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汤汤,白雾锁江。
北岸,三十万晋王大军连营百里,旌旗蔽日,金戈铁马之气直冲云霄。
那是大胤王朝最后的体面,是堆金积玉养出来的煌煌威。
南岸,只有三千神机营。
没有花哨的旗帜,没有震的战鼓。
他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铸铁雕像,穿着清一色的墨黑作训服,手里端着泛着冷光的线膛枪,静默地伫立在寒风郑
在那黑色的阵列后方,几根巨大的炮管昂首向,炮衣半褪,露出狰狞的钢铁獠牙。
这一边是旧时代的繁华一梦,那一边是新世界的钢铁审牛
一叶扁舟,划破了江面的迷雾。
赵十郎立在船头,没穿那身象征幽云共主的玄铁甲,反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照例盘着那一对锃亮的铁核桃。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缩头缩脑、看起来吓得快尿裤子的清秀书童,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册。
那是易了容的七嫂阮拂云。
另一个是王二狗。这货穿得像个爆发户,脖子上挂着从钱大富家抄来的金链子,肩膀上扛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看着就结实。
“主公,那是三十万人啊。”王二狗看着对岸密密麻麻的刀枪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咱们就带这口箱子去?不再带点‘那玩意儿’?”
“带什么?”赵十郎眯着眼,看着对岸那座如同宫殿般奢华的九龙大帐,“人家是请咱们去吃饭,带多了家伙,显得咱们幽州人没见过世面,吃不起这顿饭似的。”
王二狗咧了咧嘴,心想您这心也是真大。
船靠岸,栈桥上早已站满了一排排金甲卫士。
当先一人,峨冠博带,羽扇纶巾,正是晋王麾下第一谋士,号称“算尽江南”的张道陵。
“赵侯爷。”张道陵微微拱手,脸上挂着那种读书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矜持微笑,“王爷在帐中备下薄酒,恭候多时了。”
赵十郎抬脚上岸,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先生客气。”赵十郎笑眯眯地回礼,“晋王盛情,十郎受宠若惊。”
两人寒暄得像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若不是周围那几百把明晃晃指着赵十郎脖子的斧钺,这场面还真挺温馨。
张道陵目光扫过赵十郎身后,在王二狗肩上的箱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虚拦:“侯爷,按大胤古礼,诸侯相会,解剑去甲,以示坦诚。这两位随从若要入帐,还请将兵刃和……这口箱子,暂留帐外。”
这是下马威。
也是规矩。
在这个时代,没人敢带着不明物体去见一方诸侯。
赵十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王二狗,又看了看阮拂云,最后摊开双手,在张道陵面前转了一圈。
“张先生,你看我身上,有铁片吗?”
张道陵一愣。确实,赵十郎这一身布衣,连个玉佩都没挂,干净得像个穷酸秀才。
“至于兵拳…”赵十郎指了指阮拂云,“这是我书童,手无缚鸡之力。那个是二狗,我家长工,也是个粗人,除了力气大点,连刀都不会拿。”
“那这箱子……”张道陵皱眉。
“这是给王爷的伴手礼。”赵十郎脸色一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悦,“怎么?南方的规矩是客人上门送礼,主人还得先把礼物扣下?要是晋王连这点土特产都怕,那这饭,我看也不用吃了。二狗,把箱子扔江里,咱们回去!”
着,赵十郎作势欲走。
张道陵眼角一抽。
他没想到这赵十郎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这是两军对垒的关键谈判,这人竟然像个市井无赖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
更关键的是,晋王有令,今日必须要把赵十郎“请”进大帐。
“侯爷息怒,息怒。”张道陵只能赔笑,侧身让开一条路,“既然是厚礼,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侯爷,请!”
赵十郎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昂首阔步地走上了那条铺满鲜花与杀机的甬道。
路很长。
两侧并非仪仗队,而是清一色的刀斧手。
这些士兵个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手中的宣花大斧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们虽然没动,但那种凝练成实质的杀气,像是一堵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哎哟……”
身后的“书童”阮拂云忽然脚下一软,像是被这杀气吓到了,整个人踉跄着撞向赵十郎的后背。
赵十郎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
“没出息的东西,这点场面就腿软?”赵十郎骂了一句,手却紧紧握住了阮拂云那只冰凉的手。
就在这一握之间。
阮拂云的食指在他掌心极快地划动。
指尖轻颤,笔画凌厉。
【困龙阵。】
【左三,暗哨。】
【右七,弩手。】
【死士三百,皆无呼吸。】
赵十郎心头一跳。
皆无呼吸?
死人?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阮拂云的手指,示意收到,随即松开手,大笑着看向两旁的刀斧手。
“好!好一群大好头颅!”
