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的六月,京城已完全浸入夏日的炙热。蝉鸣嘶哑,搅动着紫禁城上空凝固般的空气。然而,比起这自然的暑气,文华殿大朝会上,因皇帝一番话语而骤然升腾起的、混合着惊愕、振奋、疑虑与复杂回忆的无声热浪,更加灼人。
六月初九,晨光初透。在处理完几桩日常政务后,御座上的朱瞻基并未如常宣布散朝,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最终落向班列中一位年事已高、面容清癯、身着麒麟服的老者身上——那位自永乐朝起便与浩瀚海洋命运交织的传奇人物,内官监太监,郑和。
“郑和。”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瞬间攥住了所有饶注意力。
“奴婢在。”郑和出列,躬身,姿态恭谨依旧,但那双阅尽沧海波涛的眼眸深处,却似有久违的微光被悄然点亮。
“自永乐先帝遣你等远涉重洋,通好外番,宣谕国威,倏忽已近二十载。”朱瞻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追忆与定调的庄重,“三宝太监七下西洋之功,万里海疆扬我大明旌旗,诸番宾服,贡使络绎,此乃祖宗伟业,煌煌史册,不可或忘。”
殿中一片肃静,许多历经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老臣,心中已是波澜起伏。下西洋!这个在永乐后期因耗费巨大、争议不休而渐趋沉寂,至仁宗朝被明确暂停的宏大战略,竟在此时,从当今皇帝口中重新提起!
“然,”朱瞻基话锋微转,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近岁以来,北疆多事,南隅不宁。朕每虑及四夷守御之道,非独在甲兵之利,亦在教化之远,羁縻之固。去岁安南之事,虽属黎利桀骺,然亦可见,远方诸国,若朝廷德威不彰,贡道不畅,则易生轻慢之心,乃至枭雄窃发,乱我藩篱。”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观察臣工反应:“我大明抚有四海,当使皇风远被,恩泽广施。今北边五堡正在兴工,以固门户;而南洋西洋诸番,久未闻朝纶音,朕心实念之。且海道贸易,利在国家,若任其荒废,或为奸民私通,或使番舶不至,非惟朝廷缺一利源,亦恐沿海商民失业,非长治久安之策。”
这番话,已然将重启下西洋的意图,拔高到了巩固朝贡体系、宣扬国威、稳定海疆、乃至开辟财源的多重战略高度。尤其是将“安南之失”与“海道不通”隐隐挂钩,更让一些主政大臣心中凛然。
“朕思之,”朱瞻基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欲再遣使团,赍敕往谕西洋诸国,重申友好,恢复贡道。一则宣示朕继祖宗之志,怀柔远人;二则稽查海道,震慑不臣,安辑商民;三则……互通有无,以资国用。此事,非久历风涛、熟谙番情、忠谨可靠者不能任。”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郑和身上:“郑和,尔六下西洋,功在社稷,熟知海路番情。朕今欲命尔再为钦差正使,统率舟师,重开西洋之旅。尔可愿再效驰驱,不辱使命?”
“砰!”
郑和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清晰:“陛下信重,恩浩荡!奴婢虽朽迈之躯,然敢不竭尽残年,以报先帝、陛下知遇之恩!但有所命,万死不辞!必当宣陛下德威于绝域,通贡道于重洋,使我大明旌旗,再现于万里沧溟!”
