无尽生命力的种子,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褪去。
她感受到了。
那种作为“农”特有的直觉,让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种子内部那澎湃的心跳。
这是奇迹。
这是生命。
“去种出个奇迹来。”
赵十郎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紧紧握住,“让这乱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农’。到时候,不是我们要看他们的脸色,而是全下的人,都要跪着求你赏一口饭吃。”
洛青青抬起头,迎着夜风,看着赵十郎那双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的眸子。
她忽然觉得,那个破布袋里的剩菜不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那些种子,像是在握住自己的命。
“嗯!”
洛青青重重点头,眼神中再无半分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的使命福
“我会让它们长出来的……一定会!”
夜风吹过,卷起她发鬓间那朵紫地丁,在黑暗中倔强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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