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淮水北岸的风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土腥味。
晨曦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江面上厚重的铅云。
甲板上,几十只行军铁桶此刻成了比金子还贵的宝贝疙瘩。里面装着的红宝石般的药液,是幽州几万条人命的阎王帖解药。
“活下来了……真他娘的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神机营的士兵们瞬间炸了锅。有人抱着枪痛哭流涕,有人仰面朝大口喘气,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没有尸臭的空气。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里,唯有船头那一角是死寂的。
赵十郎依旧保持着靠坐在缆绳堆旁的姿势。
那件被江水浸透、又被体温强行烘干的破烂上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像刚出窑的死灰。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的那半截卷烟早已燃尽。
长长的烟灰凝固成一条弯曲的灰色死蛇,悬而不落。
就像他这口气,硬撑着没散。
“主公!爷!”
王二狗一脸兴奋地从后舱跑过来,手里捧着个行军水囊,那张平日里在那帮新兵蛋子面前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全是谄媚又真诚的笑。
“您喝口水!刚才那一手‘人力风火轮’简直绝了!我二狗这辈子没服过谁,您比那庙里的泥塑菩萨好使多了……”
王二狗一边絮叨,一边凑到跟前。
可当他看清赵十郎的手指时,那喋喋不休的嘴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一把沙子,瞬间哑了火。
烟头燃尽了。
那滚烫的烟蒂已经烧穿了皮肉,指尖一片焦黑,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肉糊味。
可赵十郎像是睡着了一般,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爷……?”
王二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凝固成一个滑稽而惊恐的表情。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一下赵十郎的肩膀。
“主公,咱……到家了,别睡……”
这一推,力道轻得像是在拍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推,那座仿佛能扛起地的“丰碑”,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咚!”
一声闷响,赵十郎直挺挺地向侧面栽倒,重重砸在坚硬的楠木甲板上。
那截凝固已久的烟灰,终于断了。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王二狗喉咙里撕裂而出,那是极度恐惧下本能的嘶吼。
“主公!!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沉浸在喜悦中的人都炸醒了。
正在给药桶封口的柳芸娘手一抖,封蜡泼了一地。她猛地回头,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向船头。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书童打扮的阮拂云,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伪装,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人群。
当柳芸娘平赵十郎身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那颗千锤百炼的医者之心,瞬间如坠冰窟。
赵十郎面如金纸,紧闭的双眼下是两道触目惊心的乌青。
就在她伸手触碰的刹那,赵十郎的身体猛地一阵抽搐。
“哇——”
一股黑血,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碎块,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个甲板,也溅了柳芸娘一身一脸。
那血不是热的。
是烫的!滚烫如沸水!
“十郎!!”
柳芸娘惊呼一声,双手按上赵十郎的胸膛。
烫。
烫得吓人。
此刻的赵十郎,就像是一座内部已经彻底熔毁、外壳即将崩裂的高炉。那是超负荷的离心力对肉体的反噬,血管像一条条即将爆裂的紫黑毒蛇,在他周身疯狂游走。
饶内脏是肉做的,不是钛合金。
那样高频的震荡,那样恐怖的离心力,物理规则的反噬就像一把重锤,将他的五脏六腑砸成了一锅烂粥。
“主公!”
“侯爷倒了!!”
“军医!死哪去了!快叫军医!!”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狭窄的甲板上蔓延。刚才还视赵十郎为神明的士兵们,此刻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倒在血泊里,那种信仰崩塌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要围上来,有人不知所措地大喊大剑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
一声暴喝炸响。
王二狗双目赤红,那把横刀“仓啷”出鞘,刀尖指着那些想要涌上来的士兵,握刀的手剧烈颤抖,但那股子狠劲儿却令权寒。
“谁敢乱动!老子劈了他!!”
“后退!都徒五步以外!给二夫人让路!谁敢挤过来,老子不管你是谁,杀无赦!!”
王二狗吼得嗓子都在破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硬是用那股子亡命徒的凶悍,强行镇压住了即将炸营的骚动。
圈子中央,柳芸娘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如同火炭般的男人。
“别怕……十郎别怕……有我在……我是神医……我能救你……”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颤抖的手指飞快地撕开赵十郎那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
露出的胸膛让人不敢直视。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只老鼠在乱窜,那是失控的内劲在横冲直撞。
柳芸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绝对冷静的“医者”状态。
她从怀中掏出那只贴身珍藏的针囊。
九枚金针,在晨曦下闪烁着寒光。
这是太医令一脉单传的至宝,曾无数次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回阳九针,封心脉,锁生机……起!”
柳芸娘指尖运起内劲,手腕一抖,第一枚金针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刺向赵十郎胸口的“膻中穴”。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枚无往不利、甚至能刺穿薄铁皮的金针,在接触赵十郎皮肤的瞬间,竟然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直接弹飞!
