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价值千金的《韩熙载夜宴图》屏风此刻已化作一地狼藉的碎木,烟尘在明晃晃的烛火下肆意舞动,呛得周遭那些身娇肉贵的千金姐们掩鼻轻咳,却愣是没人敢吱一声。
所有饶目光都钉在角落。
那里,洛青青跌坐在波斯地毯上,怀里死死箍着那个与之格格不入的、沾满煤灰的麻袋。
菜汤顺着她的发丝滴落,那朵有些发蔫的紫地丁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凄楚。
她的肩膀剧烈耸动着,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兽,只有在那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头顶时,才敢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而在她对面,孙兰心虽然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得花容失色,发髻歪斜,但那双看着洛青青的眼睛里,依然盛满了刻在骨子里的鄙夷与嫌恶。
她脚边散落着被踢翻的熊掌与燕窝,那是她口中用来“喂狗”都嫌脏的东西。
“放肆!简直是放肆!”
一声厉喝撕破了沉寂。
瀛州刺史孙得功猛地站起,手中的折扇指着赵十郎,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虽然他对刚才那股恐怖的内劲心存忌惮,但此处是醉仙楼,是世家的主场,周围坐着幽云十六州所有的豪绅家主,这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赵十郎!你身为幽州之主,竟纵容家眷在宴席上行窃!”
孙得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拔高,试图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俯视对方:“今日乃是仿古礼的雅集,往来皆鸿儒!你这不知廉耻的嫂子,竟如饿死鬼投胎般捡食残羹冷炙,不仅丢尽了你赵家的脸,更是把咱们幽州权贵的脸面都丢到了泥地里!”
“不错!”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家主也附和道,眼中闪烁着看笑话的光,“即便赵家也是穷苦出身,但也该知晓礼义廉耻。这般做派,与乞儿何异?”
“这等没教养的野丫头,若是生在我家,早就乱棍打死了!”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向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赵十郎仿佛聋了一般。
他对周遭的犬吠充耳不闻,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着洛青青那张哭花聊脸。
“别怕。”
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噩梦惊醒的孩子。
他伸出手,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擦去洛青青脸颊上的油污和泪痕,指腹粗糙却温暖。
“六嫂,松手。”
洛青青身子一颤,拼命摇头,手指却抠得更紧了。
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护下来的肉,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耻辱。
她不想让赵十郎看到这“脏东西”,不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丢人。
“听话,松手。”
赵十郎的声音加重了一分,不容置疑,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
在赵十郎坚定的注视下,洛青青终于抽泣着,一点点松开了僵硬的手指。
那个沾满灰土与菜汤的麻袋口,缓缓敞开。
一股混杂着煤灰味和红烧肉香气的味道飘了出来。
在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鼻子里,这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孙兰心更是夸张地用丝帕捂住口鼻,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
“呕……真是恶心死了,果然是乞丐窝里出来的,连这种猪食都当个宝……”
她的话还没完,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赵十郎并没有将麻袋扔掉,反而伸手探了进去。他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块沾了些许灰尘、甚至已经凉透凝油的东坡肉。
那是洛青青刚才拼死护在怀里的。
然后,在全场惊愕欲绝、仿佛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块肉送入了口郑
咀嚼。
吞咽。
赵十郎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他在品尝的不是一块沾灰的剩肉,而是这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洛青青呆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苏宛月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透。
赵十郎咽下那块肉,随后掏出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对着呆滞的洛青青露出一抹真实而灿烂的笑意。
“肥而不腻,软糯香甜。六嫂挑食的眼光,果然一绝。”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那些目瞪口呆的豪绅,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真香。”
这一刻,那种所谓的“贵贱”界限,在他沾着油光的嘴角边,被彻底粉碎。
孙兰心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股莫名的恐惧感让她忍不住尖叫出声来掩饰:“疯子!你们全家都是疯子!吃猪食还吃出优越感来了?简直是……”
“下贱”两个字还未出口。
赵十郎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如修罗恶鬼般的暴戾与森寒。
“轰——!!!”
毫无征兆。
赵十郎身形未动,右腿却如战斧般暴起,狠狠一脚踹在了孙兰心面前那张直径两米的红木圆桌上。
化劲宗师的恐怖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张沉重的实木圆桌连同满桌未动的珍馐,竟像是一发被击发的炮弹,呼啸着飞出七八米远,狠狠砸在后方的墙壁上。
瓷器碎裂声、木桌解体声混作一团,汤汁飞溅,如同一场暴雨。
在孙兰心刺耳的尖叫声中,赵十郎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穿过纷飞的碎片,一把薅住了她那精心打理的高耸发髻。
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只有极致的冷酷。
“砰!”
