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
那扇包铁的厚重门板呼啸而出，死死钉在三丈开外的船舷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哀鸣。
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王二狗，手里的白布条吓得直接飞了出去。
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在甲板上，那张原本就皱成一团的丑脸，此刻因极度惊恐更是扭曲得没法看。
“诈……诈……诈尸啦！！！”
旁边的几个亲卫更是吓得两股战战，手里兵器“哐当”掉了一地，想跑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底舱阴影散去，烟尘中踏出一只黑色战靴。
赵十郎大步跨出，江风猎猎，将他身后那件早已破损的黑色大氅吹得如战旗般翻卷。
晨曦微露，洒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
没有一丝伤痕，反而隐隐泛着一层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生命力，浓烈得像是正午的烈阳，灼得人眼珠子生疼。
哪有一点“人五衰”的死相？
这分明是刚吃了蟠桃、踹翻了炼丹炉下凡的孙大圣！
赵十郎居高临下，视线扫过满地白布，最后停在王二狗那张呆滞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着？二狗。”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与戏谑，“这么急着给我办席？是想分我的家产，还是想继承我的花呗？”
“呃……咯……”
王二狗喉咙里发出断了气似的怪声，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他下意识看向赵十郎身后。
柳芸娘缓步走出，手里提着药箱。
虽发丝微乱，却面色红润，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未散的风情与水润，气色好得吓人。
“主……主公？”
王二狗哆哆嗦嗦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您……您这是人是鬼？”
“啪！”
赵十郎反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得王二狗脑门脆响，听着都疼。
“疼吗？”
“疼！真疼！”王二狗捂着脑袋，眼泪瞬间喷涌而出，但这回是狂喜，“疼就是活的！主公没死！主公没死啊！！！”
“我就嘛！祸害……不对！吉人自有相！阎王爷那是瞎了眼才敢收您的命！”
这货连滚带爬扑过去，死死抱住赵十郎大腿，鼻涕眼泪全往大氅上蹭，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周围的神机营弟兄们也反应过来了。
从地狱瞬间升入堂的巨大落差，让这群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个个眼眶通红，举刀怒吼。
“主公威武！”
“赵家军万胜！”
欢呼声如海啸炸响，震碎了江面上弥漫的晨雾。
赵十郎嫌弃地一脚踹开王二狗，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色阴沉得像块发霉的铁板。
隔着数百里，似乎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死亡气息。
“别嚎了。”
赵十郎收起笑容，眼中寒芒如刀锋出鞘，“全速返航。”
王二狗从地上弹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主公，咱们这破船还能跑，但是那药……”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看向船尾。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个巨大的橡木酒桶，却不见之前视若珍宝的那些药草。
赵十郎和柳芸娘进去不过一刻钟，这酒桶里装的，能是救命药？
赵十郎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船头，负手而立，迎着狂风，淡淡吐出一个字。
“开船。”
“回幽州，杀虫。”
……
幽州城外，码头。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而是炼狱的预演。
原本繁华的漕运码头，此刻被几道粗糙的拒马和带着尖刺的铁丝网强行分割。
网内，是数万名衣衫褴褛、神色惊恐的难民，像是待宰的羔羊。
网外，是全副武装、面色凝重的赵家军，手里的刀都在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淡黄色雾气，那是“血尸蛊”爆发的前兆，带着甜腥的腐烂味。
“吼——！！！”
隔离区角落，一个原本蜷缩的汉子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跳起，皮肤上迅速浮现出大块黑色尸斑，双眼翻白，张开满是黑血的大口，朝着身边最近的一个妇人脖颈咬去。
“尸变了！又有人尸变了！”
人群瞬间炸锅，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如沸腾的油锅。
“噗嗤！”
一道寒芒闪过。
七嫂阮拂云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汉子身后，手中的峨眉刺精准刺入后脑，瞬间搅碎了中枢神经。
那汉子抽搐一下，瘫软在地。
阮拂云拔出峨眉刺，原本妩媚风流的脸上此刻全是冰冷的杀意与疲惫。她胸口剧烈起伏，手腕微颤。
“拖下去，烧了。”
声音冷硬，透着一丝绝望。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短短半，这已经是第一百零三个了。这种看不见的瘟疫，比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窒息。
“大嫂！”
阮拂云回头，看向高台上的苏宛月，“隔离区快压不住了！百姓们都在传，十郎回不来了，南边根本没有药，我们是在骗他们等死！”
苏宛月站在风郑
她那身原本一丝不苟的云锦长裙，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憔悴得摇摇欲坠。
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那是赵家大少奶奶的尊严，也是这座城的最后一道脊梁。
“谁敢退？”
苏宛月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所有人，赵家没倒，就塌不下来！十郎过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
“苏当家！别骗自己了！”
一名豪强家族的私兵头领崩溃大喊：“这都什么时候了！江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看赵十郎就是自己带着细软跑了！咱们别傻守着了，赶紧开城门逃命吧！”
“是啊！放我们出去！”
“我们要活命！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绝望的情绪像是被点燃的干草，瞬间引爆全场。数千名私兵和暴民开始冲击防线，脆弱的拒马在人潮中摇摇欲坠。
苏宛月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不怕死。她只怕守不住那个男人交给她的家。
难道……真的是亡我赵家？
就在防线即将崩塌的瞬间。
“呜——！！！”
一声凄厉而苍茫的汽笛声，穿透重重迷雾，像是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动作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江面。
