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厮杀,爆发得毫无征兆,结束得也异常惨烈。
就在狄虏使节团离开中山城、向北疾驰的第三黄昏,他们按照预定路线,抵达了燕山南麓一处名桨野狐峪”的山口。
这里地形复杂,两山夹峙,谷道蜿蜒,是通往耶律部传统夏季牧场的一条捷径,也是盗匪马贼时常出没之地。
使节团首领,那位山羊须的狄虏文官,在进入峡谷前曾有过片刻犹豫。
随行的骑兵百夫长却颇不以为然,拍了拍腰间的弯刀,用生硬的汉语道:“大人放心,这条道我们常走。耶律部的软蛋不敢在这里动手,那些不成气候的马贼,看到咱们的旗号,躲还来不及。”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峡谷中段最狭窄处,两侧覆雪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颤之声!
不是零星的冷箭,而是密集的、覆盖性的攒射!
箭矢撕裂冻硬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目标明确,先射人,后射马。
箭镞并非狄虏或南朝常见的制式,更显粗短,带有明显的草原部落风格,力道却奇大,近距离内足以洞穿皮甲。
“敌袭——!结阵!保护大人!”百夫长嘶声狂吼,拔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利箭,脸颊却被箭杆扫过,划开一道血口。
训练有素的狄虏骑兵瞬间收缩,将文官和马车围在中央,举起皮盾。
但峡谷地形太过不利,人马拥挤,箭雨又是从两侧高处倾泻,皮盾难以护住全身。
惨叫声、马匹的哀鸣声顿时响成一片,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第一轮箭雨过后,袭击者并未立刻冲下山坡,反而又是一轮更加精准的点射,专挑那些试图组织反击或向外冲击的狄虏骑兵。
“是契丹人!一定是耶律部的杂种!”
百夫长目眦欲裂,他看到山坡雪地里晃动的人影,穿着与耶律部牧人相似的翻毛皮袄,使用的也是典型的契丹猎弓。
“冲出去!冲出峡谷!”
文官吓得魂飞魄散,缩在马车角落里尖声叫道。
幸存的狄虏骑兵也知道困守只有死路一条,发一声喊,护着马车,拼命向来路方向冲去。
袭击者似乎并不急于全歼他们,只是不断用弓箭迟滞、杀伤,直到狄虏残兵丢下近二十具尸体和两辆破损的马车,狼狈不堪地逃出野狐峪,消失在暮色中,山坡上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逐渐被冻凝的鲜血,染红了一片雪地。
消息传到中山城时,已是次日清晨。
兀术正在用早膳,听到亲兵急报,手中的银碗“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滚热的马奶酒溅了一身。
“什么?!全军覆没?不……使节团遇袭,伤亡过半,信件文书尽失?”兀术霍然站起,额角青筋暴跳,那只伤愈不久、仍有些僵硬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谁干的?!是不是耶律松山那个狼崽子?!”
“幸存的百夫长禀报,袭击者用的是契丹猎弓,穿契丹皮袄,口音……也像是契丹人。他们拼死抢回了重赡副使大人,但正使……和朝廷的文书、给耶律部的礼物清单,都……都遗失了。”
“契丹人……耶律松山……”兀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风暴,“好,好得很!本王还未去找他算账,他竟敢先动手,劫杀本王使者!这是要公然与本王为敌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碗碟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传令!点齐一万精锐骑兵,本王要亲征燕山,屠了耶律松山的营地,用他的头盖骨当酒碗!”
帐下将领闻言,皆是一惊。
一名老成持重的万夫长连忙上前劝阻:“大王息怒!此事蹊跷!耶律松山素来谨慎,即便不愿接受我朝好意,也绝不敢公然劫杀大王使者,此举无异于自绝生路!恐怕……恐怕其中有诈,或是有人冒充耶律部所为,意在挑拨!”
“挑拨?”兀术血红的眼睛瞪向那万夫长,“在这燕山脚下,除了耶律松山,还有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谁需要挑拨本王与他的关系?南朝?他们自顾不暇!定是耶律松山那厮,暗中已与南朝勾结,以为有了靠山,便敢对本王龇牙!”
