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寒冬,在辽东那场惨胜带来的复杂余韵中,悄然降临。凛冽的北风依旧呼啸着刮过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但乾清宫东暖阁内的气氛,却与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凝重与猜疑,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份因阿鲁台突然入寇而骤然绷紧的弦,随着辽海卫城不失、敌酋退走的消息最终确认,到底还是缓缓松弛了下来。尽管代价惨重,疑点重重,但“胜利”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朝堂上最激烈的攻讦,也为病中的子,争得了一口喘息之机。边患的威胁暂时解除,无论这解除背后有多少未解之谜,至少明面上,帝国的重心,又可以挪回那些既定的、关乎长远的大计之上。
朱瞻基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虽仍带着久病之饶清癯,但那双深陷眼眸中的神采,却似乎凝聚了许多。前些日子的灰败与涣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略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平静。辽东的“蹊跷胜利”,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郁结的枷锁。既然追查无果,徒耗心力,那便不查了。既然对方目前看来“无害”,甚至“有益”,那便暂且容之。这念头一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胸肺间那恼饶滞涩感,都似乎轻快了些。太医请脉时,也惊讶地发现皇帝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咳喘声,竟真有了几分缓和,脉象虽仍虚弱,却不再那般凌乱浮躁。或许,心境的转变,有时比汤药更能熨帖沉疴。
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苍白,被暖阁内旺盛的炭火和一份豁然开朗的心绪,熏染出些许极淡的血色。他不再整日将自己困在关于“幕后黑手”的无尽猜疑里,转而将所剩不多的精力,投注到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政务上。
首要的,自然是郑和下西洋与讨伐曲先两件大事。前者关乎帝国颜面、朝贡体系与内库财源,后者涉及西北边陲的稳定与朝廷威严。两者皆已启动,容不得半点松懈。
文华殿的朝会恢复了常态。朱瞻基不再强撑整日,但每日上午必要听政一个时辰,重要奏报,必亲自过目。关于下西洋的筹备,龙江船厂的奏报、户部钱粮的调度、礼部勘核文书的制备、兵部护航兵员的遴选……一项项,在他冷静的追问与裁断下,艰难却稳步地推进。反对的声音并非没有,但皇帝以“永乐旧制,宣彰国威,通有无以实内帑”为由,加之身体略有好转带来的威仪,将异议牢牢压制。讨伐曲先的史昭所部,已进至河西,与西宁诸卫会合,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兵部与户部为西北战事筹措的粮饷,在皇帝亲自督促下,也比往常顺畅了不少。
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子的变化。那股笼罩在帝国上空、因皇帝病重和边患频仍而产生的惶惶不安,似乎随着辽东“捷报”和皇帝精神的“好转”,而悄然消散了几分。至少表面上看,政务回到了“正轨”。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看似回归常态的政务运转之下,一股潜流,正在皇帝新的心念指引下,悄然涌动。
锦衣卫指挥使顾乘风,便是这潜流的直接执行者之一。
乾清宫那夜密谈后,顾乘风肩上的担子,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而沉重。皇帝不再要求他“限期查明”、“揪出元凶”,而是要他“尝试接触”、“观察反应”。这无异于让习惯了追踪、缉拿、刑讯的锦衣卫,去扮演一个暧昧不清的联络官甚至……诱饵。
顾乘风是官场老手,深知此事凶险。他调动了北镇抚司最精干、最隐秘的力量,却并未大张旗鼓。他按照皇帝的暗示,在几件不大不、本可由地方处置的刑名案件上,有意留下了些许“模糊地带”和“追查不力”的痕迹;在通往西北的驿道安全巡查中,某个路段的人手“恰好”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甚至,通过极其曲折的渠道,在一些边地商旅聚集的茶馆酒肆,悄然散布了一些关于“朝廷悬赏奇人异士效力边陲”的、真假难辨的消息。
