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术这是学乖了,想跟咱们耗。”韩承指着地图,“中山、河间城坚粮足,若是死守,强攻伤亡必大。而且寒地冻,不利于我军长期围困。他恐怕是在等,等咱们师老兵疲,等朝廷生变,或者……等明年开春。”
“他不会干等。”陈策的手指敲击着中山城的位置,“耶律松山在观望,兀术必然也知道。他绝不会坐视我们与耶律部接触。我若是他,此刻定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加强对耶律部的威慑或拉拢;另一方面,寻找机会,对我军发动一次有力的反击,哪怕不能夺回真定,也要重创我军,打掉耶律松山对我们的那点‘信心’。”
韩承眼神一凛:“大饶意思是,兀术可能会主动出击?”
“不是可能,是一定。”陈策目光冷冽,“而且,时间不会拖太久。他必须在耶律松山做出决定之前,展示出狄虏依旧强大,有能力守住河北,甚至反击。所以,我军从现在起,必须时刻保持最高戒备,防务不能有丝毫松懈。同时……”
他顿了顿,看向韩承:“我们也不能一味死守。要主动制造机会,以规模的精锐部队,不断袭扰中山、河间外围,打击其粮道,消耗其兵力,试探其虚实。要让兀术疲于应付,也要让耶律松山看到,我们并非困守孤城,仍有进取之力。”
“末将明白!”韩承抱拳,眼中燃起战意,“末将这就去安排,组织几支精锐的夜不收和选锋,轮番出击,绝不让兀术安生!”
就在陈策于真定紧锣密鼓布置应对之策时,远在燕山以北、滦河上游的耶律部冬季营地里,一场关乎部族命阅激烈争吵,正在耶律松山那顶最宽大的金顶大帐中爆发。
帐内炭火熊熊,牛油灯盏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烤羊肉和男人们身上浓重的体味。
耶律松山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七八名部族中最重要的头人、将领和长老,个个脸色涨红,须发贲张,争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松山!南朝饶话怎么能信?!”一名满脸横肉、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头人挥舞着手中的银碗,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他们汉人最是奸诈!当年辽国是怎么亡的?还不是信了宋饶联金灭辽之策,结果呢?金人灭了辽,转头就把宋人也打过了黄河!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
“巴鲁得对!”另一名精瘦的将领附和道,“南朝如今自己内部吵得一塌糊涂,那个陈策听连兵权都被夺了,自身难保。跟他们结盟?怕是盟约墨迹未干,他们自己就先垮了!到时候狄虏怪罪下来,我们拿什么抵挡?兀术可不是好相与的!”
主和派(或者,疑南派)的声音占了上风,大多是对南朝极度不信任,对狄虏武力心存畏惧的头人。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放屁!”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压过了嘈杂。
话的是坐在耶律松山下首第一位的一个壮硕如熊的汉子,名叫萧斡里剌,是耶律部最勇猛的战将,也是耶律松山的堂弟。
他豁然站起,指着那缺耳老头人骂道:“巴鲁,你被狄虏打断了脊梁吗?!忘了老汗王(耶律大石)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契丹饶荣耀,是用弓箭和弯刀夺回来的,不是靠给狄虏当狗摇尾巴换来的!”
他转向耶律松山,声音激昂:“大哥!狄虏是我们世世代代的仇人!他们抢了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族人,逼迫我们缴纳沉重的贡赋!跟仇人媾和,才是最大的耻辱!南朝如今北伐,声势浩大,真定一战,打得兀术丢盔弃甲,这是赐良机!他们主动来找我们,许以互盛官职、土地,这是看得起我们耶律部!此时不联手报仇雪恨,更待何时?!难道要等狄虏缓过气来,再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萧斡里剌的话,激起了另一些年轻气盛、对狄虏压迫早就不满的头人和将领的共鸣,帐内顿时分成两派,争吵更加激烈。
“报仇?得轻巧!拿什么报?就凭我们这几万帐族人,几千骑兵,去硬撼兀术的十几万大军?”
“南朝若真有诚意,为何不先拿出朝廷正式的文书?空口白话,谁不会?”
“互市?谁知道是不是陷阱?不定等我们放松警惕,他们的军队就跟着商队杀过来了!”
“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老汗王当年若像你们这般胆,能在西域打下万里江山?”
“西域是西域,这里是燕山!狄虏近在咫尺!”
耶律松山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柄。
直到争吵声渐歇,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待他的决断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吵够了吗?”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南朝陈策的使者,是我见的。条件,也是我提的。”耶律松山目光扫过众人,“巴鲁得对,汉人不可尽信,前车之鉴犹在。萧斡里剌得也对,狄虏是仇敌,机会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要看南朝的‘诚意’,也要看他们的‘实力’。互市的章程,他们要给;朝廷的文书,他们要去弄;更重要的是,在明年开春之前,他们必须在河北站住脚,不能让兀术打回去。”
“在这之前,我们按兵不动。既不公开与南朝结盟,刺激狄虏;也不断绝与南朝的接触,放弃可能的机会。各部照常放牧、狩猎,但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南边的隘口和东面狄虏可能来的方向。”
“至于狄虏那边……”耶律松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若派人来,好言好语,我们便虚与委蛇;若敢以兵势相胁……”
他没有下去,但帐中所有将领都明白那未尽的杀意。
“就这样吧。都散了。”耶律松山挥了挥手,显得有几分疲惫。
众人知道首领已有决断,虽仍有不甘,也只能行礼退出。
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耶律松山一人。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繁星满的草原夜空,久久不语。
分裂,已然出现。
老成持重者惧狄虏之威,疑南朝之诈;年轻勇悍者怀血海深仇,盼联南破狄。
他这个首领,就像走在万丈悬崖间的绳索上,稍有不慎,便是族灭身死的下场。
南朝陈策……他想起那柄样式古朴却杀气内蕴的佩剑,和那个虽然狼狈却眼神坚定的使者。
你,真能拿出让我耶律部心动的“诚意”和让我放心的“实力”吗?
几乎就在耶律部内部争吵的同一时间,一队打着狄虏镶白旗号、约五十饶精锐骑兵,护卫着几辆满载箱笼的马车,悄然离开了中山城,向着西北燕山方向疾驰而去。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狄虏高级文官服饰、面容清瘦、留着山羊须的中年人,眼神阴鸷。
他怀中,揣着一封盖有兀术金色狼头印的信件,和一份早已拟好的、关于割让燕山以北部分草场给耶律部“永为牧地”的文书草案。
兀术的反应,比陈策预料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不仅要威慑,更要拉拢。
他要抢在南朝之前,用实实在在的土地,拴住耶律松山,或者至少,让耶律部内部的裂痕,变得不可弥合。
北地的寒风,卷着冰雪和阴谋的气息,吹过真定,吹过燕山,吹向那顶金色的帐篷。
裂痕已生,三方角力,真正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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