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盛夏,本该是万物蕃秀的时节,紫禁城的宫墙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粘稠的沉闷与躁动。皇帝朱瞻基于六月初九毅然下诏重启西洋壮举的激昂余韵尚未散尽,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便又被来自西北边陲的加急军报,投下了一片不祥的阴翳。
曲先。
这个在青海柴达木盆地西北、自洪武年间便时叛时附的羁縻卫所,再次以其惯有的桀骜,狠狠撞向了大明帝国本就紧绷的神经。奏报是西宁卫与安定卫联名发来,言辞急迫。内称曲先卫副指挥使散即思,自恃地险部悍,屡教不改,近来竟变本加厉,公然率其部众,邀劫往来于西域与内地之间的各国贡使商队,杀人越货,阻塞嘉峪关外要道。安定卫与之毗邻,摩擦不断,近日冲突升级,已有规模厮杀,安定卫颇有伤亡,恳请朝廷速发兵,剿抚并用,以靖边陲。
朱瞻基拿着这份染着西北风沙与血腥气的奏报,只觉得指尖冰凉,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厌烦,混合着汤药的苦涩,从心底翻涌而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掠过的是刚刚铺开的西洋宏图,是北边正在兴工的五座城堡,是户部、工部为这两桩大事报上来的、令人心惊的预算,是朝堂上那些或振奋、或忧虑、或暗中计算得失的复杂面孔……还有,那永远填不满的、来自帝国四面八方、仿佛无穷无尽的索取与麻烦。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无力福他想安安稳稳地,在有限的时间里,为这江山打下更坚实的基础,为那懵懂的太子扫清些障碍。可这下,这四夷,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东南的西洋刚刚提上日程,西北的烽烟便迫不及待地燃起。他想集中精力整饬边防,可边患却从不止一处涌来。
开平卫内迁之议,因牵涉重大,利弊难决,已在朝中争论了数月,像一根钝刺,反复扎磨着北疆防御的肌肤,也搅扰着庙堂的安宁。
支持内迁者,多来自户部、兵部中务实乃至保守的官员,其言凿凿:“开平孤悬塞外二百余里,深入虏庭。国初置卫,恃大宁、兴和为左右臂,今两翼尽失,开平独存,如赤身立于狼群。粮道漫长,仰给腹里,民夫转粟,十致一二,虚耗国力,实为顽癣。且卫城兵寡,虏骑大至则不能守,至则疲于奔命。莫若内徙至独石、龙门诸隘,弃虚名而就实利,缩短防线,集中兵力钱粮,凭坚城险塞固守,方为久安之计。”他们抬出永乐帝“消灭簇残寇,只要守卫开平,则兴和、大宁、辽东、甘肃、宁夏的边防,永无忧矣”的旧话,反诘道:“然则大宁、兴和今安在哉?形势已异,岂可刻舟求剑?”
反对内迁者,则以勋贵、部分科道言官及北边镇将为主,其辞激烈:“开平乃太祖、太宗血战所得,屏翰北平之要冲。内徙一里,则虏骑进逼一里,弃地岂是守土?况开平虽孤,实为楔入漠南之钉子,虏寇南窥,必顾忌侧后,使我宣、大有所预警。今若自撤藩篱,不啻明示下朝廷怯懦,弃祖宗疆土,徒长虏酋气焰,寒边将士之心!当日汉弃珠崖,唐失河湟,岂非前车之鉴?当思增兵固守,复通屯田,而非一弃了之!”
两派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在朝堂上、奏章中往复辩难,寸步不让。支持者被斥为“苟安误国”,反对者被讽为“泥古不化”。这争议悬而不决,不仅延误边防整备,更深层地折射出帝国国力巅峰过后,战略上进取与收缩、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刻矛盾与徘徊。朱瞻基每每思及,便觉心头那根刺隐隐作痛,深知无论最终抉择如何,都必将背负一方骂名,而北疆的安危,就在这无尽的争论与拖延中,默默承受着风雨飘摇的风险。
如今,这西北的曲先,又像另一根毒刺,狠狠扎了过来。
朱瞻基感到一阵眩晕,胸口熟悉的滞闷感再次袭来。他强忍着,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不能乱,也不能拖。曲先散即思之辈,不同于北虏大部,乃是癣疥之疾,然其地处要冲,劫掠贡道,影响恶劣,若不及早扑灭,恐西域诸国离心,亦会助长边陲其他宵的气焰。
“拟旨。” 他不再犹豫,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曲先散即思,桀骜不驯,屡抗王化,劫掠贡使,为患边陲,罪在不赦。着命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史昭,佩将军印,充总兵官。以都督佥事赵安为左参将,王彧为右参将。另,遣内官监太监王安,充监军。督率西宁诸卫精锐,并调发安定、罕东等卫听调士军,即日进兵,讨伐曲先。务要捣其巢穴,擒斩首恶,抚定余众,畅通贡道。一应进止机宜,听总兵官与监军会议而行,务必慎重,毋得轻敌冒进,亦不可纵寇贻患。所需粮饷军械,着陕西行都司、布政使司即行筹措,速解军前,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考虑周详。以都督史昭为大将,赵安、王彧辅之,皆是久在西陲、熟悉番情的将领。派太监王安监军,既是惯例,亦有以宫廷近侍分权制衡、确保皇帝意志直达军前之意。动用西宁卫主力,并征调安定、罕东等羁縻卫所兵马,既显朝廷威严,亦影以番制番”、节省内地兵力粮饷的考量。旨意职捣其巢穴,擒斩首恶,抚定余众”的措辞,明确了剿抚并用的策略,既显雷霆之威,亦留招抚余地。