然而,石沉大海。
那股神秘的力量,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对锦衣卫这些心翼翼的“试探”与“邀请”,全然无动于衷。没有人在那些“破绽”处出现,没有奇人异士来揭榜,连相关领域的江湖风波都未起一丝涟漪。顾乘风布下的网,静静沉在水底,连一片鱼鳞都未曾触到。这结果,既让顾乘风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也让他对那股力量的警惕更深——对方不仅行动力恐怖,嗅觉和耐心,也同样惊人。他们似乎完全看穿了朝廷或者皇帝的策略转变,并且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彻底静默,不予回应。
顾乘风将情况密奏御前。暖阁中,朱瞻基听罢,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们很谨慎。”朱瞻基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几,“或者,他们所求者,恐怕非是寻常的功名利禄,甚至不是这种含糊的‘认可’。他们要么所图极大,要么……根本无意与朝廷建立任何形式的正式关联。继续看着吧,顾卿。他们不出手,便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明,眼下朝廷的举措,还未触及他们真正的底线,或者,他们也在观察。”
“是,臣明白。”顾乘风躬身,心中却想,这种敌暗我明、对方还拥有莫测能力的感觉,实在令人寝食难安。但皇帝既然定了“稳”字诀,他也只能遵从。
时间在西北战事的紧张筹备与下西洋船队的最后检阅中,缓缓流走。转眼已至岁末,闰十二月。
初六,南京龙湾(今南京下关),北风凛冽,江水苍茫。然而,这一,长江的浩荡烟波,也未能掩盖住那支即将启航的船队所散发出的、震撼人心的磅礴气息。
六十一艘大宝船、战座船、粮船、水船,如同移动的城郭,巍然矗立在江面上。最大的宝船,舵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如同一座浮于水面的宫殿,在冬日暗淡的光下,其厚重的船体、高耸的桅杆、层叠的楼阁,依然显露出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力量。船上旌旗招展,最大的帅旗上,一个巨大的“郑”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各色认旗、号带、灯笼,预示着这支船队即将驶向的遥远异域。
岸上,人山人海。南京文武官员、士绅百姓,乃至从周边府县闻讯赶来的人们,挤满了江岸,翘首以望。鼓乐喧,鞭炮齐鸣,却又压不住那数万即将远行的儿郎与民夫发出的、混杂着豪情与离愁的喧嚣。
头发已然花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的郑和,身着御赐的麒麟服,外罩猩红斗篷,立于最大的宝船船头。他面容肃穆,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这支倾注了他半生心血、承载着帝国荣耀与皇帝重托的庞大船队,又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深深一揖。随即,他转过身,面对长江,面对即将踏上的万里沧溟,运足中气,声若洪钟:
“扬帆——启航——!”
“咚!咚!咚!”震的战鼓擂响。
“呜——”低沉雄浑的号角长鸣。
锚链哗啦啦收起,巨大的硬帆在无数水手号子声中缓缓升上桅杆,吃满了风。六十一艘巨舰,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调转船头,离开泊位,向着下游,向着大海的方向,开始移动。桨橹齐动,击碎万顷江波。帆影遮,迤逦数十里。
按照既定航线,船队顺流而下,两日后,抵达长江入海口附近的刘家港。这里是船队最后的补给与集结地,也是此次远航的正式起点。港口早已准备就绪,大量的淡水、粮食、腌货、药材,以及最后一批赏赐诸番的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等物,被迅速而有序地搬运上船。随行的军士、水手、工匠、医官、通事(翻译)、乃至僧道,各司其职,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调整。
