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的三月,紫禁城里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乾清宫东暖阁窗外的几株老杏,枝头已悄然鼓起胭脂色的花苞。朱瞻基披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夹棉袍子,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宣和博古图录》。午后的阳光透过高丽纸,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看得极慢,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细细描摹那些古朴的器形纹饰,偶尔凝神思索,长眉微蹙。
自二月朝会“定策安南”、“申饬言官”后,朝局难得地维持了月余的表面平静。北征大军陆续班师,封赏有条不紊地进行,虽有些微词,但大体安稳。安南那边,朝廷遣使斥责的诏书已发,云南、广西边军也依旨加强了戒备,做出威慑姿态,一切似乎都按着朱瞻基预设的轨道缓校他的身体,在刘太医精心调理和这段难得的清静时日里,竟也显出几分真切的好转。咯血的次数少了,咳嗽虽仍不时发作,但那撕心裂肺的窒息感略有缓解。只是胸肺间那深刻的隐痛和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破。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病中愈发清晰感知到的生命流逝,又或是经历了生死、朝争、弃地这些沉甸甸的国事压榨后,朱瞻基的内心,对某些超越眼前利害、更接近帝国“根本”与“体面”的东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执着。
这日,他放下书卷,目光掠过暖阁角落那座蒙尘的、形制粗犷的鎏金铜鼎——那是永乐年间宫内旧物,隐约还带着元时喇嘛教器物的装饰遗风。他凝视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厌弃:
“王瑾。”
“奴婢在。”一直静立角落如影子般的大太监连忙趋前。
“你看那鼎,”朱瞻基指着那旧物,“式样鄙陋,纹饰杂乱,不古不今,一股子元末陋俗匠气!慈器物,陈设大内,岂不有损我大明礼乐威仪?岂配祭祀地宗庙?”
王瑾一愣,顺着皇帝手指看去,那鼎他看了几十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皇帝一点,倒真觉出几分粗蠢来。他连忙躬身:“皇上的是,是有些……不够庄重。”
“不是不够庄重,”朱瞻基纠正道,语气冷冽,“是根本不合礼制!我大明继华夏正统,开盛世之基,礼乐教化,乃国之大事。宫中礼器,尤其是鼎彝祭器,岂能沿用前元陋习所染之式?又岂能容各地藩府自行其是,器制混乱?”
他越,眼中光芒越盛,那是一种混合了艺术家的挑剔与帝王掌控欲的光芒。“夏商周三代之器,古拙浑厚,礼意存焉;两宋窑器,清雅含蓄,文气盎然。那才是华夏正脉!朕要重铸礼器,依三代典范,参宋人意趣,一扫前元流弊,定我大明煌煌礼制之标准!”
王瑾听得心头震动。皇帝这是要以“器”载“道”,通过重新定义宫廷乃至下礼器的样式,来宣告大明在文化上的绝对正统,并以此规范四方!这心思,不可谓不深。
“只是……”王瑾心提醒,“皇上,铸造鼎彝,尤其是礼器,耗费颇巨。且需上等铜料……”
“铜料?”朱瞻基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忆起往事的深意,“朕岂会无备?王瑾,你可还记得,宣德三年,暹罗国进贡的那批‘风磨铜’?”
