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二月十五,文华殿。
寅时刚过,色未明,北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郑皇城巍峨的轮廓在稀薄的晨曦里若隐若现,唯有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然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犀角灯、气死风灯沿着御道两侧蜿蜒排开,昏黄的光晕在料峭春寒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肃穆、或揣测、或隐现焦虑的官员面孔。文武百官按品秩伫立,鸦雀无声,唯有官袍窸窣与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今日是大朝会,与正月里那几次皇帝勉力支撑、匆匆走过场的常朝不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氛。皇帝的身体似乎有了起色,而积压了数月、关乎国本朝纲的几件大事,也到了必须有个了断的时候。
卯时正,钟鼓齐鸣,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百官整肃衣冠,屏息凝神,依序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和深邃的门洞中回响,更添庄严肃穆。穿过金水桥,汉白玉栏杆上凝结的晨霜尚未消融,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至文华殿丹陛之下,众人按班次站定,垂首恭立。东方际已泛起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勾勒出大殿巍峨的飞檐斗拱和琉璃瓦上残留的些许残雪,寒冷而辉煌。
“皇上驾到——” 鸿胪寺官员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令前的寂静。
在宫廷仪仗的簇拥下,皇帝朱瞻基缓步登上御座。与一个多月前那病骨支离、需人搀扶的模样相比,今日的皇帝,身形虽仍显清瘦,脸色也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步伐却沉稳了许多,眼神开阖之间,那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威仪,重新凝聚起来。他穿着厚重的十二章衮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许多心怀鬼胎者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
“众卿平身。” 朱瞻基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依旧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沙哑,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校先是户部、工部奏报了一些漕运、修缮的日常政务,气氛尚算平和。随后,兵部尚书出班,奏报北疆军务:
“启奏陛下,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将领奏报,兀良哈残部远遁漠北,短期内已无力大举犯边。黑水峪战后事宜已基本处置完毕,各卫所防务均已加固。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等已安排大军分批班师,预计三月中旬前,主力可尽数返抵京畿及宣大防区。此次北征,扬我国威,边境可暂获数年安宁。”
这是一份期盼已久的捷报。武将行列中,不少人面露振奋之色。北征大军凯旋,意味着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封赏之事也将随之尘埃落定。
朱瞻基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平静道:“将士用命,功在社稷。大军班师,需妥善安置,论功行赏之事,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吏部、户部,依此前所议,加紧办理,不得有误。阵亡将士抚恤,尤需从优从速。”
“臣遵旨!”兵部尚书躬身领命。
然而,这难得的平静很快被打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南疆——那个让帝国颜面扫地的伤口。
一位科道官出班,语气激昂地奏道:“陛下!逆酋黎利,悍然僭号,裂我疆土,实乃奇耻大辱!臣恳请陛下,速发兵,南下征讨,以正国法,以雪国耻!”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顿时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尤其是些年轻气盛、以气节自许的言官,纷纷出列,慷慨陈词,主张立即对安南用兵。
朱瞻基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直到殿中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激愤的言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班列前方的内阁辅臣和襄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卿所议安南之事,朕已深思熟虑,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加重话语的分量,“今日,朕愿与诸公剖析心迹,望能共鉴。”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朕每览交趾奏报,”朱瞻基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惜,“非是捷音,皆是伤亡损耗之数。自我皇祖永乐皇帝收其地,二十余载,无岁不征,无日不战。我大明多少忠勇儿郎,埋骨于那瘴疠之地;东南多少民脂民膏,填此无底之壑?”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武将们,一些曾参与过安南战事的老将,不由得低下了头。
“为一隅之地,而耗尽下之力,此非仁君所为!”朱瞻基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北虏虽暂退,然狼子野心,窥伺九边之心未死,此方为国家心腹之患!若朝廷继续深陷安南泥潭,耗损国力,致使中原空虚,万一北疆有变,朕将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下百姓?!”
他环视群臣,目光锐利:“舍弃一趾,而保全其身,此乃断腕存躯之智也!诸公皆熟读史书,岂不明此理?”