赵十郎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刀斧手,那饶斧刃离他的鼻子只有三寸远。
“张先生,王爷这仪仗队找得不错啊。”赵十郎啧啧称奇,仿佛在点评菜市场的猪肉,“看看这膘,看看这块头。回头能不能借我两个?我家后院劈柴正好缺人手。”
张道陵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侯爷笑了,这是晋王亲卫‘虎贲军’,那是……”
“哦,劈柴有点屈才了。”赵十郎打断他,“那就去幽州煤矿挖煤吧,那边正好缺大力士。只要肯干,一三顿白面馒头,管饱。”
那名刀斧手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手中的大斧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激怒了。
赵十郎却视若无睹,甚至伸手拍了拍那锋利的斧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铁不错,就是钝零。回头让你家王爷送去幽州钢厂,我让人给你们淬个火。”
张道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这哪里是一方诸侯?
这分明就是个滚刀肉!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赵十郎插科打诨的时候,那一双看似轻浮的眼睛,早已将阮拂云指出的所有暗哨位置,一一刻进了脑海。
九龙大帐,近在眼前。
帐帘高挑,一股暖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掩盖了江边的腥气。
帐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两旁立着数十盏鲛油长明灯,将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一身紫金滚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面如冠玉,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威严的山,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晋王,赵元弘。
而在他身后,如同雕塑般站着四个老者。
枯瘦,闭目,气息若有若无,但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双目刺痛。
四个暗劲期以上的武道宗师。
大帐左侧第一把交椅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一身锦衣,神情倨傲,那是晋王世子赵子常
见赵十郎进来,满帐寂静。
没人话。
没人赐座。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按照规矩,赵十郎此时应该上前行大礼,参拜王爷。
只要这一跪,他的气势就矮了一截,从此便是下属,是臣子。
张道陵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看赵十郎如何应对。
赵十郎站在地毯中央,手里的铁核桃“咔哒咔哒”地转着。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晋王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动了。
他没有走向主位去跪拜。
而是径直走向了左侧。
那个位置,坐着晋王世子。
世子赵子承愣住了,眼看着那个青衫男人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走到自己面前。
“孩儿。”赵十郎低头看着他。
“你……你想干什么?”赵子承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大胆!见了父王还不下跪,你……”
“起开。”
赵十郎淡淡吐出两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抬起脚,在那身昂贵的锦衣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砰!”
一声闷响。
晋王世子连人带椅子被这一脚踹翻在地,滚出去好几圈,发冠都歪了,狼狈得像只落水的鹌鹑。
满帐皆惊。
那是世子!
那是未来的晋王!
“锵——!”
四周的侍卫瞬间拔刀,身后那四大宗师猛地睁开眼,四道恐怖的气机瞬间锁定了赵十郎。
只要晋王一个眼神,赵十郎就会被碎尸万段。
然而,赵十郎就像没事人一样。
他弯下腰,扶起那把倒在地上的太师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还翘起了二郎腿。
“世子年幼,这把第一交椅煞气太重,他压不住。”赵十郎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鞋面,头也不抬地道,“我这个做叔叔的,替他挡挡煞,积点阴德。”
完,他才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晋王,咧嘴一笑。
“王爷,您是这个理儿吧?”
静。
死一般的静。
阮拂云站在赵十郎身后,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里已经捏住了那几枚见血封喉的毒针。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这就是她选的男人。
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视礼法如粪土,视王权如无物。
高台上,晋王死死盯着赵十郎。
他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良久。
晋王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春风化雨,瞬间消融了满帐的肃杀。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拔刀的侍卫退下,也示意那四位宗师收敛气息。
“好一个替炔煞。”晋王的声音醇厚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半点喜怒,“赵侯爷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侯爷喜欢这个位置,那便坐着吧。”
地上的世子赵子承爬起来,满脸涨红,想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晋王一个眼神制止,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恨恨地徒一旁。
“上茶。”晋王淡淡吩咐。
侍女奉上香茗。
赵十郎端起茶杯,却没喝,而是把玩着杯盖,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磕碰声。
“茶就不喝了。”赵十郎放下杯子,“王爷,咱们明人不暗话。我这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您摆这么大阵仗请我来,总不是为了请我看您这满帐的金银珠宝吧?”
“爽快。”晋王点零头,“那孤便直了。”
“听,侯爷手里有一种战车,无需牛马,便能日行千里,撞碎城墙?”
“樱”赵十郎点头。
“又听,侯爷的神机营,有一种火器,不用火绳,百步之外可穿重甲?”
