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园的正厅,地龙烧得正旺,暖得让人甚至有些燥热。
但坐在客座上的那位晋王特使,却觉得如坐针毡,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此人名叫刘世明,年约四十,生得白净无须,穿着一身在南方极为昂贵的苏绣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手里捧着那盏茶,哪怕茶盖撇去了浮沫,他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吓的。
“赵侯爷,本使的话,您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刘世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他在南方当人上饶感觉。他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如今北狄扣关,王甫那个乱臣贼子又在皇陵弄妖法。我家王爷坐拥江南富庶之地,带甲三十万,那是真心想给赵家一条活路!”
赵十郎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节奏快得让人心烦。
他眼皮都没抬:“活路?怎么个活法?”
见赵十郎搭腔,刘世明心中冷笑。到底是年轻军阀,听到“三十万大军”就心虚了。
他清了清嗓子,昂起下巴,露出那副施舍般的嘴脸:“王爷了,只要侯爷将那‘冒烟战车’的图纸,还有神机营那种火器的制法献给王府,王爷愿保举侯爷做个‘幽州侯’,世袭罔替!另外,南方商路大开,您要的药材,那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图纸换药材?还要顺便收编我?”
赵十郎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刘世明预想的惶恐,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戏谑。
“刘大人,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忘在被窝里了?”
刘世明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霍然起身:“赵十郎!你什么意思?我是晋王特使!代表的是南方正统!你私铸钱币、拥兵自重,已是死罪!王爷给你脸,你别……”
“给脸?”
赵十郎手中的核桃声戛然而止。
他微微前倾,盯着刘世明,那眼神就像是一头刚吃饱的猛虎,正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跳蚤。
“王二狗。”赵十郎轻唤一声。
“在!”
门外,传来王二狗那特有的破锣嗓子。
“关门。”
“好嘞!”
“砰”的一声,厚重的厅门被重重关上,屋内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刘世明心里“咯噔”一下:“你……你想干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可是……”
“那是饶规矩。”赵十郎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刘世明面前,帮他理了理那领口昂贵的狐狸毛,“对畜生,我一般用另一套规矩。”
话音刚落,侧门被一脚踹开。
王二狗牵着三条半人高的狼青走了进来。这三条狗是洛青青从深山里驯出来的,每一条都长着獠牙,眼珠子泛着绿光,嘴里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呜——汪!”
三条恶犬直接平了刘世明脚边,围着他转圈,那湿热的鼻息喷在他昂贵的锦袍上,腥臭味扑面而来。
“啊!!!”
刘世明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直接缩到了椅子上,双腿乱蹬,一点也没有刚才那副特使的威风。
“弄走!快弄走!我是特使!我是读书人!!”
赵十郎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眉头微皱:“刘大人,你刚才王爷保举我做什么来着?这狗叫声太大,我没听清。”
“幽州侯!是幽州侯啊!”刘世明尖叫着,一只狗已经咬住了他的袍角,“赵侯爷!快让它们停下!图纸的事好商量!”
“哦,幽州侯。”
赵十郎点零头,却并没有喝止恶犬,反而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子,看着那狼青撕扯着刘世明的锦袍。
“可惜啊,幽州本来就是我的。拿我的东西赏给我,这买卖,你们王爷做得真精明。”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刘世明崩溃了。
赵十郎打了个响指。
王二狗手里的绳子一紧,三条狼青立刻乖乖后退,蹲坐在地,只是那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刘世明的大腿肉。
“我要什么,你了不算。”赵十郎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带刘大人去看看咱们的‘土特产’。免得他回去跟晋王,我赵十郎不懂待客之道。”
……
半个时辰后。
幽州兵工厂,一号车间。
这里充满了硫磺味、机油味,还有蒸汽机轰鸣的震动声。一排排巨大的锻压机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有节奏地起落,将一块块烧红的精铁压成统一的形状。
刘世明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锦袍被狗撕烂了),像个鹌鹑一样跟在赵十郎身后。
但他眼里的震惊,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看到了什么?
流水线。
虽然他不懂这个词,但他看到了那种恐怖的效率。
数百名工匠站在传送带旁,每个人只负责一道工序。这一头进去的是铁块和木头,那一头出来的,就是一杆杆黑得发亮的火枪。
不是那种打一枪就要捅半火门的鸟铳,而是带着膛线、使用定装纸壳弹的后装线膛枪——神机营制式步枪,代号“穿云”。
“刘大人,认识这个吗?”
赵十郎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把刚下线的新枪,拉动枪栓,“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刘世明咽了口唾沫:“这……这是火铳?这么短?”
“砰!”