这番话得极其直白,将战略上的收缩提升到了“仁政”和“存国”的高度。一些主战派官员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反驳。皇帝搬出了“民本”和“社稷安危”,占据晾德的制高点。
朱瞻基继续道,语气转为分析,更像是一位冷静的执政者在剖析局势:“安南之地,自唐末以来,久离中土,风俗异宜,其民性悍,非可纯以汉法治之。我朝虽设郡县,然政令难通乡野,官吏或有不察民情、举措失当者,反激其变。黎利之辈,所以能一呼百应,非尽因其骁勇,亦因日久积累,民心不附也。”
他这是在委婉地承认过去治理策略的失误,为放弃安南寻找更合理的解释。接着,他引经据典,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决策:
“昔汉武帝穷兵黩武,开拓西南,虽拓疆万里,然终致海内虚耗,社稷动摇;唐太宗亦曾征高丽,然未能久守,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圣人之治,在德不在险,在安内不在攘外。今黎利上表乞封,愿去帝号,永为藩属,奉正朔,修职贡。朕许其称臣,正是效仿周子‘修文德以来之’的古训。以一道诏书换边境安宁,以虚名换实利,岂不胜过徒耗千金,日损百卒?”
这番论述,将“放弃”包装成了“怀柔”和“德政”,将其纳入传统的“华夏-夷狄”朝贡体系的话语体系中,显得顺理成章。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恢复鳞王的沉稳与自信:“皇祖开拓,功盖寰宇;父皇与朕,承平日浅,首在守成。守成之道,在于明辨轻重缓急。安南,疥癣之疾也;北虏,心腹之患也。 将原用于南征之粮饷,转用于充实北边九镇;使百战疲惫之精锐,得以休养生息于中原。此乃强干弱枝之道,将使大明根基更为稳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满朝文武:“今日之弃,非为怯懦,实为进取。进取者,进取于国家之长治久安,进取于生民之休养生息。他日国力强盛,四夷自然宾服,又何必执着一时一地之得失?”
一番长篇大论,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有战略层面的考量,又有道德层面的包装,更隐含着从永乐的开拓转向仁宣的守成政策的微妙调整。殿中群臣,包括那些最初主战者,大多陷入了沉思。皇帝的态度已经明确,且理由充分,难以驳斥。
内阁首辅杨士奇适时出班,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老臣等钦服。安南之事,确应以社稷生民为重,陛下决断,乃老成谋国之道。”
杨荣、杨溥等人也纷纷附和。襄王朱瞻墡亦表示赞同。眼见内阁、亲王均已表态,其余官员,即便心有异议,也知大势已去,不再多言。放弃安南的重大国策,就在这场朝会上,看似波澜不惊地定了下来。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朝会即将结束时,朱瞻基却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冰冷锐利,扫过都察院和科道官员的队粒
“国事艰难,尤需臣工同心,恪尽职守。然,”他声音一沉,“近日朕闻,有言官御史,不务正业,专以风闻奏事、攻讦同僚为能,甚至……私下妄议宫闱,非议朕之决断!”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都察院队列中,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科道官员中亦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朱瞻基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朕尝言,孝为百行之本。为人臣者,若于家不能尽孝,焉能于国尽忠?前日有御史,侍奉寡母有失,朕已薄惩,望其悔改。然,此类行止,绝非孤例!”
他目光如电,射向都察院行列中的某些人:“尔等身为风宪之官,代朕监察百官,整肃纲纪。更当时时砥砺品行,以身作则!若自身品行有亏,何以纠劾他人?何以取信于民?何以面对朕之托付?!”
他没有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心中有鬼的言官身上。联系到前几日那位因“不孝”被革职的御史,皇帝此举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他手里还握着更多饶把柄,若再有人不识时务,兴风作浪,下一个被清算的,可能就是自己。
“今日,朕再申明一次!”朱瞻基的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我臣工,务必恪守臣道,谨言慎校于国,当尽忠职守;于家,当孝悌力田。若有再犯不孝、不忠、结党营私、动摇国本者,勿谓朕言之不预也!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更当深自反省!”