金针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钉在了旁边的桅杆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柳芸娘愣住了。
阮拂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柳芸娘不信邪,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第二枚金针上,拼尽全力再次刺下。
“给我进啊!!”
“崩!”
这一次,金针没被弹飞。
它断了。
细若牛毛的金针,在触碰到那滚烫皮肤的刹那,直接崩断成两截。
柳芸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颤抖着,不死心地将手指搭在赵十郎的手腕上。
没有脉搏。
指尖传来的触感,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脉象,而是一片混乱的、狂暴的、毁灭性的洪流。
那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正在爆炸的蒸汽锅炉里。
“断了……全断了……”
柳芸娘手中的针囊跌落在血泊郑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身旁的阮拂云,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毫无知觉地滚落。
“经脉尽碎……五脏移位……生机断绝。”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绝望。
“这是人五衰之相……内劲反噬,神仙难救。”
阮拂云虽然不懂医术,但她懂武功。看到那断裂的金针,她就知道完了。赵十郎体内的力量已经失控,此刻的他就是一个即将在内部自我毁灭的炸弹,任何外来的真气或者药物,都会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粉碎。
“不……我不信!!”
柳芸娘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剑
她不再是什么端庄的二夫人,也不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医者,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的女人。
“你不许死!赵十郎!!你不许死!!”
柳芸娘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赵十郎那滚烫得如同烙铁般的身体,根本不顾那高温烫得她娇嫩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答应过我的……你我们要回家的……”
“我不管什么人五衰!我不管什么经脉尽碎!!”
她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调动自己丹田内那点可怜的本源真气,不顾一切地想要渡入赵十郎体内。
哪怕是杯水车薪。
哪怕是被反震得口吐鲜血。
“只要能救你……哪怕是要我的命……要把这下都毁了……我也愿意啊!!”
凄厉的哭声在江面上回荡,听得周围那些铁打的汉子都红了眼圈。
王二狗背过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脸,提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这绝望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
那个“死人”,动了。
一只布满老茧、滚烫粗糙的大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极其费力地按在了柳芸娘的后脑勺上。
“咳……咳咳……”
赵十郎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三分邪气、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浑浊不堪,但深处依然藏着那股子打不死的韧劲。
“哭什么……”
他一张嘴,又是满嘴血沫,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调侃。
“本来就……够丑了……再哭……就成……黄脸婆了……”
“十郎!!”柳芸娘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惊喜交加地看着他,“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我……我这就……”
“别……别费劲了……”
赵十郎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她还要再去拿针的动作。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这次玩大了,这是物理规则对武道狂徒的惩罚。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内部就是一个彻底崩坏的战场,别金针,就是把太上老君的仙丹塞进去,估计也会被震成粉末。
靠医术,是救不活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要死。
因为他是个挂逼。
“二狗……”赵十郎虚弱地喊了一声。
“爷!我在!我在!!”王二狗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把耳朵贴在赵十郎嘴边,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脸。
“把你那……猫尿……擦干净……”赵十郎嫌弃地皱了皱眉,“听着……把我……抬进……船舱……”
“只要二嫂……哪怕……阎王爷来了……也得……在门口等着……”
“我要……睡觉……”
“谁也……不许……进来……”
这几句话得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子回光返照般的决绝。
“好!好!都听爷的!!”王二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跳起来,“快!把主公抬进去!轻点!谁他娘的敢颠一下,老子剁了他脚!!”
几名力士含着泪,心翼翼地将赵十郎抬起,送进了那间封闭的船舱。
“哐当。”
舱门关闭。
那个狭的空间里,只剩下赵十郎和柳芸娘两个人。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那股淡淡的药香。
赵十郎躺在榻上,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拉风箱的声音在胸腔里回响。
“十郎……你别吓我……”柳芸娘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我不吓你……”
赵十郎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那是独属于她的温柔,也是独属于他的狡黠。
“二嫂……把眼睛……闭上。”
“干什么?”柳芸娘泪眼朦胧,有些茫然。
“给你个……惊喜。”
赵十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了她的手。
那种触感,不再是临终前的告别,而是一种某种契约的达成。
在他的视网膜上,那行等待已久的金色系统提示,正散发着超越这个时代、超越生死的璀璨光芒。
好感度100,达成。
生死相依,达成。
条件满足。
【叮!检测到宿主生命垂危,宿主意愿确认!】
【终极奖励启动!】
【洞福地LV1,传送开启!】
【目标锁定:净化灵泉!】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话音未落,那狭窄昏暗的船舱内,空气突然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一道柔和却无法抗拒的白光,瞬间吞没了相拥的二人。
下一秒。
榻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扇紧闭的舱门外,还回荡着王二狗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和淮水拍打船舷的涛声,依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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