赵十郎毫无征兆地扣动了扳机。
甚至没有点火绳的过程。
一声爆响。
刘世明头顶的帽子瞬间飞了出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那帽子正中央,多了一个焦黑的弹孔。
“啊!!”刘世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赵十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把枪扔给身后的王二狗。
“这疆真理’。”
赵十郎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刘世明,声音冷得像这车间里的钢铁。
“这样的‘真理’,我一能造五百把。至于那种能把城墙撞碎的‘冒烟战车’,只要我有煤,我就能一直造。”
“你觉得,你家王爷那三十万穿着藤甲、拿着大刀长矛的南方兵,能扛得住我有多少条‘真理’?”
刘世明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出来。
他在南方见过洋饶火枪,但那些洋枪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烧火棍。这种射速,这种不用火绳的技术……如果两军对垒,那就是屠杀。
“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赵十郎招了招手,王二狗立刻递上来纸笔,还有一个算盘。
大嫂苏宛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账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这微笑在刘世明眼里,比赵十郎还恐怖。
“刘大人。”苏宛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清脆,“晋王既然想买技术,那就要有诚意。但这图纸乃是机,不可轻传。不过,我们可以提供‘技术保护’。”
“什……什么叫技术保护?”刘世明颤声问。
“就是我们承诺,不把这些枪炮卖给晋王的敌人,也不会用这些枪炮去打晋王。”苏宛月笑眯眯地,“这项服务,我们要收费。”
赵十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需要保护,那我明就让人把这坦克开到江南去转转,顺便去那什么秦淮河上洗洗履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哪里是保护费,这就是勒索!
刘世明咬着牙,但看着那正在轰鸣的机器,还有赵十郎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要多少?”
苏宛月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五指张开。
“五百万两?”刘世明心里滴血。
“不。”赵十郎冷笑一声,“五千万两。而且,我要现货。赤炎草、雄黄、朱砂、粮食,按照现在的市价折算。”
“你疯了!!”刘世明尖叫起来,“把整个晋王府卖了也没这么多钱!!”
“那是你们的事。”赵十郎脸色一沉,“写欠条。”
“我不写!这是丧权辱国!王爷会杀了我的!”
“不写?”
赵十郎点零头,转身对王二狗:“二狗,扒了。”
“得嘞!”
王二狗早就等不及了,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冲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我是特使!我是……啊!别动那里!!”
片刻之后。
幽州寒风凛冽的城墙上,多了一具白花花的肉体。
刘世明被剥得只剩下一条亵裤,用麻绳吊在城墙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肉。
而在城墙上,赵十郎正拿着他的那块羊脂玉佩,在手里把玩。
“这玉不错,可惜,脏了。”
赵十郎看着玉佩背面,那里有一块极的、像是霉斑一样的黑色污渍。
二嫂柳芸娘戴着手套走了过来,心翼翼地用银针挑了一点那黑斑,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骤变。
“十郎,别碰!”
柳芸娘一把打掉赵十郎手里的玉佩,那玉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赵十郎很少见二嫂这么慌张。
“这不是普通的霉斑。”柳芸娘看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凝重,“这是‘尸尘’。只有长期接触大量深度腐烂、且经过炼制的尸体,身上才会沾染这种东西。而且……”
柳芸娘指着刘世明刚才穿过的锦袍,那领口位置,也有一圈淡淡的黑痕。
“这种东西,会顺着呼吸进入肺腑。这个刘世明,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赵十郎瞳孔猛缩。
活死人?
刘世明可是从南方来的,是晋王的贴身特使。如果他身上带着这种尸尘,那明什么?
明那看起来繁华富庶、偏安一隅的南方,恐怕早就不是什么净土了。
王甫在北方皇陵炼尸,那南方……又是谁在搞鬼?
“看来,这下,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赵十郎看着城墙下那个还在哀嚎挣扎的肉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二狗!”
“在!”
“把他放下来,衣服给他,扔出城去。”赵十郎冷冷道,“告诉他,欠条不用写了。让他回去告诉晋王,想要图纸?行啊,让他自己带着军队来拿。只要他不怕死。”
“是!”
王二狗领命而去。
城墙下,刘世明被解下来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他胡乱裹上被撕烂的衣服,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却并没有往南走。
他在出城五里后的岔路口,鬼鬼祟祟地停下了车。
四下无人。
刘世明那张原本惊恐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竟然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金葫芦,拔开塞子,对着幽州城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并没有什么仙气。
若是柳芸娘在这里,一定会闻到,那葫芦里飘出来的,是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烂的甜腥味。
“咳咳……真是一副好皮囊啊……”
刘世明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苍老,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只会尖叫的废物特使。
“赵十郎……你的血,一定很美味……”
他调转车头,并没有回南方复命,而是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卷起烟尘,朝着西边的蔚州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是幽云十六州里,唯一一个还没有完全被赵十郎掌控的、也是离大山最近的州府。
而那个紫金葫芦的底部,刻着一个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标记。
那不是晋王府的标记。
那是一朵,盛开的黑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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