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宫·武英殿
春寒料峭,殿外汉白玉台阶上残留的薄冰尚未化尽,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沉凝得近乎压抑的气氛。
永王端坐御案之后,身着明黄色常服,年轻的脸上已褪去了几分刚登基时的青涩,多了些帝王的深沉与……难以捉摸的倦怠。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堆积着如山的奏章,最上面几份摊开的,墨迹犹新。
左侧,是内阁首辅杨弘毅及几位阁臣。右侧,是以光禄寺卿赵勉为首的几名官员。
泾渭分明,如同殿外未化的冰线。
今日廷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北伐。
真定大捷已过去数月,冬季的僵持与消耗,让朝堂上原本被胜利短暂压下的各种声音,如同蛰伏一冬的虫豸,随着第一缕春风重新钻出地面,嗡嗡作响。
“陛下,”赵勉手持玉笏,出班奏道,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圆滑,“真定一役,赖陛下威,将士用命,确乃不世之功。然自去冬以来,北伐大军困守真定一线,与狄虏残部隔城对峙,师老兵疲,耗费日巨。今春已至,河北新复之地,百废待兴,流民待抚,田亩待垦,皆需钱粮。国库经连年战事,已显支绌。臣闻,前线粮秣转运,时有迟滞,军中已有怨言。当此之时,是宜趁春耕时节,暂息干戈,着力于安抚河北,恢复民生,积蓄国力,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御座上的永王,见皇帝神色不动,便继续道:“且那耶律部,乃北地胡虏,反复无常。今虽因利与我虚与委蛇,焉知不是首鼠两端,坐观成败?若我大军倾力北进,后方空虚,比趁机要挟,或与狄虏暗通款曲,则我军腹背受敌,危矣!故臣以为,北伐之事,当慎之又慎,不可因一时之胜而忘乎所以,当以巩固已得之地为要,徐图缓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倾向于“稳妥”的官员微微颔首,显然赞同赵勉所言。
杨弘毅眉头微蹙,正要出言反驳,御座上的永王却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赵卿所言,老成谋国,不无道理。”
赵勉心中一喜,脸上却越发恭谨。
然而,永王话锋一转:“然,北伐乃先帝遗志,亦是我大楚洗雪国耻、光复河山之国策,岂可因一时艰难而中辍?真定虽下,然中山、河间未复,燕云故土仍在狄虏蹂躏之下,河北百姓翘首以盼王师。此时言‘缓进’,岂非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负了下百姓之望?”
他拿起御案上最上面一份奏章,那是陈策月前所上,详细分析了耶律部动向、狄虏虚实,并提出“先抚后攻,分化瓦解,待春融雪消,三路并进,一举廓清河北,威慑燕云”的方略。
“陈策的折子,诸位都看过了。”永王将奏章放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其言‘耶律部已为我所动,狄虏内部不稳,兀术新败之余,兵锋已挫,当趁其喘息未定,民心未附,一举而定河北,则燕云之门自开’。朕观其策,条理清晰,并非浪战之言。且其自请卸去兵权,留营协理,足见公忠体国,并无揽权自重之心。”
提到陈策“自请卸去兵权”,殿内气氛又是一阵微妙的波动。
赵勉等人脸色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陛下圣明!”杨弘毅抓住时机,出班奏道,“陈子略虽暂解军务,然其于前线情形最为了解,所献方略,乃基于实情。今春雪融,道路渐通,正是用兵之时。若逡巡不前,坐视狄虏恢复元气,耶律部疑虑反复,则前功尽弃,悔之晚矣!臣附议陈策所请,当速定北伐第二阶段方略,命石破、李全等将,整军备战,择机北进!”
永王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向赵勉等人:“赵卿等所虑后勤、后方之事,亦是要紧。杨相,着户部、兵部、工部,即日会商,务必保障前线粮秣、军械、饷银供应,不得有误!河北新复州县之安抚、春耕事宜,由顾青衫总揽,朝廷亦当全力支持,不得以‘北伐耗费’为由,克扣拖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北伐乃举国之事,凡我臣工,皆需同心协力!若有暗中掣肘、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无论官职高低,定严惩不贷!”
子一怒,伏尸百万。
即便永王年轻,此刻展露的决断与威势,也让殿中众人心头一凛。
赵勉等人知道,风向已然变了。
皇帝在陈策“自请卸权”后,经过一冬的权衡与观望,似乎最终选择了支持北伐继续,并且重新给予了陈策相当的信任——至少是战略上的信任。
他们齐齐躬身:“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助陛下成就北伐大业!”
永王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拟旨吧。擢石破为北伐中路军主帅,伤愈后即刻整军,以真定为基,北上攻略中山、河间,寻机歼灭狄虏河北残部!擢李全为东路军总管,率所部并增调水师一部,自登莱沿海路北上,伺机袭扰辽东、辽西,牵制狄虏兵力,并与中路军策应!擢……西路由韩承暂代,出井陉,联太行义军,威胁狄虏侧翼!”
“另,授陈策‘北伐总参赞’之衔,仍留真定,赞画军机,协调各路,便宜行事!河北巡抚顾青衫,总揽新复之地民政,保障后勤!”
“命耶律松山部,为‘大楚燕北安抚使’,令其依约出兵,袭扰狄虏后方,共击兀术!许以事成之后,依前议厚赏!”
一道道旨意,从武英殿飞出,如同惊蛰的春雷,瞬间传遍朝野,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真定,飞向登州,飞向燕山。
北伐的巨轮,在短暂的休整与犹疑之后,再次被强大的意志推动,缓缓起航,驶向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北方深海。
真定·行辕
旨意送达时,陈策正与刚刚能下地行走、面色依旧苍白的石破,以及韩尝顾青衫等人,在地图前推演沙盘。
听到“北伐再起”、“三路并进”、“总参赞”等词,石破灰败的脸上骤然涌起一阵病态的红潮,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狄虏兵马的木签一阵摇晃:“好!陛下圣明!老子这身伤,总算没白挨!”
韩承亦是激动不已,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誓破中山!”
顾青衫则更加务实,立刻开始计算新旨意下,后勤粮秣、民夫征调、以及与新任命的耶律部“安抚使”协调的具体事宜。
陈策接过那封明黄绸布包裹的圣旨,手指拂过上面冰凉的织锦纹路,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肃然。
总参赞……这个头衔,比之前的“参赞军事”更加模糊,也更具弹性。
它没有明确的统兵之权,却又赋予了协调各路、赞画全局的职责。
这是永王在权衡之后,给予他的一个微妙的定位——既用其才,又防其权。
足够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显赫的官位,而是北伐这盘棋能够继续下下去的权力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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