“好!” 朱瞻基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着即筹备。舟师、粮秣、赏赐、贸易货物诸事,由尔会同内官监、兵部、户部、工部详议章程,速报朕知。一应人员遴选,务必精干;船舶修造,务求坚固。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奴婢)领旨!陛下圣明!” 郑和与相关部院堂官齐声应诺。
朝会散去,然而“郑和将再次下西洋”的消息,却以比夏日热风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并迅速向外扩散。朝臣们反应各异:一些经历过永乐盛世的官员热血沸腾,认为这是“宣德中兴”、重现“万国来朝”盛况的壮举;一些务实派如“三杨”等,则暗自忧虑此番远航的巨大耗费,是否会加剧本就不甚宽裕的国库负担,但鉴于皇帝决心已下,且将“贸易利源”挂在嘴边,也只能尽力从筹;而更多官员,则是抱着复杂观望的态度,他们记得永乐朝围绕下西洋的激烈争论,也清楚仁宗皇帝暂停此事的缘由,如今新皇重启,其背后的政治与经济算计,恐怕远比“怀柔远人”四字更为深远。
朱瞻基回到乾清宫,方才朝会上支撑他的那股锐气似乎消散了些,疲惫之色难以掩饰。王瑾奉上温补的汤药,低声道:“皇上,郑公公那边,怕是要大动干戈了。这海上的事,耗费向来……”
“朕知道。”朱瞻基饮尽汤药,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殿外刺目的阳光,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海面,“耗费巨大,朝议汹汹,这些朕岂能不知?永乐朝时,三杨、夏原吉他们,就没少为这事上书。父皇暂停下西洋,也有此考量。”
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做一场艰难的计算:“可如今,朕需要这笔‘耗费’。安南一失,朝廷颜面有损,四夷恐生观望。北筑五堡,是守;重启西洋,是攻。守,需钱粮;攻,需威望,亦需……新的财路。下西洋,船队是朝廷的脸面,是移动的国威。所携丝绸、瓷器、茶叶,换回的是香料、宝石、珍奇,还迎…诸国的敬畏与朝贡。贸易所得,不入太仓,直入内承运库,充盈内帑。如今朝局,朕手里多些活钱,内库丰实些,许多事……才好办。”
他这话,已近乎直白。下西洋的贸易利润,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私房钱”,绕过户部,直入内库。在加强中央集权、应对不时之需(无论是边防、赏赐,还是驾驭朝臣)时,这笔独立的财富至关重要。同时,以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形式进行,既能获取暴利,又能严格管控,避免“奸民私通”,威胁海防。这是一举多得之策,尽管其成本与风险同样巨大。
然而,朱瞻基和满朝文武或许没有想到,就在皇帝于庙堂之上,郑重宣布将重启这属于帝国最高层级的宏大叙事时,另一股力量,早已如同嗅觉最灵敏的鲨鱼,嗅到了这政策变动前夕,海禁铁幕即将因官方行动而出现的、转瞬即逝的缝隙,并已悄然摆尾,向着那片深蓝的、充满禁忌与诱惑的财富之海,游弋而去。
时间,需倒回数月之前。
乐安,汉王府地宫。那份关于皇帝可能考虑“有所动作于海上”的模糊情报,与边关筑城的消息几乎同时,摆在了汉王朱高煦的案头。情报来源混杂,影听风阁”对朝中风向的捕捉,有对东南沿海市舶司、地方官动态的分析,也有来自“广源号”在沿海码头、货栈听到的种种传闻。
“海禁……下西洋……” 朱高煦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对这段历史并不陌生。永乐年间的下西洋堪称壮举,但也因其巨大耗费和争议而难以为继。仁宗暂停,宣宗重启最后一次,之后便是彻底的沉寂与严厉的海禁。然而,正是这严厉的海禁之下,私人海上贸易(时称“走私”)的利润高到了令人疯狂的地步。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是价比黄金的硬通货;而南洋的香料、宝石,日本的白银,更是暴利之源。
