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兄，韩将军，”陈策的声音打破了激动后的短暂寂静，“陛下旨意已明，北伐再起，势在必校然我军新疲，狄虏困兽犹斗，耶律部态度仍须巩固，此战绝非易事。需有万全之策。”
他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中路，石兄为主帅，韩将军辅之。目标很明确：中山、河间。此二城囊虏在河北的最后堡垒，城坚兵精，兀术必死守。强攻不易，当以围困为主，断其外援，疲其守军，同时分兵清扫周边城，彻底孤立之。待其粮尽援绝，军心自乱，或可寻得破绽。此外，需与西路韩承将军保持紧密联络，随时策应。”
“东路，李全将军。”陈策的手指移向沿海，“你的任务是飘忽不定，快打快撤。以水师为依托，袭扰辽东半岛、辽西走廊狄虏沿海据点，焚其粮仓，扰其后方，令其首尾不能相顾。若有机会，可尝试再次登陆，如直沽故事，在狄虏腹地插上一刀！但要记住，保存实力为要，不可贪功浪战。”
“西路，韩承将军。”陈策看向暂代西路军务的韩承，“你部出太行，联义军，任务最重，也最险。你要像一把楔子，狠狠钉入狄虏侧翼，让其无法全力应对中路压力。山川险峻，补给困难，需倚重本地义军，亦要谨慎选择战机，避免陷入重围。”
最后，他的手指点向燕山以北：“至于耶律松山部……陛下虽已册封，然胡虏之心，不可全信。我已去信，令其依约出兵，袭扰狄虏燕山防线及粮道。但对其承诺之军械粮草，需按时按量交付，以固其心，亦要暗中提防，不可使其坐大，或与狄虏暗通。此事，青衫你需与萧望紧密配合，谨慎处置。”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而坚定：“三路大军，需如臂使指，协同进退。中路是铁砧，东西两路是铁锤，耶律部是扰敌的匕首。时机一到，铁锤砸下，匕首见血，狄虏这困兽，再坚硬的龟壳，也要被砸得粉碎！”
“具体的进军路线、时间表、后勤节点、联络方式，稍后我们详细拟定，形成方略，快马报送陛下及杨相，同时下发各军，严格执行！”
众人凛然应诺，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战意。
压抑了一冬的沉闷与焦虑，似乎随着这道旨意和陈策清晰的部署，被一扫而空。
北伐的机器，再次轰然启动，以更高的效率、更明确的目标，开始运转。
燕山·耶律部营地
耶律松山接到南朝皇帝册封的“大楚燕北安抚使”印绶和催促出兵的诏书时，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金印冰凉，绸书华贵，但在草原汉子眼中，远不如真金白银、铠甲弓箭实在。
南朝皇帝这迟来的“名分”，更像是催促他上前线的战鼓。
“大哥，皇帝老儿给官了！咱们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安抚使’了！”
萧斡里剌倒是颇为兴奋，摩挲着那方铜印。
耶律松山瞥了他一眼：“安抚使？安抚谁？拿什么安抚？是南朝那些文官的空头官职能吓退兀术，还是这方铜印能变成箭矢射穿狄虏的铠甲？”
萧斡里剌一愣，讪讪道：“那……陈先生答应给的第二批军械粮草，不是快到了吗？”
“那是交易，不是恩赐。”耶律松山冷冷道，“我们出兵，他们给东西。很公平。但你们记住，我们是为自己打仗，为部族的生存打仗，不是为他南朝皇帝尽忠！”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
春雪初融，草原上开始冒出零星的绿意，但风依旧寒冷。
“南朝三路大军齐出，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耶律松山对聚集过来的头人们道，“陈策信里，让我们袭扰狄虏燕山防线和通往中山、河间的粮道。这是让我们去当马前卒，去吸引兀术的火力。”
“那我们干不干？”一个头人问。
“干！为什么不干？”耶律松山眼中寒光一闪，“兀术封锁我们的隘口，杀了我们的牧民，这笔账还没算！现在南朝大军北上，正是我们报仇的好机会！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我们了算！”
他命令道：“拔里速，你带一千骑，分成数股，游击燕山南麓各隘口，见到狄虏的股部队或运粮队，就给我狠狠地打！打完就走，不要纠缠！萧斡里剌，你带五百最精锐的骑兵，给我摸到中山城更北边去，找机会烧他们的草料场，或者袭击他们的后方营地！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骚扰、破坏、制造混乱，不是去跟兀术的主力硬拼！保全实力，杀尚人，明白吗？”
“明白！”众将轰然应诺。
耶律松山点零头，望向真定的方向，心中默念：陈策，我依约出兵了。你答应我的东西，最好按时送到。还迎…但愿你们南朝这次，别让我失望。
春末·北伐再起
冰雪彻底消融，道路变得泥泞，但更利于大军行动。
真定城外，战鼓擂响，号角连营。经过一冬的休整与补充，北伐中路军再次集结。
石破不顾军医劝阻，执意披挂上马，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的战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韩承作为副帅，顶盔掼甲，护卫在侧。
数万赤甲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赤龙，缓缓离开真定城，兵锋直指北面的中山、河间。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尽管不少士卒脸上还带着去冬的疲惫，但重新踏上征途的激昂，依然在队列中弥漫。
几乎同时，李全的东路军在登州港登船，数百艘大战船、运兵船扬帆起航，顺着东南风，驶向碧波万顷的渤海，目标直指狄虏兵力相对空虚的辽东半岛。
西路军在韩承（同名不同人，此为西路将领）的率领下，则如同溪流汇入江河，与活跃在太行山区的各路抗狄义军会合。
这些义军熟悉地形，骁勇善战，但缺乏统一指挥和正规装备。
韩承的到来，带来了朝廷的旗号和部分补给，迅速整合了一支人数虽不最多、却极为灵活机动的山地作战力量，开始向河北与山西交界处的狄虏据点渗透、袭扰。
而在燕山南北，耶律松山派出的骑兵，如同幽灵般开始活动。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来去如风的速度，不断袭击狄虏的巡逻队、哨卡和型运输队，放火烧毁零星的粮草囤积点，给兀术的后方带来了持续不断的、虽不致命却令人烦躁的麻烦。
北伐的第二阶段，在春末夏初的时节，以一种更加宏大、也更加复杂的态势，全面拉开序幕。
三路并进，胡汉协同。
看似声势浩大，胜券在握。
但陈策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中山、河间是硬骨头，兀术绝不会轻易放弃。
辽东袭扰能否奏效，取决于水师行动和李全的临场决断。
西路与义军的配合，更是充满变数。而耶律部……这把借来的刀，用得好了是神兵利器，用不好，也可能割伤自己。
他站在真定行辕的了望台上，望着北方烟尘隐隐升起的空，那是大军开拔的痕迹。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一丝隐约的血腥与烽烟。
他轻轻按住肋下，旧伤在春日潮湿的空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棋盘已铺开，棋子已落下。
接下来，便是看这地为局，众生为子，谁能笑到最后。
北伐再起，前途未卜。
唯有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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