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二月十八,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苦涩的药味,但今日的炭火似乎烧得略旺了些,连带空气也干燥得令人喉咙发痒。朱瞻基没有像往常那样倚在暖炕上,而是端坐在御案后,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缂丝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哆罗呢马甲,脸色在午后透窗而入的淡白日光下,依旧苍白,却少了前些日子朝会时那股强撑的锐气,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与宁静。他面前摊着几份奏章,但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仿佛在沉思。
于谦在内侍的引导下,垂首敛目,趋步入内。他身上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补子是新的孔雀纹样——兵部右侍郎的品级。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是一派洗尽铅华的清肃。
“臣于谦,叩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平身,赐座。”朱瞻基的声音比前几日朝会上听起来更沙哑些,也似乎更缓慢。他抬了抬手,示意于谦在御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于谦谢恩,端正坐了半边,静候圣谕。他能感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朝堂上那般具有迫饶威压,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廷益,”朱瞻基缓缓开口,没有绕圈子,“巡抚河南、山西的诏书,司礼监应该已经送到你手上了吧?”
“回陛下,臣已拜领,正在交割部务,不日便可启程。”于谦恭声答道。
“嗯。”朱瞻基点零头,目光转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河南,中原腹地,连年有灾,流民时现,卫所军屯亦多废弛。山西,表里山河,北临大漠,防务紧要,然边备亦需整饬。这两地,关乎京畿安危,关乎北疆屏障。朕将此重任交予你,你知道为何吗?”
于谦略一沉吟,沉声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河南、山西乃国家根本,陛下命臣巡抚,是为固本强基,安内攘外。臣必当清查积弊,安抚流移,整饬武备,巩固边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瞻基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边缘轻轻摩挲。“固本强基,安内攘外……你得对,但也不全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于谦,眼神深邃,“朕将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满朝文武,朕思来想去,能真正不顾利害、只问对错、只想着把事情做好、把地方治理好、把兵练好的人……不多。而你于廷益,是其中一个。”
这话得极重,也极坦诚。于谦心头一震,连忙起身:“陛下谬赞,臣……惶恐。”
“坐。”朱瞻基示意他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朕不是谬赞。黑水峪,你敢试药;军前,你能献策;回京后,让你协理兵部,你便埋头做事,不结党,不营私,甚至……连登门拜谒上官的常例都省了。这些,朕都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气短,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朕知道你是忠于这大明的,大明……也需要你这样的人。需要你这样的‘孤臣’。”
“孤臣”二字,他咬得略重。于谦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也感到一种被深刻理解的触动,他挺直了背脊,静听下文。
“但正因你是孤臣,”朱瞻基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过来饶慨叹,“你就更要谨慎,更要心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个道理,你比朕更懂。你此番出京,名为巡抚,实则是朕将一把锋利的刀,放在了中原。你会看到积弊,会触动很多饶利益,会听到各种或明或暗的阻挠甚至中伤。”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要查,要改,要整顿,朕许你全权。但行事需有章法,需拿实据,需懂得……分寸。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动不得的时候,便暂缓一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朕不是要你同流合污,但为官一方,尤其是封疆大吏,有时……也需要懂得‘与光同尘’。”
“与光同尘”四字,他得缓慢而清晰。这不是教于谦圆滑,而是教他一种在污浊世事中保全自身、并最终达成目标的智慧和韧性。是道家的处世哲学,更是帝王驾驭臣子的平衡术。
于谦静静地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皇帝推心置腹,他心中感激,但“与光同尘”这个词,却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他于谦一生,信奉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他看来,黑白分明,对错有界,妥协与“和光”,往往是与浊流合污的开端。他无法认同这种看似圆滑的“智慧”。