他看向韦弘,以及侍立在韦弘侧后方一位面貌普通、衣着朴素、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此人正是乐安方面专门负责与“广源号”秘密对接、传递指令与接收汇报的核心人物,在王府内部被称为“二掌柜”的徐明允。徐明允并非孙敬修那样在商场抛头露面的公开人物,而是汉王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棋,精于算计,行事缜密,常年以王府采办或庶务管事的身份为掩护,实际掌管着与“广源号”之间最机密的人、财、物流动渠道。
“明允,”朱高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广源号在孙敬修打理下,如今在南北运河、长江沿岸的生意网络已然铺开,根基渐稳,这是好事。但陆上贸易,利虽稳,却有上限,且处处受官府关卡、地方豪强掣肘。海上之利,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这道理,孙敬修在南方,应该比我们感受更深。”
徐明允微微躬身,声音沉稳:“王爷明鉴。孙掌柜前次密报中也曾提及,东南沿海私下议论,巨利皆在海郑只是朝廷海禁甚严,片板不许下海。沿海卫所稽查严厉,虽不乏亡命之徒铤而走险,然皆是打闹,难成气候,且动辄有覆舟杀身之祸。孙掌柜虽有涉足之心,然觉‘广源号’根基在北,公开身份敏感,骤然南下图谋此事,风险太大,易引火烧身,故一直谨慎观望。”
“风险大,利也大。况且,朝廷这‘海禁’,就真是铁板一块?” 朱高煦嘴角微翘,露出一丝洞悉世情的冷笑,“永乐年间,郑和船队纵横四海时,沿海可曾真正禁绝私船?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如今皇上若有意重启下西洋,这‘禁’字,就更要打个折扣了。官方要大张旗鼓出海,筹备经年,声势浩大,沿海军民、卫所官员的注意力会被这滔大事吸引,精力会被征调、供应等事牵扯,许多日常稽查的关节……反而可能松动,甚至需要‘借助’民间之力。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在官方旌旗遮掩下,悄然布子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徐明允:“我们不学那些零散亡命之徒,驾着船硬闯。我们要做,就得有能做大的格局和隐忍。你即刻通过秘密渠道,向孙敬修传达我的意思。他身在南方,明面上的‘广源号’掌柜身份不能动,不能直接沾手。但他可以利用这些年积累的财力、人脉和掩护,配合我们乐安这边的决策,去做三件事。”
“请王爷明示,属下即刻安排传达。”徐明允身体前倾,神色专注。
“第一,结交与甄别。让孙敬修利用其商人身份,在福建漳、泉,浙江宁、波,广东广州等地,设法结交沿海有实力的‘坐商’、‘海主’和某些背景复杂的‘豪杰’。这些人,有的是地方豪族,暗通海事;有的是卫所军将亲属,以权牟利;还有的是亦商亦盗、在黑白两道都有门路的枭雄。用‘广源号’的金钱和北货南阅渠道利益开路,谨慎接触,细细甄别,摸清哪些是真正有实力、有稳定门路、且可能建立长期‘互利’关系的。记住,我们初期不是要去抢他们的饭碗,而是去搭他们的船,或者,为他们提供更稳定、更优质的货源与销路,让他们成为我们伸向海外的触手。”
“第二,摸清门路与绘制海图。此事需绝对机密,单靠孙敬修明面上的人不够。韦弘,你从‘听风阁’和王府护卫中挑选一批绝对忠诚、机敏且略通水性的生面孔,交由明允安排,混入南下队伍。他们的任务不是买卖,是观察和记录。沿海卫所的巡查规律、班期漏洞,市舶司官吏的脾性与价码,走私货物的集散码头、隐秘仓库、中间人,乃至出海的更路簿、星象海图、海外番商的接头暗号与据点……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都要像沙里淘金一样,一点点收集、验证、汇总。‘求是书院’里不是有几位对地理、星象、绘图感兴趣的可靠学子吗?以游学、访友之名,派可靠之人护着南下,与这边的人汇合。将来,我们要有自己的一套‘海路秘档’。”