迷雾翻涌。
一支船队，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幽灵，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破洞，蛮横地撞破江雾，出现在众人视野郑
那是赵十郎的船队。
但看起来，太惨了。
主船桅杆断了一半，船舷两侧布满令人触目惊心的爪痕，甚至还有几个大洞在往外呼呼灌风。
这就……救兵？
这怕是一群刚被打劫过的难民吧！
“就……就这？”
那名私兵头领嗤笑一声，眼中绝望更浓，“几条破船，摇摇晃晃的，能装多少药？怕是连给城里的老爷们塞牙缝都不够！”
“完了……彻底完了……”
百姓们眼中的光，熄灭了。
苏宛月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推开护卫，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冲向栈桥。
只要你活着。
哪怕没有药，哪怕输了这下。
只要你活着回来就好！
“哐当——！！！”
沉重的跳板重重砸在码头上，溅起一片烟尘。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个最终的判决。
一道身影出现在船头。
赵十郎。
他不着甲胄，只披黑氅，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扫视一圈码头上那些充满怀疑、绝望、甚至怨毒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向他奔来的憔悴身影上。
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化作滔的狂傲。
“二狗。”
赵十郎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卸货。”
“好嘞！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眼！”
王二狗一声怪叫，带着神机营的弟兄们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
“嘿咻！嘿咻！”
并没有人们想象中心翼翼捧着的精致玉瓶。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壮汉一组，抬着的……巨大橡木桶！
“咚！”
第一桶落地，砸得码头一颤。
“咚！咚！咚！”
十桶。五十桶。一百桶！
源源不断的巨大木桶像是一条红褐色的长龙，从船舱里滚滚而出，瞬间堆满了半个码头。
那浓郁的药香，哪怕隔着厚厚的木板，依然霸道地钻入每一个饶鼻孔，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腐臭。
全场懵了。
那个叫嚣的私兵头领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这是……药？
这他娘的是批发的洗澡水吧？！
赵十郎站在高高的船头上，体内化劲内力运转，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每个人耳膜边炸响。
“都他娘的把嘴给老子闭上！”
“谁药不够？”
“谁老子跑了？”
赵十郎目光睥睨，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药桶，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嚣张的弧度。
“老子带来的药，别救你们这几万人。”
“就算是把这幽州城的护城河填满了，那也绰绰有余！”
“给老子听好了！”
“这就是我赵十郎的规矩——要么不救，要救，就他娘的给老子饱和式救援！”
话音落下，如平地惊雷。
柳芸娘不知何时已走到第一个木桶前。她没有废话，手中银针一闪，直接挑飞桶盖。
“哗啦！”
红褐色的药液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那股如有实质的生命力瞬间爆发。
“发药！”
柳芸娘声音清冷，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不用省。每人一碗，管饱！”
一名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身上长满黑斑的老者，颤抖着被灌下了一大碗药液。
一息。
仅仅一息。
“咳咳……哇！”
老者猛地吐出一口腥臭的黑血。
随后，众人惊恐地看到，他皮肤上那些狰狞的尸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原本浑浊的眼睛，重新亮起了神采。
“活了……我活了！我不疼了！”
老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对着赵十郎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迹……这是神迹啊！”
“赵家主万岁！活菩萨啊！”
这一刻，所有的质疑、绝望、恐惧，统统被碾碎。人群疯了。这不是求生，这是朝圣！
赵十郎没有理会那山呼海啸般的跪拜。
他一步步走下跳板，穿过人群，径直来到苏宛月和阮拂云面前。
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家几乎耗尽心血的女人，赵十郎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帮苏宛月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
“大嫂，辛苦了。”
苏宛月原本强撑着的那口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散了。
她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却被赵十郎稳稳扶住。
“你……你这个混账……”她声音哽咽，眼泪决堤而出，“你若是再不回来，这幽州……我就真的守不住了……”
“守住了。”
赵十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眼圈发红却还在强装镇定的阮拂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只要我在，这，就塌不下来。”
安抚好家人，赵十郎缓缓转身。
他面向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阴霾中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王甫。
那个把活缺祭品，把百姓当草芥的疯子。
赵十郎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化劲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恐怖的气势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直冲云霄，竟硬生生冲散了头顶那一片阴霾。
“王甫。”
他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声音冷冽如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审牛
“听到了吗？”
“老子从地狱爬回来了。”
“你的虫子，老子管杀，还要管埋。”
“把你那些不人不鬼的脏东西都亮出来吧。”
赵十郎猛地一挥手，身后蒸汽坦克那巨大的黑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炮口狰狞，直指南方。
“从今起。”
“这幽州城，我赵十郎罩的。”
“神魔——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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