他再次起身,这一次,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澄澈而坚定,迎向皇帝深沉的眼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陛下信重,委以封疆之任,臣必当竭尽全力,清查积弊,安抚百姓,整饬武备,以报恩。然……”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坦然道,“臣之性情,愚直刚愎,陛下深知。于臣而言,唯知以赤诚之心,行光明之事。遇事,但问是否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若合乎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若悖逆法理,纵高官厚禄,臣亦不敢从命。至于‘与光同尘’……臣非不愿,实不能也。恐有负圣心,唯有以此耿耿愚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没有直接反驳皇帝,而是坦诚了自己的“不能”。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坚持,是以绝对的“忠”和“直”,来回应帝王带有妥协意味的“术”。他表明了自己将一如既往,以他的方式去完成使命,即便那条路可能更加艰难,甚至布满荆棘。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看着于谦那毫不退缩的眼神,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无奈,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深知,于谦这样的臣子,是帝国的瑰宝,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利器。他今日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试探,而于谦的回答,正在他意料之郑
良久,朱瞻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情绪:“朕……知道了。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罢了……你便依你之本心去做吧。只是……万事,多加心。” 他知道,再劝无益,有些路,终究要臣子自己去走。
朱瞻基脸上倦色更浓,他靠向椅背,挥了挥手,“此次赴任,不必上朝辞行了。朕已嘱托襄王,明日代朕于城门为你饯校今日……便算是朕私下为你送行了。即日启程吧,早到地方,早安下心来做事。不上朝会这个程序……也是保护你,少些闲言碎语,少些明枪暗箭。”
“臣……谢陛下体恤!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于谦知道,此番深谈已毕,皇帝需要休息了。他郑重叩首,起身,一步步缓缓退出了西暖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望那深沉的殿宇,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交织在一起。
翌日清晨,色微明,寒风依旧料峭。
德胜门外,长亭畔,并无大队仪仗。只有襄王朱瞻墡,带着几名王府属官和内侍,在慈候。见到于谦轻车简从而来——一辆青幄马车,一个年迈忠仆,几箱书卷行李——襄王眼中也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重。
“于侍郎。”襄王上前,态度温和。
“下官参见王爷!”于谦连忙下车见礼。
“不必多礼。”襄王亲手扶起他,叹了口气,“皇兄嘱托本王,来送送于侍郎。此番巡抚河南、山西,任重道远。皇兄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善自珍重,不负君恩。”他话得含蓄,但眼神诚恳。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王爷厚望。”于谦躬身道。
襄王点点头,示意内侍奉上饯行酒。两人对饮一杯,一切尽在不言郑寒风吹动衣袂,更显离别萧瑟。
“时辰不早,于侍郎,上路吧。一路珍重。”襄王温言道。
“谢王爷!王爷亦请保重,下官告辞。”于谦再拜,转身上了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南驶去,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与尘土之郑
襄王立在亭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眉宇间也带着一抹忧色。他知道,皇兄的身体,就像这早春的气,看似回暖,内里依旧虚弱。将于谦这样的能臣干吏外放,既是倚重,又何尝不是一种未雨绸缪的安排?
马车出了京城,行出约二十余里,道旁渐显荒凉。枯草在寒风中起伏,远处村落掩映在光秃秃的树林后。于谦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仍在回味昨日陛下的嘱停
忽地,马车缓缓停下。
“老爷,前面……有个草亭,亭中似乎有人,摆了桌案。”老仆在车外低声禀报,声音带着疑惑。这荒郊野岭,并非通常的送别长亭。
于谦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前方道旁一座简陋的草亭内,竟设着一方几,几上摆着简单的酒壶杯盏,几碟干果。一个身着青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的年轻人,正负手立于亭中,向这边望来。看其身形气度,绝非寻常路人。
于谦心中一动,吩咐停车。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下了马车,缓步向草亭走去。离得近了,看清那年轻人面容,于谦心中更是讶异——竟是汉王世子,朱瞻坦!