“臣等谨遵圣谕!” 满朝文武,尤其是言官们,慌忙躬身应诺,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皇帝这是借“孝道”之名,行震慑之实,再次明确划下了红线。
朱瞻基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才是驾驭朝堂之道。今日,他既定了安南弃守的国策,展现了“仁君”的胸怀与远见;又借“不孝”之名,狠狠敲打了不安分的言官集团,重申了皇权的绝对权威。
“退朝。”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在内侍的簇拥下,起身,缓步离开了皇极殿。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百官敬畏的目光中,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旁。阳光此时已完全照亮了大殿,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皇帝用他病弱之躯和深沉心术,再次牢牢掌控了这帝国的航向。而这场风暴的余波,必将远远扩散开去。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旧保持着躬身揖送的姿势,良久,才在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缓缓直起身。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相熟者之间偶有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不敢多言,生怕一丝多余的表情或声响,便会引来不可测的祸事。队伍开始沉默地、缓慢地向殿外移动,步伐比来时沉重了数倍。
内阁次辅杨荣,垂首走在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面色看似平静无波,一如往常的持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皇帝最后那番关于“不孝”、“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的训诫,尤其是那如有实质、扫过都察院队列的冰冷目光,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邓存弹劾之事,他虽未直接指使,但刘观与他同科进士,私交甚笃,门下往来频繁,邓存此番动作,背后有没有刘观的影子?刘观又是否揣摩过、甚至暗示过自己的态度?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内心。皇帝今日看似只惩处了一个御史,又宽恕了文书差错,但“不孝”这把刀祭出来,分明是敲山震虎!陛下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是不是在警告自己?他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本因皇帝身体好转而稍安的心,此刻又悬到了嗓子眼。他必须立刻回去,约束门下,近期绝不能再生事端,一切需更加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都察院右都御史刘观,脸色更是难看,几乎是灰白中透着一丝青色。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人群郑邓存是他都察院的人,虽非直接心腹,但平素走得近,此番弹劾,他虽未明言支持,却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默许了下属的“风闻”。没想到陛下竟用“不孝”这等近乎绝户的罪名,直接拿下了他手下的一名御史,这简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陛下这是对都察院不满了?还是……针对他刘观本人?他不敢深想,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些平日与邓存交好、或曾参与非议朝政、甚至暗中散播过流言的科道言官们,更是噤若寒蝉,个个面如土色。皇帝今日看似只处置了一人,但“不孝”的罪名,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落到谁的头上。他们终于明白,陛下虽然病着,但耳目依旧灵敏,手段依旧老辣狠厉。往日那点倚仗“清流”身份、肆无忌惮的风闻奏事,今后怕是行不通了。许多人在心中暗暗发誓,近期定要夹起尾巴做人,绝不能再触怒威。
一些原本抱着隔岸观火、甚至幸灾乐祸心态的官员,此刻也收敛了心思,暗自凛然。皇帝今日先是展现“仁德”宽恕文书过,继而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定下安南国策,最后又祭出“孝道”利剑精准打击言官,这一连串组合拳,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将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位子的城府与手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深沉可怕。在这位陛下面前,任何心思、动作,都需掂量再三。
而那些真正忠于职守、心怀社稷的官员,如于谦等人,虽对皇帝的决断心生敬佩,但目睹朝堂上这无声的惊涛骇浪,也不由得心情沉重。国事维艰,内忧外患,陛下虽竭力支撑,然朝中党争倾轧、人心叵测,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官员们沉默地走出皇极殿,午门外的阳光刺眼,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一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地定下了安南弃守的国策,实则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激烈交锋。皇帝用他病弱之躯和深沉心术,再次向整个文官集团宣告了皇权的绝对权威,也成功地用“孝道”这根大棒,暂时压制住了朝堂下的暗流。然而,那被强行压下的惊恐、不满与算计,却如同地底运行的岩浆,在更深处积聚着力量。这大明王朝的宣德四年,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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