讨伐曲先的指令,以六百里加急送出京城,奔赴风雪高原。朝堂之上,对此并无太大异议。西北用兵,规模远于北征,耗费相对可控,且事出有因,关乎朝廷体面与西域商路,主战之声占了上风。然而,这道旨意带走的,似乎不只是帝国的兵锋,还有紫禁城中那份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就在旨意发出后不久,另一道更沉、更重,如同闷雷般的消息,以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方式,传入了乾清宫——阳武侯、少保、奉敕督造北边五堡的总兵官,薛禄,在宣府镇城,薨了。
消息初传时,朱瞻基正在与新任户部尚书郭资、工部尚书黄福商议郑和船队筹备及北边筑城钱粮的调度。
郭资此人,亦是靖难旧臣,老成持重,理财稳健,然其资望魄力,较之前任夏原吉,终究稍逊。夏原吉自永乐朝便掌户部,深得信任,堪称帝国的“钱袋子”,虽屡因谏阻北征、下西洋等事与永乐帝争执,但其忠心体国、持守纲纪之风,满朝钦服。不幸于今年正月薨逝,朝野痛惜。朱瞻基痛失肱骨,亦知国用艰难,方擢升时任户部左侍郎的郭资继任。郭资上任未及半载,便接连面对北筑五堡、重启西洋两桩吞金巨事,已是左支右绌,如今又添西北战事,虽规模不大,然千里转饷,亦是浩繁。他仿佛能看到太仓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减,心中忧虑,却不敢如夏原吉那般在御前强谏,只能暗自叫苦,督促部属精打细算,勉力维持。
郭资此时正语带忧虑地陈述国库收支的艰难,吴中则补充着工部物料筹措的进度。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面色灰败,手持一份封函,未经通传便疾步而入,乒在御案之前,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惶恐:
“皇上……皇上!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阳武侯……薛老将军……他……他于七月二十三日,在镇城……薨逝了!”
刹那间,文华殿偏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郭资与黄福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惊愕地望向御座。吴中手中关于木料采买的奏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朱瞻基坐在御座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太监颤抖的手中接过那份军报。封泥是宣府总兵府的印,火漆完好。他拆开,抽出内文,目光扫过。
军报是薛禄的副手及镇守太监联名所上,详细禀报了薛禄自抵达宣府后,不顾年高,亲赴各预设堡址勘察地形,督导军民,日夜操劳。入夏后,塞外苦热,薛禄旧疾复发,仍勉力支撑,直至前日巡视独石口工地还朝后,呕血数升,一病不起,延至二十三日亥时,薨于任上。临终别无他言,只以手指北,气息微弱,道:“臣……力尽矣。五堡之工,关乎……北门永固,陛下……当……择贤继之……” 言毕而逝。
“臣……力尽矣。”
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朱瞻基的心口。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宣德炉工地上与工匠同吃同住、不辞劳苦的老将身影,能看到他在北疆风沙中勒马勘察、鬓发苍然的模样。薛禄,靖难旧臣,勇毅朴实,不结党,不营私。去岁督造宣德炉,他通过了最艰难的考验,证明了忠诚与实干。今岁北疆筑城,这副最重、最险的担子,自己交给了他,他毫无怨言,北上赴任。朱瞻基用他,是因他可靠,也是因他这样的勋贵宿将,是平衡朝局、压服边镇不可或缺的棋子。可他从未想过,这枚棋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突然地,从棋盘上消失。
“力尽矣……” 朱瞻基喃喃重复,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胸腹之间,那股被刘太医精心调理、已压抑许久的血气,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翻腾起来,如同地火冲破岩层,直冲喉头。他想要强行压住,可那腥甜之气来势太凶。
“噗——!”
一大口浓稠的、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朱瞻基口中喷出,溅在面前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染红了那份关于薛禄薨逝的军报,也溅落了几滴在他玄色的常服前襟。血迹在明黄与玄黑之上晕开,触目惊心。
“皇上!!!”
“陛下!!!”
殿中瞬间大乱。郭资、黄福骇然失色,扑通跪倒。司礼监太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来。王瑾从殿外闻声冲入,见此情景,目眦欲裂,尖声嘶喊:“传太医!快传刘太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擅入!!”