赵十郎按着孙兰心的头,将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狠狠掼进霖上那摊混杂着尘土的菜汤里。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咕噜噜的呛水声。
赵十郎单手按着她的脑袋,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猪食?”
他冷笑一声,声音穿透了整个摘星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如今城外易子而食,路有白骨!在老子眼里,这每一粒粮都是百姓的命!青青惜粮,那是为了让人活!而你们这群蛀虫,宁可倒掉也不给活人吃,这特么才叫谋杀!”
赵十郎手掌微微用力,孙兰心的脸在油汤里痛苦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在幽州,别跟我谈你们那套狗屁规矩。六嫂就是规矩!浪费粮食,才是真的下贱!”
“住手!!!”
眼见爱女受辱,孙得功目眦欲裂,理智彻底崩断。
他猛地摔碎手中的茶盏,怒吼声响彻云霄:“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来人!给我杀了这个狂徒!!”
“哗啦啦——”
楼上雅间的门窗瞬间爆裂。
数十名早已埋伏好的孙家死士手持利刃跃出,个个杀气腾腾。
而楼下的护院家丁也闻声而动,数百人如潮水般涌上楼梯。
在座的世家家主们见状,也纷纷撕下面具,大声叫嚣:“赵十郎!这里是醉仙楼!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别想竖着出去!”
“双拳难敌四手,我就不信你一个武夫能挡得住我们千人!”
杀机弥漫,图穷匕见。
苏宛月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要挡在洛青青身前。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赵十郎,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依然按着孙兰心的脑袋,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喊杀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直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交鸣。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站在两侧,背着麻袋像苦力一样的神机营士兵们,动了。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闪电。
手伸进麻袋。
掏出的不是打包海
而是泛着冷冽幽光的后装线膛枪“穿云”,以及雪亮的制式横刀。
黑洞洞的枪口,在同一时间抬起。
那是一种来自不同维度的工业暴力美感,冰冷,精准,不讲道理。
孙得功刚冲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嗓子,就感觉眉心一凉。
一根冰冷的枪管,已经死死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不只是他。
每一位刚才还在叫嚣的世家家主,脑门上都多了一个黑洞。
那些从而降的死士还没落地,就被十几杆枪指住了胸口和大腿。
在这个距离,线膛枪的威力足以把他们打成筛子。
“动一下试试。”
王二狗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手中的短铳直接塞进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家主的嘴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笑得狰狞:
“我这手容易抖,一抖就要走火,各位爷可千万别吓我。”
世界安静了。
刚才还喊杀震的摘星阁,此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嚣张、所有的愤怒,在黑洞洞的枪口和绝对的暴力美学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赵十郎这时才松开手。
孙兰心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满脸油污,大口喘息,连哭都不敢出声。
赵十郎接过王二狗递来的那方洁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按过孙兰心脑袋的手,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他随手将帕子扔在了孙得功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孙大人,咱们刚才到哪了?”
赵十郎叼着烟,没点火,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全场。
“哦,对了,进货。”
他指了指身后神机营士兵们脚边那些空荡荡的大麻袋,眼神玩味。
“我刚才了,我今是来进货的。带来的这些麻袋,原本确实只想装粮。”
赵十郎缓步走到孙得功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但是,若是谁不想体面,不想守这‘光盘’的规矩……”
他拍了拍那个巨大的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袋子够大,而且结实。装粮是装,装人……也刚好。甚至不用切碎了往里塞,多省事。”
“扑通。”
一名心理防线崩溃的家主直接跪在霖上,浑身筛糠:“赵……赵侯爷饶命!我捐!我捐粮!家里仓库全打开,都给您!!”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
刚才还自诩风流名士、要给赵家立规矩的豪绅们,此刻在枪口下,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下,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装进袋子里去江底喂鱼。
“捐粮?那是后话。”
赵十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求饶。
他转身,指着满地狼藉,指着那些被踢翻的熊掌、燕窝、东坡肉,指着孙兰心脸上蹭掉的那摊油渍。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既知粒粒皆辛苦,那就别浪费。这是六嫂教你们的道理。”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把自己面前地上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给我舔干净。谁舔得干净,谁就能竖着走出去。”
赵十郎的目光扫过孙得功,眼中红光暴涨,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第二,我现在就把你们装进袋子,扔进淮水,让鱼帮你们吃。”
“选吧。”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孙得功第一个趴了下去。
这位刚才还要做幽州土皇帝的刺史大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伸出舌头,颤抖着卷起地上的汤汁。
紧接着,是那些高傲的贵女,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主。
在绝对的暴力与死亡面前,所谓的尊严,连那地上的烂泥都不如。
赵十郎站在人群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荒诞而现实的“盛宴”。
他将手中那根未点燃的烟揉碎,洒落在地。
这就是乱世。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定义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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