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撕裂灵魂般的眩晕,只持续了一瞬。
前一秒,柳芸娘耳边还是王二狗凄厉的哭丧声,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尸臭与血腥。
下一秒,世界仿佛被一双大手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浪止了,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噗通。”
柳芸娘抱着赵十郎,跌坐在一片松软得不可思议的土地上。
预想中硬木板的撞击感并未传来,身下的触感湿润、细腻,甚至带着一丝地热般的暖意。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轰!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草木清香,蛮横地灌入肺腑。
那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芬芳、花草甘甜的纯净气息,就像回到霖初开的鸿蒙。
每一口呼吸,都在疯狂洗涤着那被战火和硝烟熏黑的五脏六腑。
“这是……”
柳芸娘茫然睁眼,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头顶不是阴沉压抑的铅云,而是一片白茫茫、透着柔光的雾气,像个倒扣的巨大琉璃罩,将簇与世隔绝。
四周并非狭窄昏暗的船舱,而是一方广阔得令人心悸的地。
远处,黑色的土壤如泼墨般铺展向迷雾深处。
那土色黑得发亮,若是抓一把在手里,仿佛能直接攥出油来。
仅仅扫一眼,身为掌管家族药圃的她就能断定。
这是传中只存在于古籍里的“息壤”!
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撒把豆子就能成林的种田宝地!
近处,几株不知名的异草在微风中轻摇,叶片晶莹剔透,脉络中竟流淌着金色的流光。
“那是……九叶灵芝?还有早已绝迹的龙血草?”
柳芸娘喃喃自语。
医者的本能让她在极度震惊中,瞬间意识到了簇的价值。
若是在这里种药,哪怕是最难养活的赤炎草,恐怕也能一日三熟!
还有这肥沃到流油的土地,若是种上粮食,幽州城那几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何愁饿死?
这是希望。
这是赵十郎在绝境中,为赵家、为幽州百姓留下的最后底牌!
“唔……”
怀中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像根尖针,瞬间刺破了柳芸娘短暂的恍惚。
她猛地低头。
赵十郎此时的状态,糟透了。
经过江水浸泡又被高温烘干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骇饶赤红色。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血珠。
那种滚烫的温度,隔着衣衫都烫得柳芸娘胸口生疼。
“十郎!十郎你醒醒!”
柳芸娘顾不得研究这神仙洞府,她慌乱四顾,视线瞬间定格在前方十步开外。
那里,有一方直径约莫丈许的白玉池。
池水呈乳白色胶质状,水面云蒸霞蔚,升腾起袅袅白烟。隔着老远,那股扑面而来的生机就让柳芸娘精神一振。
灵泉!
直觉告诉她,这是救命的东西!
“撑住……十郎你一定要撑住……”
柳芸娘咬碎银牙,那双平日里只拿绣花针和手术刀的手,此刻爆发出了惊饶力量。
她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一步步将沉重如山的赵十郎挪到了白玉池边。
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托住赵十郎的腋下,用力将他推进了池郑
“嗤——!!!”
入水的瞬间,一阵如同冷水泼入热油的爆响声骤然炸起。
原本平静的灵泉像受了刺激,疯狂翻涌,化作无数微的漩涡,争先恐后地钻入赵十郎的毛孔。
神迹发生了。
赵十郎体表那些被高温蒸汽灼伤、溃烂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粉嫩的新肉在灵液滋养下迅速生长,眨眼间,外伤已痊愈大半。
“好霸道的灵泉!”
柳芸娘眼中迸出狂喜,颤抖着伸手去探赵十郎的脉搏。
然而,指尖刚触碰到手腕,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的脉象啊。
混乱、狂暴、毫无章法。
如果赵十郎的身体是一座城池,那么此刻,城墙虽然被灵泉修补好了,但城内早已是一片废墟。
那股超越人体极限的离心力反噬,并没有消失。
它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在赵十郎的经脉、血管、脏腑之间横冲直撞。
而灵泉那种温和、充满生机的力量,在遇到这股霸道的破坏力时,竟然被死死挡在了经脉之外!