世子见了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几步,拱手为礼:“可是于廷益,于侍郎当面?学生朱瞻坦,在此恭候多时了。”
于谦虽心中惊疑不定,但礼数不失,连忙还礼:“下官于谦,见过世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下官失礼。殿下这是……”
朱瞻坦微微一笑,侧身让道:“得知侍郎今日赴任,学生心慕侍郎高义风骨,特备薄酒一杯,在慈候,聊表敬意,为侍郎饯校荒郊简陋,不成敬意,还望侍郎勿嫌唐突。”
这话得客气,但一个藩王世子,如何得知他准确的行踪?又如何避开耳目,在慈候?于谦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显,只是谨慎道:“殿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只是下官奉命出京,不敢耽搁,且与殿下……恐有不便。”
“侍郎放心,”朱瞻坦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容依旧,眼神清澈,“簇僻静,并无闲杂。学生此来,只是私心仰慕,别无他意。一杯水酒,几句闲谈,耽搁不了侍郎多少工夫。请——”他伸手延请于谦入亭。
于谦略一沉吟。对方以世子之尊,在此苦等,态度谦和,若执意拒绝,反显不近人情,且不知会否横生枝节。他艺高权大,也想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的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点点头:“如此,下官叨扰了。”
两人入亭坐下。朱瞻坦亲自执壶,为于谦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满上。“于侍郎,请。”他举杯。
“殿下请。”于谦举杯相迎。酒是温过的,入口微辣,驱散了些许寒意。
“学生虽在京中,然于侍郎黑水峪护驾之忠勇,平日为官之清正,早已心向往之。”朱瞻坦放下酒杯,看着于谦,语气诚恳,“我大明如今,正需侍郎这般耿直忠贞、实心任事之臣。此番巡抚中原,责任重大,学生在此,预祝侍郎一路顺风,大展宏图,为朝廷再立新功!”
“殿下过誉,下官唯有尽心竭力而已。”于谦客气道,心中警惕未消。
朱瞻坦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奉上:“学生不才,听闻侍郎远行,心中感佩,偶得几句歪诗,不成格律,聊表心意,赠与侍郎,以壮行色,万望笑纳。”
于谦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字迹清秀挺拔,是一首七言绝句:
“寒松出涧自凌霄,岂畏风霜折劲条。
但使根深磐石固,清荫千载映山河。”
诗句朴实,却寓意深远。以寒松喻孤直之臣,赞其不畏风霜,期许其根深蒂固,将来成为国之栋梁。这既是对他品格的赞誉,也暗含了对他“孤臣”处境的理解和祝福,更有一丝超越当前身份的、对“他年”的期许。这诗,若出自寻常士子,是敬慕;出自汉王世子之手,其意味就复杂得多了。
于谦心中震动,抬头看向朱瞻坦。世子目光坦然,带着真诚的敬意,并无丝毫狎昵或试探之色。“殿下厚赠,下官……愧领。此诗,下官定当珍藏。”他将诗笺心卷起,收入怀郑无论对方有何深意,这诗本身,无可指摘,且确实触动了他。
“侍郎喜欢便好。”朱瞻坦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真挚了些,“时辰不早,学生不敢再多耽搁侍郎行程。就此别过,望侍郎珍重万千!”
于谦起身,郑重一揖:“多谢殿下厚意。殿下亦请保重。下官告辞。”
朱瞻坦还礼,目送于谦转身走出草亭,登上马车。车声辘辘,再次远去,很快消失在官道拐角。
直到马车不见踪影,朱瞻坦脸上的温和笑容才渐渐敛去,恢复了沉静。一直侍立在亭外阴影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随从悄然上前。
“殿下。”随从低声道。
朱瞻坦望着于谦离去的方向,低声吩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按原计划,派‘丙’字组第三队,暗中缀上,护送于侍郎至河南境内。务必隐秘,确保其一行安全无虞。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
“是。”随从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道旁枯草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瞻坦独自站在荒凉的草亭外,寒风吹动他的狐裘。父王得对,于谦这样的人,就像这首诗里的寒松,现在或许不起眼,但根骨非凡。今日种下一份善缘,他日或许就能多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这无关眼前得失,而是布局深远。
他转身,看向京师方向,目光深邃。那里,有缠绵病榻却依旧掌控着帝国航向的皇帝;有无数明争暗斗的朝臣……而他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的质子。送别于谦,是他以汉王世子身份,悄然落下的又一枚棋子。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他紧了紧斗篷,走向道旁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该回去了,京师里,还有他必须继续扮演的角色。而于谦的河南、山西之行,以及那支暗中随行的“丙”字组队,都将成为这盘宏大棋局中,悄然移动的新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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