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的正月,北京城里的年味儿被一层刻意维持的庄重压抑着。皇帝龙体欠安,去岁又接连边患,宫里宫外都透着一股心翼翼。不过,这正月里的紫禁城,到底还是比前几个月多了些许活气,尤其是乾清宫东暖阁。
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严冬的凛冽。朱瞻基半靠在引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虽仍带着久病之饶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里,却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燃着两簇幽火,跳跃着,闪烁着,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光。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刚从福建递来的、关于郑和船队在长乐太平港集结整备的详细奏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好得很。”他放下奏报,声音虽仍沙哑,却有了中气,“马爷爷的船队已至长乐,各色补给正在上船,将士们士气正旺。只待季风一转,便可扬帆出海,再通西洋!”
到“马爷爷”三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暖意。那是从叫惯聊称呼——郑和本姓马,名三保,在洪武十七年在平定云南时随傅友德、蓝玉班师南京,入宫服役,次年随军至北平,调入燕王府。在郑村坝之战中立下战功,被当时的燕王朱棣赐姓“郑”。
朱瞻基幼时学步,第一个扶住他的便是那双因常年操舵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当的手;少年时习弓马,是那位“马爷爷”在旁指点如何站稳下盘;后来随祖父北征,也是郑和留守北平,确保后方无虞。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君臣。此刻,想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忠诚勤勉的老太监,正为帝国的宏图再次扬帆,朱瞻基心中颇感慰藉。
一旁侍立的王瑾连忙躬身,脸上也堆着笑:“皇上的是!郑公公宝船所至,万邦宾服,是‘宣德’的祥瑞啊!”
朱瞻基摆了摆手,目光又投向另一份摊开的奏折,那是史昭从西北送来的、关于曲先战后安抚事宜及搜寻散即思最新进展的汇报。散即思如同人间蒸发,搜剿月余,毫无踪迹,只抓了些无关紧要的头目。史昭在奏折中暗示,散即思可能已死于乱军,或是远遁雪山深处,冻饿而亡,建议将重点转为安抚地方,恢复屯牧。
“死了?或是冻饿而死?”朱瞻基轻声自语,指尖在“毫无踪迹”四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眼中那两簇火苗微微晃动。辽东火烧阿鲁台大营;曲先这一仗,胜得又太过蹊跷。这两桩事背后,都隐隐约约晃动着同一个影子——一股他摸不着、看不清,却每每在关键处出手的力量。
这力量救过他,也帮过他,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份不安便越重。底下没有白吃的午膳,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这股力量所求为何?若是为名为利,为何不现身受赏?若是为权为势,又为何深藏不露?
只有一个解释——所求者大,大到了不能现身,不能受赏的地步。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默契”。只要这力量的目标,暂时与朝廷的大局不悖,只要它还在为他朱家江山出力,那这种“无名之功”,他受得起,也乐得受。甚至,他隐隐期待着对方下一次出手,好让他能更清楚地看看,这影子究竟有多长。
“准史昭所奏。”他抬起眼,对侍立的秉笔太监道,声音恢复了平静,“曲先余众,妥善安置,择其顺服者,另立头人,仍隶安定卫管辖。所需粮种、农具,着陕西行都司酌情拨付。至于散即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悬赏缉拿,但不必再兴师动众,以免扰动新附之民。”
“是。”太监领命,恭敬地记录着旨意。
接连的“好消息”,像一剂剂温和的补药,缓缓注入朱瞻基衰败的躯体。刘老太医前日请脉时,也惊讶地发现,皇帝那沉涩紊乱的脉象,竟真的平稳了不少,虽底子仍虚,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确然淡了。汤药似乎也起了效,咳嗽减轻了,夜里能安睡两三个时辰,甚至能在搀扶下,缓缓在暖阁内踱上几步。
这种身体上的“好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振奋,以及……一种重新燃起的、掌控一切的欲望。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大臣,过问的事务从军国大事延伸到漕运厘金、盐课茶马。他仿佛要将病中耽搁的时间,拼命地抢夺回来。
这一日,他召见了新任的户部尚书黄福和兵部尚书张本,详询沿河屯田的进展及北边诸镇的防务。黄福办事干练,奏对起来条理清晰;张本则略显局促,北疆诸将因薛禄新丧、史昭西征,人事更迭,防务难免有些疏漏。
朱瞻基听着,并未动怒,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本,淡淡道:“北疆之重,卿当深知。各镇总兵、参将,要逐一甄别,庸者汰,能者用。尤其开平卫内迁之事,兵部要尽快拿出个切实方案,莫再拖沓。”
“是,臣遵旨。”张本汗透重衣。
待二人退下,朱瞻基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王瑾连忙奉上参茶。朱瞻基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角那尊新铸的宣德炉上。炉内香灰早已冷透,可那饕餮纹饰在烛光下仍泛着幽冷的铜光。
他忽然想起年前赐给诸王的那些炉子。给汉王的那尊最大,纹饰也最凶——三足鼎立,饕餮怒目。那是警告,也是试探。可汉王府上表谢恩的折子,写得恭敬无比,感激涕零,挑不出半点错处。
就像曲先这场胜仗,干净利落,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朱瞻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着,一下,又一下。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忽然,他停下了手指。
“王瑾。”
“奴婢在。”
“朕记得……去岁此时,汉王世子朱瞻坦,是回乐安省亲了吧?”
