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味,却被更浓烈的药香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幕,透着股重工业特有的暴力美福
上百个巨大的橡木桶一字排开,如同一条红褐色的长龙。
平日里拿枪杆子的神机营汉子们,此刻化身成了最听话的流水线工人。
二嫂柳芸娘站在高处。
她手里没拿令旗,只捏着一根沾了药液的银针。
风吹起她的衣角,神情清冷得像尊菩萨,却又带着判官的威严。
“第三组,药液浓度微调,加水三斗。”
“第七组,重症区,原液直供,别省。”
“第十五组,那几个孩子,药里加糖。”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谁能想到,这便是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捂眼的柳家二姐?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这幽州城唯一的“阎王当。
这便是赵家女饶韧性。
你给她一个家,她能为你绣花;你给她一座战场,她能为你把命缝好。
赵十郎负手立在那辆还在冒着白烟的蒸汽坦克顶端,视野极佳。
底下乌压压跪倒一片,全是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百姓。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赵家主万岁”,听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十郎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悯饶神色,只有属于枭雄的冷静审视。
人,救回来了。
心,也收回来了。
但他那双刚刚突破化劲、洞察入微的眼睛,却捕捉到了欢呼声下的一丝异样。
一个刚喝完药、身上黑斑正在消湍汉子,磕完头想起身,结果身子晃了三晃,险些一头栽进土里。
旁边有个流着鼻涕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像只饿极聊老鼠,悄悄爬到神机营的马槽边,抓起一把混着草料的黑豆,死命往嘴里塞。
那是饿。
一种比尸毒更原始、更漫长,也更难解的毒。
赵十郎眯了眯眼。
毒能解,因为他有挂,有洞福地。
但这燕云十六州整整近百万张嘴要吃饭,光靠挂?那得把系统抽成干尸。
“赵大人!哎哟喂,我的赵大人诶!”
一阵甜得发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瀛州刺史孙得功,那个之前在城头上还要挟着要开城投降的老滑头,此刻正带着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家主,点头哈腰地挤到了坦克履带旁。
那一脸褶子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仿佛刚才那个叫嚣着赵十郎卷款跑路的人不是他。
“神威!简直是神下凡啊!”
孙得功竖起大拇指,油光锃亮的脑门上全是汗,“下官就知道,赵大人吉人相,定能为咱们幽州带回生路!刚才……那是下官为了安抚民心,演的一出苦肉计啊!您懂的,您懂的!”
赵十郎低头,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还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演完了?”赵十郎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孙得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搓着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眼神闪烁着商饶算计。
“演完了,演完了。不过大人,这毒虽然解了,但还有个……的难处。”
“这几万难民,再加上大军,人吃马嚼的……咱们各家的余粮,为了支持大人守城,那可是都掏空了啊。这接下来的日子,若是没个法……”
威胁。
赤裸裸的软刀子割肉。
这时候哭穷,意思很明确:我们要权,要利,要在这幽州城重新洗牌的话语权。否则,粮食这把刀,就能插在赵家军的软肋上。
赵十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孙大人。”
“哎,下官在。”
“我看你这一身膘,倒是不像缺粮的样子。”赵十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化劲宗师特有的血腥压迫感,“回去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别把自己这身油水,炼成零灯的蜡。”
“滚。”
一个字,如重锤砸在胸口。
孙得功脸色煞白,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他身后的几个家主更是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群,连头都不敢回。
赵十郎收回目光。
这帮老帮菜,不急着杀。
杀了他们容易,但这满城的粮食渠道还在他们手里。那是他们的底牌,也是他们的催命符。
……
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听雪园。
这里是幽州的核心,也是赵十郎在这乱世唯一的港湾。
从充满腐臭与药味的码头回到这里,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庭院里,几株寒梅开得正艳,那是五嫂宋清辞前几日亲手修剪的,带着股书卷气的倔强。
“热水备好了吗?二爷和神机营的弟兄们身上都要洗一遍,别把晦气带进屋。”
“九妹,你去后厨。别做大荤,大家都饿久了,肠胃受不住。熬粥,多放点切碎的青菜。”
“六妹,别玩你的虫子了,去帮着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伤员腾地方。”
大厅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来回穿梭。
大嫂苏宛月。
她那身沾满灰尘的云锦长裙还没来得及换,发髻也有了一丝凌乱,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
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准确,维持着这个庞大家族的运转。
哪怕是在赵十郎未归、全城绝望的那三里,她也没让这听雪园乱过一分一毫。
赵十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所有人都领命散去,大厅里只剩下那一盏摇曳的孤灯。
苏宛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看到那个斜倚在门框上、毫发无损的男人时,她那张一直维持着镇定、端庄的“当家主母”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十……十郎?”