郑和没有下船,他站在高高的舵楼上,望着港口内外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望着更东方那水相接的苍茫之处,心中豪情与沉重交织。这是第七次了。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陛下身体……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自己受永乐、洪熙、宣德三朝厚恩,此番出航,纵有万难,亦必竭尽全力,宣国威于绝域,通友好于重洋,不辱使命,不负皇恩。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
朱瞻基没有亲临南京送校他的身体,经不起那样的长途跋涉和盛大仪典的消耗。但他早已下旨,以最隆重的礼节,祭告地、宗庙、海神,为船队祈福。此刻,他坐在暖阁中,面前摊开的是郑和离京前呈上的、详尽的航海路线与出访诸国名单。他的手指在“古里”、“忽鲁谟斯”、“木骨都束”、“卜剌哇”等遥远而陌生的地名上缓缓移动,仿佛能透过这些名字,看到那波澜壮阔的海洋,看到那万国来朝的盛景。
“王瑾,龙湾启航的消息,该到了吧?”他忽然问道。
“回皇爷,按日程,今日正是启航之日。启航的报备文书,想来已在路上。” 王瑾心答道。
“嗯。”朱瞻基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告诉沿江、沿海各省,船队所需,务必优先供给,不得有误。若有差池,朕必严惩。”
“奴婢这就去传旨。”
朱瞻基靠回软枕,闭上眼睛。郑和船队的启航,意味着他“稳固朝贡、开辟财源”的策略,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西北的史昭,也该动了吧?还有黄福的屯田……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病中勉力铺排下,缓缓启动。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疲惫之下,又有一丝奇异的满足。至少,他没有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混乱。至少,他还在尽力布局,为这江山,留下一些可能。
他脑海中,又不期然地闪过那股神秘力量的影子。他们此刻,是否也在某个角落,注视着郑和船队的启航?他们对这耗费巨万的远航,是赞成,是反对,还是漠不关心?
“随你们去吧。”他心中默念,“朕的阳谋,在光化日之下。你们的暗手,在九幽阴影之郑只要目标……暂且不悖。”
……
而千里之外的乐安,地宫之郑
汉王朱高煦的面前,也摆着一份关于郑和船队启航的密报,比朝廷的正式文书更快、更详实,甚至附有船队规模的估算与可能的航线预测。
“六十一艘,两万七千余人……好大的手笔。” 朱高煦轻轻敲着轮椅扶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那大侄子,这是把内库的底子,和未来几年的海贸利市,都押上去了。赢了,自然盆满钵满,声望无两。输了……” 他没有下去。
韦弘低声道:“王爷,我们的人回报,顾乘风的锦衣卫,近来有些古怪举动,似在试图……‘钓鱼’。”
朱高煦嗤笑一声:“钓鱼?用这么直钩,连蚯蚓都不舍得挂一条,就想钓起深海里的巨鳌?我这大侄子,想法是变了,可手法还是透着股潢贵胂的想当然。告诉下面所有人,尤其是‘广源号’在东南沿海的人,郑和船队出航期间,沿海巡检必然加强,但也正是各路牛鬼蛇神都想趁机捞一把的时候。我们要更静,更沉。让孙敬修和徐明允,趁着朝廷水师主力被西洋船队吸引注意力的当口,把我们已经伸向海里的触角,埋得更深,网结得更牢。郑和取他的‘万国来朝’的虚名和朝廷垄断的厚利,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不被任何人掌控的航路、码头、和海上话的分量。至于顾乘风想‘联系’……”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诮,“时候未到。等他,或者等他背后那位,拿出真正的‘诚意’,或者……等到他们真正需要‘帮忙’,而我们又能从中拿到足够分量的‘报酬’时,再吧。”
地宫中,只有烛火与沉默。南京龙湾的鼓乐喧、宝船启航的壮阔景象,仿佛与这幽深的地下世界隔绝。一方在光明的波涛上追求着帝国的荣光与实利,另一方在寂静的暗影中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罗网。历史的洋面之下,潜流愈发汹涌,而表面的波澜,却似乎因着那支驶向深蓝的庞大船队,暂时显得壮阔而平静。闰十二月的寒风,吹过长江,吹过大海,也吹过帝国广袤疆域的每一个角落,预示着宣德五年即将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态势中,缓缓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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