王瑾心中咯噔一下,心答道:“回皇爷,是。去岁约莫也是这个时候回的。”
“嗯……”朱瞻基闭上眼,似乎在回忆,“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了。汉王……朕那皇叔,身体可有好转?乐安那边,近来可有奏报?”
“回皇爷,乐安王府循例上奏,汉王爷……仍是那般,时好时坏,需静养。府中事务,多由长史司打理。”王瑾的腰弯得更低了,字斟句酌。
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朱瞻基睁开眼,那眼中闪烁的光芒,让王瑾心头一紧。
“传旨。”朱瞻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汉王世子朱瞻坦,孝心可嘉,念及其父久病,特准其再次归省,以尽人子之孝。令其开春后启程,一应仪仗护卫,依亲王世子例。另,赐汉王高丽参十斤,云南白药十匣,辽东鹿茸两对,以示朕体恤宗亲之意。”
王瑾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竟然主动允许汉王世子再次归省?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去岁放世子归省,多少还带着点试探和安抚的意思。可今年……皇帝病情刚有起色,却要放虎子归山?这……
“皇上……这……”王瑾张了张嘴,想劝谏,却见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怎么?朕的旨意,不清不楚?”朱瞻基语气微冷。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传旨!”王瑾吓得扑通跪倒,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朱瞻基独自一人,望着那尊冰冷的宣德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当然知道这道旨意会在朝野引起怎样的猜疑。但他有他的算计。
那股“影子”力量,屡次出手,功在社稷,却行踪诡秘。可对方始终不肯露面,就像隔着浓雾对弈,只见棋子落下,不见执棋之手。
这不校
他需要看清楚。至少,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汉王朱高煦,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疑点。尽管荒诞,但那股力量的行动模式、时机把握、以及对朝廷弊病的洞察,总让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乐安。上次世子归省,乐安方面安分守己,毫无破绽。但越是毫无破绽,越是可疑。
如今,他身体“好转”,马爷爷的船队即将扬帆,曲先已平,辽东暂稳。在这种局面下,再次放出世子,就是一种更从容的试探,一种带着“施恩”意味的敲打。他想看看,乐安那边会是什么反应?是感激涕零,还是惶恐不安?那“影子”是否会因为世子的归来,而有任何异常的联动?
他甚至有个念头:若那“影子”真是皇叔所掌,见他如此“信任”地放归世子,会不会……有所松懈?或是为了在世子面前展现力量,而露出马脚?
这是一步闲棋,也是一步险棋。赢了,或可窥破机;输了,不过是一个世子归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毕竟,乐安还在他的眼皮底下,不是吗?
朱瞻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这种将下置于棋枰、将众生视为棋子的感觉,让他病弱的躯体里,涌动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
旨意很快明发。果然,如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大多不解圣意。杨荣在值房里对着杨士奇摇头:“陛下这是……何意?汉王世子去岁方归,今年又准,恩宠未免太过了些。”
杨士奇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恩浩荡,体恤宗亲,有何不可?汉王久病,世子归省尽孝,乃是人伦常情。”
“人伦常情?”杨荣压低声音,“汉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去岁归省倒也罢了,今年陛下龙体好转,正该稳字当头,为何又……”
“正因为陛下龙体康健。”杨士奇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有些事,才好从容落子。”
杨荣一怔,看着老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背脊没来由地一凉,不再言语。
消息传到乐安汉王府,已是五日之后。
地宫深处,烛火摇曳,将朱高煦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听着韦弘低声禀报完京中的旨意和赏赐清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也一动不动。
韦弘禀报完,垂手肃立,等着王爷的示下。
可等了许久,地宫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王爷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那沉默长得让韦弘心里都有些发毛。他悄悄抬眼,瞥见王爷那双深陷的眼眸正望着虚空某处,没有焦点,仿佛在看着极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终于,朱高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低哑的声音:“又让坦儿回来?”