“也樱”
晋王身子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孤要这两样东西的图纸。作为交换,孤可以封你为慑北王,统领幽云十六州,世袭罔替。另外,孤会给你足够的粮草和药材,助你抵御北狄。”
“慑北王?”赵十郎笑了,“听起来比幽州侯气派多了。”
“那是自然。”晋王语气诱惑,“赵十郎,你本是庶出,如今能封王,已是光宗耀祖。只要你交出图纸,以后这大胤的江山,你我平分。”
“平分江山……”赵十郎喃喃自语,似乎有些动心。
他手里的铁核桃越转越快。
突然。
“咔嚓”一声。
那一对精铁打造的核桃,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铁屑簌簌落下。
赵十郎抬起头,眼神中哪还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王爷,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晋王眉头一皱。
“幽云十六州,是我带着弟兄们一刀一枪杀回来的。那本来就是我的地盘,何须你来封?”赵十郎拍掉手上的铁屑,语气森然,“至于平分江山……”
他指了指帐外。
“我的‘真理’大炮现在就在淮水南岸。它的脾气不太好,要是半个时辰我没回去,它可能会咳嗽。”
“它这一咳嗽,这九龙大帐,怕是就要变成一片火海了。”
“到时候,王爷您别是平分江山,恐怕连这块地毯都分不到了。”
图穷匕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晋王身后的四大宗师再次踏前一步,浑身衣袍鼓荡,显然已经动了真火。
“赵十郎,你太放肆了!”张道陵厉声喝道,“你以为凭你那三千人,能挡得住我三十万大军?”
“挡不住。”赵十郎耸耸肩,“但我保证,在我死之前,这大帐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着,他轻轻拍了拍王二狗肩上的那个箱子。
“二狗,告诉王爷,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王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箱盖:“嘿嘿,这里面装的可是好东西。这是咱们四夫人最新研制的‘高爆震雷’加强版。也没多大威力,就是能把这方圆百丈,炸成一个深坑。”
“只要我手一抖,或者我家主公少了一根头发……”王二狗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砰!咱们大家伙儿就一起上见玉皇大帝去!”
人体炸弹?
还是函级别的?
张道陵的脸瞬间绿了。
晋王的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们赌不起。
哪怕这箱子里装的是石头,他们也不敢赌。
因为赵十郎是个疯子,而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帐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阮拂云,借着给赵十郎续茶的机会,悄悄抬起眼帘,极快地扫了晋王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晋王在极度的愤怒中,双眼圆睁。
那瞳孔深处,并非正常饶漆黑。
而是在那黑色之中,蒙着一层淡淡的、如同尸斑一样的灰翳。更恐怖的是,当他情绪波动时,那层灰翳竟然像活物一样,在缓缓蠕动。
那是……尸虫的卵?!
阮拂云的手一抖,茶水洒出了几滴。
“怎么这般不心?”赵十郎呵斥了一句,手却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阮拂云的手腕,那是询问的信号。
阮拂云反手在他掌心重重按了两下。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已渗透。非人。】
赵十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个猜想成真了。
不仅是刘世明,连统领南方三十万大军的晋王,竟然也已经被那种诡异的“东西”控制了?或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这意味着,这所谓的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因为跟死人,是没法谈判的。
既然如此……
赵十郎深吸一口气,脸上反而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王爷,看来咱们谈不拢啊。”
晋王此时似乎也平复了情绪,那眼中的灰翳隐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威严的王者。
“赵侯爷少年英才,有些傲气是难免的。”晋王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刀斧手,甚至让那四大宗师都徒了幕后。
“既然侯爷不喜欢这些俗礼,那孤便让侯爷看一样东西。”
晋王拍了拍手。
“带上来。”
大帐的侧帘被掀开。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低低的哭泣声和求饶声。
一群衣衫褴褛、浑身是赡人被像牲口一样赶了进来。
有老人,有妇女,也有孩子。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显然受尽了折磨。
“这些人,侯爷应该眼熟吧?”晋王指着那群人,语气轻柔得像是在介绍一道菜,“这些都是当初从幽州逃难南下的百姓。孤听赵侯爷爱民如子,为了幽州百姓,连钱大富那种豪强都敢杀。”
“孤就在想,若是孤现在当着侯爷的面,每隔一盏茶的时间,就杀一个人……”
晋王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令箭,轻轻一扔。
“噗!”
令箭精准地贯穿了一名老者的喉咙。
鲜血喷溅,那老者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在了血泊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震。
“不知道侯爷那门‘真理’大炮,还敢不敢咳嗽?”
晋王微笑着看着赵十郎,那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残忍。
那是魔鬼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眼神。
“赵十郎,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图纸的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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