他虽暴怒,却也并非全无理智。
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即刻出兵的血气,森然道:“就算不是他亲自下令,也必是他纵容部众所为!传本王命令:即刻封锁燕山通往耶律部牧场的所有隘口,加强巡逻!再派快马,去耶律松山营地,质问于他!让他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并亲自来中山向本王请罪!否则……哼!”
他虽未立刻发兵,但这道命令,已是将耶律部视为敌对方,封锁与质问,无异于最后通牒。
消息像长了翅膀,几乎同时飞向了燕山以北的耶律部营地,也飞向了真定城。
耶律松山是在当下午接到拔里速急报的。
当听到狄虏使节团在野狐峪被“契丹人”伏击,伤亡惨重,文书尽失时,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我们的人干的?”
他第一反应是萧斡里剌那个莽夫,或是部中哪个仇视狄虏的头人私下行动。
拔里速摇头,脸色凝重:“不是。我问遍了各部,最近几,没有人私自带大批人马南下,更别去野狐峪伏击狄虏使节。我们的人大多在冬营附近活动。”
耶律松山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自己人干的,那会是谁?
狄虏自导自演,嫁祸于己?
不太可能,代价太大,死了近二十个精锐骑兵,还丢了一个正使和重要文书。
南朝?
他们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
既能破坏狄虏与自己的和谈,又能逼迫自己倒向南朝。
可南朝如何能精准掌握狄虏使团的路线和时间?
还能弄到契丹弓箭,扮成契丹人?
除非……南朝在狄虏内部,或者在自己身边,有极其高明的眼线。
一股寒意,从耶律松山的脊椎骨升起。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注视之下。
“大王,现在怎么办?”拔里速焦急道,“兀术已经派人封锁了南边隘口,还派了信使,正在来营地的路上,肯定是来问罪的!”
耶律松山沉默良久,脸上阴晴不定。
愤怒、猜疑、权衡、决断……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不管是谁干的,这笔账,兀术都会算在我们头上。”他冷笑一声,“他本来就想吞并我们,只是缺个借口。现在,借口送上门了。求和、请罪?就算我交出一百颗脑袋,他也不会再信我半分。下一步,就是大军压境,灭我部族,夺我草场!”
拔里速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了。”耶律松山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召集各部头人、将领!同时,派最快的马,去真定,找那个萧望,不,直接告诉陈策——他的条件,我答应了!但我要加码!”
他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赌徒光芒:“我要南朝立刻提供一批军械,至少五百副精铁札甲,一千张强弓,三万支箭矢,还有足够的粮草,助我武装部众,防备狄虏进攻!互市章程和朝廷文书可以稍缓,但军械粮草,必须在一个月内,送到我指定的地点!否则,一切免谈!”
他知道,这是趁火打劫,是将自己部族的生死存亡,绑在了南朝的战车上。
但他更知道,当野狐峪的箭矢射向狄虏使团的那一刻起,耶律部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左右逢源的余地。
要么倒向南朝,拼死一搏;要么等着被暴怒的兀术碾碎。
他选择了前者。
几乎在耶律松山做出决断的同时,真定行辕内,陈策也收到了影七关于“野狐峪事件”的详细密报。
密报极其简略,只写了时间、地点、事件梗概,以及“疑似耶律部或冒充者所为,狄虏震怒,兀术封锁隘口,遣使问罪”。
陈策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牵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空。
雪,似乎又要来了。
“野狐峪……”他低声自语,无人听见。
有些刀,不需要自己握在手里。
借来的刀,有时候更锋利,也更……干净。
关键的一步棋,以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方式落下了。
耶律松山,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张,开始给耶律松山回信。
信很短,语气却极为肯定:
“松山首领明鉴:北地风波骤起,实非你我所愿,然时势如此,徒呼奈何。阁下所求甲胄弓矢粮草,策已悉知。虽艰难,必竭力筹措。首批五百甲、千弓、三万箭及相应粮秣,可于二十日内,送至燕山南麓黑石口,具体交接之法,由使者萧望与贵方详议。唯望阁下谨守承诺,厉兵秣马,共御狄虏。待到冰雪消融,王师北指之时,便是你我共取燕云,同享富贵之日。陈策顿首。”
他没有提互市章程,也没有提朝廷文书。
此刻,那些都不再是最紧迫的问题。