朱瞻基却仿佛对周围的混乱毫无所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嘶哑深沉,带着痰音,正是刘老太医曾竭力调理、已许久未闻的、如同破旧风箱般可怖的声响。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脏腑深处尖锐的疼痛,带来更多的血腥气。他用手撑住御案边缘,身体佝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仍有暗红的血沫渗出。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遥远模糊的惊呼。薛禄力尽而死的军报,曲先的烽火,开平卫迁与不迁的争吵,西洋船队浩繁的筹备,户部国库空洞的数字,还迎…太子那张懵懂惊惧的脸……种种画面、声音、算计、忧虑,如同无数破碎的琉璃片,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飞旋、碰撞、割裂。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骨髓里渗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比腊月塞外的寒风更甚。
“朕……朕也……” 他心中闪过一个模糊而恐怖的念头,却被更剧烈的咳嗽和眩晕打断。
王瑾与几名心腹太监已不顾礼仪,上前半扶半抱,将皇帝从御座上搀起。朱瞻基浑身无力,几乎是被架着,踉跄退入后面的暖阁。刘太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脸色比纸还白,把脉的手指都在发抖。银针、药箱、参汤……暖阁内人影憧憧,却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指令声。
消息被以铁腕手段暂时封锁在乾清宫范围内。郭资、黄福被严令不得泄露只字,软禁在偏殿。然而,皇帝呕血晕厥、病情急转直下的风声,又如何能完全密不透风?尤其是薛禄薨逝这等大事,终究要公告下。
数日后,当朝廷明发下,哀悼阳武侯薛禄,追封鄞国公,谥忠武,并令其子袭爵的旨意颁下时,结合之前皇帝突然连续数日不朝,宫中隐约传出的紧张气氛,朝野上下,但凡有些头脑的人,都已心知肚明——皇帝的身体,恐怕是出了大问题。薛禄之死,或许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乐安,汉王府地宫。
“薛禄死了?”朱高煦看着密报,眉头微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死在了宣府任上……力尽而亡。倒是个实在人,可惜了。”
韦弘低声道:“王爷,京中密报,皇帝闻讯后,当庭呕血,病情似乎……骤然沉重。如今虽勉强支撑,但宫中戒备异常,消息封锁极严。”
朱高煦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地宫石壁上摇曳的烛火,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紫禁城深宫中那个正在与死神角力的侄儿。
“薛禄一死,北边五堡的工程,怕是要受些影响。皇帝呕血……看来,我这大侄子的身子,是真被掏空了。内忧外患,接连打击,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掠过,似是慨叹,又似是某种深沉的警醒。
“曲先那边,史昭已经出兵。西洋的事,郑和正在筹备。开平卫内迁,朝中还在吵。”韦弘继续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仿佛穿透霖宫的石壁,望向了北方广袤而危机四伏的草原:“但是,稳,不等于坐视不理,更不能坐等大乱。皇帝的剑悬着,北边鞑子的刀,可是时时刻刻都磨着的。薛禄一死,北疆筑城之事必受影响,朝廷一时难觅足以完全镇住场面的宿将。此时,若漠北的鞑子们嗅到气息,趁机大举南下叩关,朝廷仓促应战,一旦有失,则九边震动,大势去矣。届时,这把‘剑’落下来,砸碎的就不只是龙椅,而是整个北中国的安宁,我乐安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转向韦弘,语气转为冷静而具体的指令:“所以,我们不仅要自己稳,还要想办法,让这大局,也勉强‘稳’住。立刻传令给‘听风阁’漠北站,所有探子,全部动起来!我要知道欢脱也先、阿鲁台各部最新的动向,他们王庭在哪,兵力如何调配,有无大规模集结的迹象。一有异动,哪怕是蛛丝马迹,必须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密报回来!”
“此外,”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确保我们自身绝对安全、不暴露的前提下,可以……‘帮’朝廷一把。通过最隐秘、最无法追查的渠道,将一些关于虏骑要害部落秋冬可能动向的、模糊但关键的情报,‘意外’地让朝廷在边境的夜不收或某些可靠的羁縻卫所首领‘探知’。记住,要做得衣无缝,就像是从鞑子内部泄露出来的一样。目的是示警,让边将有所防备,减轻边防压力,避免出现猝不及防的溃败。眼下这个关头,朝廷可以弱,但不能乱;北疆可以紧,但不能崩。”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砺刃谷、雷火工坊、信阳县,照常运转,但务必低调。‘广源号’海上的事,让孙敬修和徐明允更谨慎些,此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观察风向,积蓄力量。而漠北的风向,是眼下最紧要的风向!”
“是。”韦弘领命,顿了顿,又道,“王爷,皇帝若真有万一,这下……”
朱高煦抬手,制止了他继续下去。他转动轮椅,面向地宫深处那沉默的灵位塔,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下,是朱家的下。但坐在那位置上的人,得有坐稳的命,和坐稳的力气。我那大侄子,有心,有力,可惜……不假年。至于将来……”
他没有下去。地宫中,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汉王深邃难测的面容,和那片象征着无数牺牲与野心的灵位。薛禄将星的陨落,仿佛是一个时代的注脚,也像是一声沉重的丧钟,在帝国上空隐隐回响。而紫禁城中,那位呕血病榻的皇帝,正在用他残存的生命力,与时间,与命运,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杀。帝国的航船,在惊涛骇浪中,舵手却已力竭,前方迷雾重重,暗礁遍布。谁将成为下一个掌舵人?这艘巨轮,又将驶向何方?这些问题,如同盛夏雷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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