“第三,秘密投资造船与技术。朝廷下西洋用的是倾国之力的宝船巨舰,我们玩不起,也不需要。让孙敬修暗中物色沿海信誉好、手艺高、口风紧的船匠班子,甚至是那些因官府停造宝船而生计困顿的匠户后人。可以秘密注资,支持他们研究改良那种适合远航、载货量大、速度较快而又不过分引人注目的‘大福船’、‘广船’,或者探索更快更稳的新船型。船坞可以选在登、莱,或更往南的偏僻港湾。船,是我们下海的腿,这条腿必须结实、可靠、且不为人知。雷火工坊那边,也可以开始想想,如何将一些‘玩意’用到船上。”
徐明允听得心头发热,又感责任如山,将朱高煦的指示在心中反复默记,郑重应道:“属下明白!此三事,撵基之举,必当通过最稳妥的渠道,详尽传达给孙掌柜,并协调王府与‘广源号’乃至‘听风阁’的力量,慎之又慎,缓缓图之。只是……如此布局,前期投入巨大,且需持续输注,这银钱……”
“钱的事,你与孙敬修根据实际情况,共同核算,拟个章程上来。” 朱高煦淡然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广源号’这些年的利润,可调用大部。王府内帑,亦会通过你这条线,暗中支持。砺刃谷、雷火工坊所需,自有别项。记住,告诉孙敬修,也告诉下面办事的人,前期不要怕投入,我们要的是织一张看不见的、能经风滥网。等到朝廷的宝船真的在锣鼓喧中启航南下,我们的网,就应该已经悄悄撒在那些宝船辉煌灯火照耀不到的、更深更广的海域里了。那时,官船走官道,取大名;民船(我们的船)走暗道,取实利。互不干扰,或可……各得其所。”
于是,早在皇帝于朝会上正式任命郑和之前数月,数道加密的指令已从乐安地宫发出,通过徐明允掌握的复杂渠道,跨越山河,悄无声息地递送至南方“广源号”掌柜孙敬修的手郑与此同时,一批批身份各异、目标隐秘的人员——影广源号”的干练伙计,影听风阁”的外围探子,有王府精心挑选的护卫,甚至影求是书院”满怀好奇的年轻学子——在他们的掩护和安排下,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向帝国漫长海岸线上那些躁动不安的港口与市镇。
当六月初九,皇帝重启下西洋的旨意如惊雷般震动朝野,成为官场最热话题时,在数千里之外的漳州月港,某处由“广源号”暗中控制的不起眼货栈后院密室内,化了装的孙敬修,正对着一幅刚刚收到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密信凝神思索。信是徐明允通过秘密渠道刚刚传来的,其中提及了朝中动态,并再次强调了“结交”、“摸路”、“造船”三事的紧迫性。
孙敬修放下密信,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港口外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已有零星渔船和商船出入。他低声自语,又仿佛是对不在场的汉王禀报:“起风了……这海上的风,真要变向了。王爷深谋远虑,已先着鞭。陈瘸子那条据能直通旧港(今苏门答腊巨港)的‘稳路’,看来,是时候下重本,去‘走’上一遭了。”
而在紫禁城的深处,朱瞻基或许正为郑和船队的筹备事宜召见大臣,或许在计算内库未来的进项,他运筹帷幄,意图通过官方的巨舰重新掌控海洋秩序与利益,彰显“宣德盛世”的辉煌。然而,他或许未能全然洞悉,在他意图主导的宏大叙事背后,另一股潜伏于阴影中的力量,已经凭借更超前的嗅觉、更灵活的机制、以及更深厚的隐忍,抢先一步,开始在那片蔚蓝的、充满无限可能与风险的棋盘上,凭借着民间草蛇灰线般的网络,悄然布下了属于自己的棋子。帝国的海疆,即将因皇帝的意志而再度喧嚣,但这喧嚣之下,官方的旌旗与民间的暗流并行不悖,甚至可能互为表里。郑和的宝船尚在龙江船厂加紧修造,而“广源号”的触角与野心,已如深水下的潜流,悄然涌向未知的深蓝。一场关乎财富、未来与生存空间的漫长博弈,在庙堂决议与江湖行动的交错中,无声地拉开了序幕。谁将成为这片浩瀚蓝海真正的主宰,时间,将会给出残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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