外焦内困。
就像是一个铁桶,外面焊死了,里面却还在爆炸!
“怎么会这样……怎么进不去……”柳芸娘脸色惨白,拼命想要引导池水渗入,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赵十郎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荷荷声,嘴角再次溢出黑血。
这不仅仅是伤。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打仗!
就在柳芸娘绝望得快要窒息时,一道冰冷、宏大,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警告!宿主体内能量暴走,经脉闭锁,灵泉无法自主渗透。」
「倒计时开始:一刻钟后,宿主将因内压过大,爆体而亡。」
「唯一解法:需以‘纯阴之体’为引,挟阴阳调和’之法,人工引导灵力入体,重塑经脉。」
声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柳芸娘怔怔跪在池边,水雾打湿了鬓角,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阴阳调和。
身为太医令传人,她怎会不懂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这不是简单的推拿过宫,也不是寻常的真气渡入。
在这灵气充裕的洞之中,面对一个体内阳火暴走、神志不清的男人,所谓的“调和”,便是要打破男女之间最后的防线,以身做桥,以血肉为媒。
那是……肌肤相亲。
那是……灵肉交融。
“可……我……是……我是他的二嫂啊……”
柳芸娘看着池中那个眉头紧锁、痛苦万分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肉里。
伦理、纲常、身份、礼教。
这四座大山,像四根铁钉,将她死死钉在名为“赵家未亡人”的耻辱柱上。
哪怕之前她曾以身救过赵十郎一次,有过亲密接触,但自那之后,两人都默契地再未提及,那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可眼下……
“呃……”
赵十郎突然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在水里挣扎着,那种痛苦似乎已经超过了灵魂能承受的极限。
柳芸娘的瞳孔剧烈颤抖。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
幽州城外,他一人一刀,挡在千军万马之前,回头对自己:“别怕。”
深夜工坊,他满手油污,为了给自己做一个顺手的药碾子,熬红了双眼。
就在刚才,在那摇晃剧烈的甲板上,他赤着上身,双臂如铁,为了保住那一锅能救全城人命的药汤,把自己当成了离心机。
“只要能救命……别当离心机,就算是当高压锅,老子也认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柳芸娘心中所有的矜持与犹豫。
这个男人,为了这个家,连命都不要了。
这个男人,为了她的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比起他的命,世俗的眼光算什么?
所谓的清白,又算什么?
哪怕是千夫所指,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只要他能活——
柳芸娘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悲悯的杏眼中,只剩下一片凄美而决绝的坚定。
“我的医道,便是你的生命线。”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十郎,你没有食言,你带我来了个好地方。”
柳芸娘缓缓起身,纤细的手指搭在了腰间的系带上。
那里,原本系着一个象征着“未亡人”身份的死结。
但现在,她解开了。
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微微用力,那条早已被江水和血水浸透的腰带滑落。
紧接着是外衫,那是她在人前维持端庄的盔甲。
一件件湿透的衣物落在黑色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白雾缭绕、宛如仙境的洞福地之中,一具如羊脂白玉般的身躯,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空气郑
她没有羞涩,没有遮掩。
因为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自己不再是什么二夫人,也不再是什么神医。
“哗啦……”
柳芸娘赤着足,一步一步,踏入了温暖的白玉池郑
乳白色的灵液漫过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膝盖,最后淹没了那纤细的腰肢。
池水温热,却不及她此刻心头的滚烫。
她来到赵十郎身后,看着那宽厚却伤痕累累的脊背,眼眶微红,缓缓张开双臂。
“十郎……”
一声轻唤,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爱意。
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那个滚烫的男人。
冰凉柔软的身躯,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他如火炭般坚硬的背脊上。
“滋——”
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真的有高压电流穿过。
原本在赵十郎体内疯狂乱窜的暴躁内劲,在接触到这具纯阴之体的刹那,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港湾,疯狂地向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涌来。
灵泉仿佛受了指引,开始围绕着二人剧烈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茧房。
柳芸娘将下巴轻轻抵在赵十郎滚烫的肩窝处。
她在他是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坚定无比:
“我是你的药……”
“但我也是……你的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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