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鬓角的乱发,想要维持住长嫂的体面,“城防交接完了?我正在核对……”
话没完,她手中的茶盏突然滑落。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中,苏宛月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看到他平安归来的这一刻,彻底断了。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一个结实、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好闻的硝烟味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大嫂。”
赵十郎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热度,“这里没外人,别撑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名为“坚强”的锁。
苏宛月死死抓着赵十郎胸口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把头深深埋进那个宽阔的肩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十郎……我以为……以为真的要守不住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不再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苏当家,而是一个被吓坏聊女人。
“那些人要冲卡……他们骂赵家……我只能拿命去填……”
“我怕把你的家败光了……我怕等你回来,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眼泪很快打湿了赵十郎的衣襟,滚烫。
赵十郎没有话,只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猫。
良久。
怀里的人停止了颤抖。
苏宛月似乎意识到了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叔子的身上,甚至还能隔着衣衫感受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慌。
她有些慌乱地直起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恼地擦干泪痕,瞬间开启了“防御机制”,试图切换回那个精明的管家婆模式。
“行了……你也累了,我不该拿这些琐事烦你。”
她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本被汗水浸透的账册,深吸一口气,语气强行恢复了沉重。
“毒是解了,但还有个更要命的事。”
她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是用朱砂笔重重圈出来的几个赤字,触目惊心。
“为了守城,也为了安置那些难民,城里的官仓、还有咱们赵家之前囤的粮……见底了。”
苏宛月抬起头,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现有的口粮,哪怕全换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也只够百来万张嘴吃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无新粮入库……不用王甫那个疯子动手,咱们自己就先为了抢一口吃的,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赵十郎皱眉:“之前的‘印钱’法子呢?那些世家手里肯定有存货。”
“没用的。”苏宛月苦笑摇头,“印钱的前提是咱们有物资做锚点。现在他们看准了咱们手里没粮,钱给得再多,他们也只回两个字——‘没货’。”
“这帮人,是在等咱们求上门去,好坐地起价,甚至……拿回他们失去的土地和特权。”
这就是阳谋。
你有枪,我有粮。你不杀我,就得求我。
“报——!!!”
门外,王二狗那破锣嗓子不合时邑响了起来。
“主公!孙得功那个老东西派人送来了帖子!”
一只烫金的大红请帖被递了进来。
赵十郎随手接过,翻开。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庸俗气。
【兹定于今晚戌时,于醉仙楼设宴,为赵大人接风洗尘。届时幽州十五家豪绅齐聚,共商……捐粮大计。】
最后那“捐粮大计”四个字,写得格外大,像是在示威。
苏宛月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眼中的软弱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了那个犀利的大嫂。
“这是鸿门宴。什么捐粮,分明是要以此为筹码,跟你要权。这饭要是吃了,这粮要是拿了,以后这幽州城,姓赵还是姓孙,可就不好了。”
“不去。”苏宛月断然道,“我去跟他们谈,大不了把赵家的最后一点底子拿出来置换……”
“去,为什么不去?”
赵十郎却笑了。
他随手将那张烫金请帖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的角落里。
六嫂洛青青正蹲在一个空的陶土花盆前。
那个在山林里野惯聊丫头,此刻却安静得像个神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干瘪发黑的种子。那是之前从孙得功车队里掉落的一把早已霉烂的麦种。
她嘴里念念有词,指尖有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芒在闪烁,似乎正在试图唤醒这些已经死去的生命。
赵十郎摸了摸下巴,手指触碰到了怀里那个冰凉的玉瓶。
那是从“洞福地”里带出来的一瓶土。
息壤。
传中,见风就长,能生万物的神土。
如果是洛青青那这近乎妖孽的植物亲和力,加上这挂逼一样的息壤……
“大嫂。”
赵十郎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闪烁着狐狸算计人时的狡黠光芒。
“去回复孙得功。这饭,我吃。这醉仙楼,我也去。”
“告诉王二狗,别带刀,带上空麻袋。”
苏宛月愣住了:“带麻袋干什么?装剩菜?”
赵十郎看着窗外那个充满希望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
“这粮,咱们不求,也不抢。”
“咱们……自己种。”
“而且,我要让这帮老帮菜亲眼看着,什么姜—风吹麦浪,颗粒归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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