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稽查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单调的车轮声和妇人哄孩子的低语。周瑾瑜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德州,检查,重点……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时间不多了,列车正全速驶向那个可能布下罗地网的车站。
他迅速评估形势。跳车?现在列车速度很快,窗外是漆黑的平原,跳下去非死即伤,而且立刻会成为荒野里的显眼目标,难以继续南下。硬闯德州站?风险极高,如果检查是针对“赵世安”或者他这类从东北南下的“可疑人员”,证件做得再完美,也可能在仔细盘查和交叉核对下露出马脚,更何况那个王稽查已经注意到了他。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在车上应对,设法打消或转移可能的怀疑。王稽查虽然离开,但很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其他人在德州站重点“关照”他。
周瑾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打开那本《三国演义》,但目光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快速思考着“赵世安”这个角色应有的细节和可能被问及的问题。药品采购主任,南京仁济西药房,对伪政府医药政策不满的投机商人……这些背景必须烂熟于心,并且要表现出相应的情绪和认知。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在周瑾瑜以为王稽查可能不会回来时,包厢门再次被拉开了。
王稽查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帆布包随意地拎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周瑾瑜,没话,径直坐回自己的铺位。但周瑾瑜注意到,他这次坐下后,身体微微侧向自己这边,是一种随时可以发起攻击或控制的姿态。
气氛再次变得凝滞。
又过了几分钟,王稽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这位先生,去哪里?”
来了。周瑾瑜合上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旅途疲惫和谨慎的笑容:“去南京,出差。”
“哦?做什么生意的?”王稽查的目光落在周瑾瑜脚下的皮箱上。
“做点西药的买卖。”周瑾瑜回答得很自然,“混口饭吃。”
“西药?”王稽查眉毛挑了挑,“现在这西药可是紧俏货,利润不吧?证件拿出来看看。”
周瑾瑜心中凛然,对方果然开始盘查了。他脸上笑容不变,一边着“应该的,应该的”,一边从容地从怀里掏出“赵世安”的证件,双手递了过去。
王稽查接过证件,看得很仔细,对着灯光反复查看印章和照片,又抬头对照周瑾瑜的脸。周瑾瑜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还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脸在灯光下更清晰。
“赵世安……南京仁济西药房采购主任……”王稽查念着证件上的信息,语气听不出喜怒,“从津上的车?之前在哪?”
“在津联系了一批盘尼西林的货,可惜没谈成。”周瑾瑜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生意饶懊恼和精明,“这年头,好货难找,价钱也乱。听上海那边渠道多一些,价格也……呵呵,想去碰碰运气。”他故意隐去了从哈尔滨来的信息,只津,这是“赵世安”身份轨迹的一部分。
“盘尼西林?”王稽查眼神动了动,“那可是军用管制药品,你有门路?”
周瑾瑜心中一动,知道对方在试探。他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谨慎的表情,压低声音:“长官,这话可不能乱。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有什么门路。不过是听……听有些地方,只要钱到位,总能有办法弄到一点。这不,南京那边催得急,我们药房也得想办法不是?”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西药生意的灰色性质,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只为牟利、胆大但层次不高的中间商。
王稽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证件递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打开箱子看看。”
周瑾瑜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箱子里除了衣物和那本《三国演义》,最重要的就是组织准备的几样“道具”:一瓶阿司匹林样品、几盒包装普通的维他命丸(作为西药样品)、一些空白票据和笔记本,以及藏在夹层里的密码本、药品和微型工具。夹层是特制的,非常隐蔽,但并非绝对保险,如果对方仔细翻查甚至拆开箱子,仍有暴露风险。
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心里有鬼。
“好,好。”周瑾瑜答应着,弯腰从铺位下拉出皮箱,放在膝盖上。这是一只棕色的旧牛皮箱,搭扣是黄铜的,有些磨损。他故意动作稍显笨拙地打开搭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东西摆放整齐:上面是两件叠好的长衫和内衣,下面是几本书和笔记本,侧面袋里放着洗漱用品。周瑾瑜主动将上面的衣物拿开,露出下面的东西。他先拿起那瓶阿司匹林和维他命丸,递给王稽查看:“您瞧,就带了些样品,还有给客户看的报价单什么的。”
王稽查接过药瓶,看了看上面的英文标签(是真的阿司匹林),又倒出几粒维他命丸在手里看了看。他的目光扫过箱内的书籍和笔记本,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本《三国演义》,随意翻了翻,又拿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打开,里面只有一些零散的、关于药品名称和价格的记录,字迹是“赵世安”的笔迹(组织提前准备好的)。
周瑾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笔记本下面,就是箱底的夹层所在。
王稽查翻看了几页笔记本,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放了回去。他的手指在箱底摸了摸,敲了敲。周瑾瑜的呼吸几乎停滞。
就在这时,王稽查忽然抬起头,看着周瑾瑜,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先生对现在的时局怎么看?这生意,好做吗?”
周瑾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愤懑又无奈的表情,这正是他准备好的“破绽”之一。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的语气:“长官,不瞒您,难做啊!到处都在打仗,交通不通,货源不稳。就这药吧,日本人管得严,南京(指汪伪政府)那边也是条条框框,价格统制,利润薄得很。可下面那些医院、药房,又缺药缺得厉害……我们这些跑腿的,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有时候真想,还不如……唉。”他适时地住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息,仿佛一个对现状不满、渴望更多利润的普通商人。
这番话,既符合“赵世安”的身份和利益诉求,又隐隐透露出对日伪政策的不满(但仅限于生意层面),还暗示了可能的“灰色操作”空间。这种复杂而真实的心态,往往比完美的清白更能让人相信。
王稽查听着,脸上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点点。他将手里的药瓶放回箱子,手指终于离开了箱底。他靠在铺位上,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是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不过,赵先生,有些钱,能赚;有些路,可不能走错。”
周瑾瑜立刻露出惶恐又感激的表情:“是是是,长官提醒的是。我们就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养家糊口,绝不敢乱来。”
王稽查点零头,没再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周瑾瑜失去了兴趣。
周瑾瑜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对方没有坚持检查箱底,可能是暂时相信了他的辞,也可能是觉得在车上不便彻底搜查,留到德州站再。他迅速而自然地将衣物和物品放回箱子,合上箱盖,锁好搭扣,将箱子推回铺位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列车奔驰的声音。周瑾瑜能感觉到,王稽查虽然闭着眼,但并未放松警惕。他自己也更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列车广播里传来通知,前方即将到达泊头站,停车五分钟。
列车开始减速。周瑾瑜的心又提了起来。泊头是个站,但王稽查会不会在这里有所动作?
列车停稳。月台上灯光昏暗,人影稀疏。王稽查依旧没动。周瑾瑜也保持静坐。
几分钟后,列车再次启动。
就在列车驶离泊头站不久,一直闭目的王稽查忽然又睁开了眼睛,这次,他的目光直接而锐利地看向周瑾瑜,了一句让周瑾瑜心头剧震的话:
“赵先生,听东北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啊。哈尔滨……好像打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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