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沧州站停稳,月台上嘈杂的人声和搬运工的吆喝透过车窗传进来。包厢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周瑾瑜能清晰地听到对面铺位上那个“铁路职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腔里沉稳但加速的心跳。
那个男人没有下车的意思,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闭着眼睛靠在铺位上,仿佛真的睡着了。但周瑾瑜注意到,他搭在帆布包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粗糙的帆布表面——嗒、嗒、嗒,像在计数,又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商人模样的旅客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他站起身,对抱着孩子的妇人了句“我下去透透气,买点吃的”,便匆匆拉开门出去了。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神里带着不安,往角落里缩了缩。
周瑾瑜也站起身,假装活动筋骨,走到窗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月台。站台上灯光昏暗,人影幢幢,有上下车的旅客,有推着车叫卖烧鸡、包子的贩,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挎着盒子炮的铁路警察在来回巡逻。一切看起来混乱而平常。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锁定在包厢内那个“铁路职员”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被月台上的什么声音吵醒,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周瑾瑜身上,又很快移开。他打了个哈欠,伸手从怀里摸索着什么。
周瑾瑜的心提了起来。
男人摸出来的是一块怀表。他按开表盖,借着包厢里昏暗的顶灯看了一眼时间,又“啪”地一声合上。动作很自然。
但就在他合上表盖、将怀表收回怀里的那一两秒钟,周瑾瑜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细节:
第一,那块怀表的样式。银壳,表盘简洁,表盖内侧似乎有刻字,但看不清。最重要的是,表链是那种常见的金属链,但表壳的轮廓和厚度……周瑾瑜在哈尔滨特高课见过类似的款式,那是日军中下级军官比较偏爱的一种“精工舍”怀表,走时准,耐用,不算特别贵重,但有一定的标志性。普通中国铁路职员,尤其是跑这条线的,用这种表的可能性不大。
第二,男人查看时间时,手腕露了出来。虽然只是一瞬,但周瑾瑜再次确认了那双手——手指修长有力,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的茧子颜色很深,绝不是干粗活或者写字能磨出来的。那是长期、频繁地进行手枪射击训练,特别是使用南部十四式(王八盒子)或类似制式手枪时,虎口和食指根部与套筒、扳机护圈反复摩擦形成的特有茧痕。
第三,也是刚才被忽略的一点。男人打哈欠时,无意识地嘟囔了半句什么,声音含混,但尾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上扬的腔调。不是河北本地的口音,也不是东北口音,倒有点像……日本关西地区的人汉语时,那种不太标准的、略带生硬的语调残留!周瑾瑜在哈尔滨接触过不少日本侨民和特务,对关西、关东等不同地域的口音特点有一定了解。
怀表样式、手上的枪茧、关西口音残留……这几个细节像拼图一样在周瑾瑜脑中迅速组合。眼前这个“铁路职员”,极大概率是日伪特务!而且很可能是有军警背景、执行外勤或监视任务的特务!
他为什么会上这趟车?是例行巡查?还是针对特定目标?他的目标是谁?是那个商人?是这节车厢里的某个人?还是……自己?
周瑾瑜强迫自己冷静。他的“赵世安”身份是刚在津获得的,理论上非常“新鲜”,敌人不应该这么快就盯上。除非……津的联络点“亨得利钟表斜出了问题?或者,这个特务的目标原本不是他,只是巧合同车,但自己某些无意识的举动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他不能赌。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周瑾瑜坐回自己的铺位,脸上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旅途的疲惫。他从皮箱里拿出那个铝制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为了打发时间,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卷了边的《三国演义》(这是“赵世安”身份里用来消遣的普通书籍),就着灯光翻看起来。书页有些发黄,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版本。
他用这个动作,一方面展示自己“普通旅客”的常态,另一方面,书可以遮挡部分视线,让他能更隐蔽地观察对方。
那个特务收好怀表后,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他坐直身体,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点咸菜。他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咀嚼得很用力,目光却时不时地、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周瑾瑜,包括那个妇人,也包括妇人怀里的孩子。他的眼神在扫过周瑾瑜放在铺位下的皮箱时,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一点点。
周瑾瑜翻着书,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如果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在列车上动手的可能性不大,这里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混乱。更大的可能是在某个站点,或者到达南京后,利用“检查”等名义进行抓捕。但也不能排除对方在车上进行试探甚至突然发难。
他需要准备好应对方案。首先,绝对不能暴露密码本和氰化钾。其次,要准备好一套滴水不漏的“赵世安”辞。最后,要规划好万一发生冲突或需要紧急撤离的路线——这节车厢的两端门,窗户是否能打开,连接处的情况……
就在他思考时,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身微微震动,开始缓缓启动。沧州站被甩在了身后。
商人旅客还没有回来。也许他错过了车,也许他本来就不打算回来了。包厢里只剩下周瑾瑜、特务和那对母子。
列车加速,驶入漆黑的华北平原夜色郑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催眠。妇人怀里的孩子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特务吃完了馒头,将油纸揉成一团塞回帆布包,又拿出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再次靠回铺位,闭上了眼睛。
但周瑾瑜知道,他根本没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依旧搭在帆布包上的手,明他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里只有规律的噪音和昏暗的灯光。周瑾瑜也合上了书,假装闭目养神,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耳朵捕捉着包厢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列车似乎驶入了一段路况不太好的区域,颠簸得稍微厉害了一些。就在这时,周瑾瑜听到包厢外过道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在包厢门口停住了。
周瑾瑜的心猛地一缩。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包厢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戴着铁路制服帽子的脸探了进来,是列车员。列车员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铁路职员”身上。
“王稽查?”列车员压低声音,带着点恭敬和询问的语气。
一直闭目的特务(王稽查)立刻睁开了眼睛,坐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零头。
列车员迅速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凑到王稽查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了几句什么。周瑾瑜集中全部听力,也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前面……德州……通知……检查……重点……”
王稽查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点零头,对列车员挥挥手。列车员立刻退了出去,关好门。
王稽查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铺位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刚才的消息,又像是在权衡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包厢,这次,在周瑾瑜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抓起那个帆布包,对周瑾瑜和那个妇人看也没看一眼,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过道的黑暗郑
包厢里只剩下周瑾瑜和那对母子。妇人似乎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孩子。
但周瑾瑜的心却沉了下去。
“稽查”?这个称呼证实了对方的身份,很可能是铁路系统内部的稽查特务,权力不。列车员秘密通知,提到“德州”、“检查”、“重点”……这意味着什么?
前方德州站可能有针对性的抓捕行动?目标是谁?是这趟车上的人?还是……自己这个包厢原来的人?那个提前下车的商人?或者,就是冲着他周瑾瑜(赵世安)来的?
王稽查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周瑾瑜感到强烈的不安。那眼神不像是对一个普通旅客的随意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是暂时放过,但标记了目标?
危险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因为未知而变得更加迫近和诡异。
列车依旧在黑夜中奔驰,朝着德州方向。周瑾瑜知道,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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