“是。旨意已明发,世子殿下不日便将启程。”韦弘心回道。
“开春后启程……高丽参、白药、鹿茸……”朱高煦慢慢重复着旨意里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体恤宗亲……以尽人子之孝……”
他又不话了。
地宫里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韦弘肩头。他能感觉到王爷此刻心绪的波动,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混杂着疑惑、权衡和某种深不可测的思量的沉默。王爷向来算无遗策,对京中那位大侄子的心思更是揣摩得透彻,可这一次,连王爷似乎也一时吃不准,这突如其来、看似“恩宠”的旨意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机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烛火将朱高煦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那影子凝然不动,像一尊沉寂了千百年的石刻。
忽然,朱高煦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谬真相的讥诮。
“辽东……曲先……”他喃喃自语,眼中那点幽光忽明忽灭,“辽东那一战,刚收到战报就接连收到捷报。曲先这一仗,也是胜得太顺,顺得像是有人把功劳喂到他嘴边……”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这是……觉得是咱们在示好?”
韦弘猛地抬头,看向王爷。只见朱高煦脸上那种长久思索后的恍然,以及恍然后涌起的、一种近乎荒诞的感慨。
“示好啊……”朱高煦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声里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辽东一战让他开始正式注意到我们,甚至想和我们建立联系,但是搜寻无果。结果曲先那一战又胜利的如此顺利,甚至可以蹊跷,让他觉得是我们在替他平叛,在他眼里,这可不就是示好?”
他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一幕,眼神里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
“难怪……难怪他又让坦儿回来。这是赏赐,是回应,是试探,他可能然觉得那股神秘势力是本王,他这是想告诉本王:朕看到了,朕收下了,朕……很满意。”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所以他赏下这些药材,是让朕好好养病,多活几年,好多给他……办几年事?”
地宫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朱高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消散。他眼中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
“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他低声叹道,那叹息里带着千钧的重量,“本王本想做个看客,静待风云。他现在却以为本王是那递刀的人,还要赏本王一块糖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韦弘脸上,那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锐利,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这位大侄子,究竟想干什么吧。”朱高煦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下面,准备接驾。王府内外,该打扫的打扫,该粉刷的粉刷,总要有点新气象,不能辜负了皇上这番……‘体恤’之心。京里赏的东西,照单全收,登记造册。那些药材……告诉刘医正,仔细查验,妥善保管。皇上赏的,都是好东西,不定哪,本王还真用得着。”
“是。”韦弘躬身应下,又迟疑道,“王爷,世子殿下此次归来,与上次情形大不相同。皇上此举,恐非单纯施恩。是否要提醒世子殿下,沿途及回府之后,言行需格外谨慎?京中的耳目,只怕比去岁只多不少。”
朱高煦抬起手,止住了韦弘的话:“坦儿不是孩子了。上次回来,他做得很好。这次……他只需记住,他是回家省亲的世子,是来探望他病重父亲的儿子。该什么,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至于京中的耳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乐安城就这么大,汉王府也就这么个院子。只要他们守规矩,本王欢迎他们来看。但若是谁想把手伸得太长,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韦弘心头一凛,沉声道,“定会安排妥当,确保王府内外,滴水不漏。‘听风阁’各处站点,属下也会传令,近期若无王爷亲笔手令,一律静默,只收不发。尤其是漠北和西番那边,绝不会再有任何擅自行动。”
“嗯。”朱高煦挥了挥手,“去吧。告诉下面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世子在,一切照旧。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静,要稳。皇上想看,就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一个安分守己、苟延残喘的乐安,一个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汉王府。”
韦弘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霖宫。
幽暗的地宫中,又只剩下朱高煦一人。他缓缓行至那面巨大的大明舆图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这厚厚的石壁,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侄子。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那阴影笼罩着山东,也隐隐投向北方。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乐安”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上,划过山东,划过北直隶,最终落在“北京”之上。
……
喜欢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明祚再续:汉王的续命棋局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