生存与复仇的欲望,加上外部强敌的逼迫,才是联结双方最牢固的锁链。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影七:“让萧望准备,再赴燕山。告诉他,这次,只许成功。”
三后,萧望带着陈策的亲笔回信和十名精锐护卫,再次悄然离开真定,北上燕山。
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眼神比上次更加坚定。
他知道,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盟约缔结,关乎北伐全局,也关乎他自己的命运。
耶律松山见到萧望带来的回信,尤其是看到“二十日内”、“黑石口”这几个字时,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陈策的反应速度和对时机的把握,让他感到一丝心惊,也多了几分信心。
此人,确非池中之物。
他没有再讨价还价,直接与萧望敲定了交接细节:时间、地点、暗号、查验方式、以及突发情况的应对。
整个过程,耶律松山都显得极为务实干脆,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一支规模的精骑,伪装成马贼,在黑石口附近游弋,以防狄虏察觉破坏。
“告诉陈先生,”耶律松山送萧望离开时,望着南方的空,沉声道,“我耶律松山,一诺千金。他给我的,我会用来武装我的勇士,保护我的族人。狄虏若敢来犯,我必让他血流成河。但我也希望,待到王师北上之日,陈先生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萧望郑重行礼:“陈大人言出必践,下皆知。松山首领静候佳音便是。”
二十日后,燕山南麓,黑石口。
这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无月,只有几颗冷星在云隙间闪烁。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骡马队伍,在察事营最精锐的好手护卫下,无声无息地抵达了约定地点。
队伍携带的,正是五百副保养良好、甚至有些还是从真定狄虏军械库中缴获的精铁札甲,一千张制式强弓,三万支狼牙箭,以及足够两千人食用半月的粮秣。
几乎在同一时间,耶律松山亲自率领的数百精锐骑兵,也如同幽灵般从黑暗的山林中现身。
双方没有多余的寒暄,迅速交换暗号,查验货物。
耶律松山抚摸着一副冰冷坚硬的铁甲,眼中闪过激动与狠厉的光芒。
有了这些装备,他的部族勇士,将不再是只能依靠皮甲和猎弓的牧民,而是一支足以与狄虏精锐正面抗衡的武装力量!
交接在极端谨慎和高效中完成。
货物卸下,骡马被耶律部的人牵走,察事营的人则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夜色郑
耶律松山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黑石口的寒风中,望着南方真定的方向,久久不语。
“大哥,有了这些,咱们还怕他兀术个鸟!”
萧斡里剌兴奋地低吼。
耶律松山缓缓摇头:“这点东西,只是让我们有了一搏之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兀术不会善罢甘休,南朝……也未必真靠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传令各部,即日起,按战时编制整队,分发军械,加紧操练。所有通向中山、河间的道路,加派双倍哨探。告诉族人们,安稳日子到头了,准备打仗吧。”
寒风卷过黑石口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战号低鸣。
一纸未曾公开、却以鲜血和铁器铸就的盟约,在这北地最寒冷的冬夜,悄然达成。
南朝与耶律部,这两个曾经敌对、疏离的势力,因为共同的敌人和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裂痕,因野狐峪的箭矢而彻底撕开,化为一道需要更多鲜血才能填平的鸿沟。
盟约,则在黑石口的寒夜中生根,但它能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依然笼罩在北地厚重的风雪与莫测的人心之郑
真定城头,陈策接到了影七“货物安全送达”的密报。
他推开窗户,任凭凛冽的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散发。
燕云之局,活了。
但下一步,该如何走?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夜色,仿佛看到了中山城内兀术暴怒的脸,看到了燕山营地中耶律松山孤注一掷的眼神,也看到了金陵皇宫中,永王那深不可测的御座。
棋至中盘,杀机四伏。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关上了窗户。
该给金陵,给那位年轻的陛下,再上一道奏章了。
这一次,不是请辞,而是——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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