王瑾猛然想起。宣德三年秋,暹罗使团来朝,除了象牙、香料等常贡,还进献了数万斤据得自南洋的特殊铜料,其色灿若黄金,在日光下流转如霞,被称作“风磨铜”。当时朝堂之上,为此铜用途还起过一番争执。
记忆随着皇帝的话语变得清晰。那是北伐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年轻气盛的皇帝端坐龙椅,正为亲征做最后准备。工部将暹罗贡铜的清单呈上,并请示处置之法。
朝堂立刻热闹起来。以阳武侯薛禄、武安侯郑亨为首的武将们率先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此铜质地精良,远胜寻常!正当用于铸造火铳、火炮,以实边备,壮我军威!漠北虏寇,所恃者弓马,我若有精良火器,何愁不克?” 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强大武备的渴望,仿佛已看到火炮轰鸣,虏骑溃散。
户部尚书夏原吉则持不同意见,他出班奏道,语气沉稳务实:“陛下,北伐在即,国库开支浩繁。此铜既然优良,莫若交由宝源局铸钱。一则可充国用,缓解钱荒;二则新钱精良,流通下,亦是宣扬陛下德政,巩固民生根本。铸炮虽利军,然耗费更巨,且非一时之功。” 他的话代表了朝廷财政系统最现实的考量。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武将们认为户部短视,只知锱铢;文臣们觉得武人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
而龙椅上的朱瞻基,当时正从内侍捧着的托盘中,拿起一块暹罗铜的样料。那铜块不大,入手却沉甸甸的,在殿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又华贵的暗金色泽,仿佛有生命般,随着角度变换流淌着蜜蜡、紫霞般的光彩。他轻轻抚摸着铜料冰凉光滑的表面,指尖感受着那迥异于凡铜的致密质地,眼中闪烁的,却非武将的杀伐之气,亦非户部的算计之光,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复杂的光芒。
“好了。”他当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争执为之一静。
他将铜料放回托盘,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缓缓道:“此铜,成之美物,非比寻常。铸炮,杀伐之气过重,恐损其灵秀;铸钱,流通于市井,未免明珠暗投。” 他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出了那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朕意已决。此铜,当用以铸造鼎、彝、炉、鬲等礼器祭器,以奉地,享鬼神,章明我大明礼乐文章之盛!式样,当取法三代古制,参酌宋人雅意,务求古雅精纯,一扫近世浮靡之习。此事,待北伐凯旋后,由朕亲自审定图样,督工监造。”
当时,这个决定让许多务实的朝臣暗自皱眉,觉得皇帝未免有些“玩物丧志”,或是过于看重虚文。但北伐在即,皇帝权威正盛,无人敢强谏。随后便是黑水峪惊变,皇帝重伤,此事自然搁置。
如今,皇帝旧事重提,且身体稍愈,心思便立刻转到了这上面。王瑾瞬间明白了皇帝更深的心意——这绝不仅仅是铸造几件漂亮器物那么简单。
“陛下圣明。奴婢记得,那批‘风磨铜’一直封存在内承运库,专等陛下处置。”王瑾恭声道。
“嗯。”朱瞻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因兴奋泛起些许潮红,“传旨,着工部、内官监、御用监,即日遴选下顶尖匠作,汇集京师。将内库所藏《宣和博古图》、《考古图》,以及宫内所藏柴、汝、官、哥、定、钧诸窑名器图样,尽数调出。朕要亲自参定新器式样!”
一场由皇帝亲自发起并主导的、规模空前的礼器铸造工程,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不仅是艺术创作,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与文化行动。
消息传出,朝廷反应不一。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如夏原吉等,对皇帝在国用仍紧、南疆未安之时,大兴土木铸造“玩器”心存忧虑,但鉴于皇帝此前展现的强硬手腕和此番举动的“礼制”大旗,也只敢私下嘀咕。而更多官员,尤其是翰林院、国子监的清流文官,则对此大加赞赏,认为陛下“崇古复礼,深谋远虑”,是振兴文教、彰显华夏正统的盛事。至于勋贵武将,经历了安南弃守和近期被敲打,大多对此不甚关心,只要不动他们的军费,由得皇帝去折腾。
真正感受到无形压力的,是各地藩王。皇帝要“定礼器之制”的消息,伴随着“式样鄙陋”、“扫除元习”、“规范下”等关键词,迅速通过邸报和私下渠道传遍各地藩府。许多藩王,尤其是那些素有雅望或以“贤王”自诩者,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们在自己的封地,也有一套祭祀地、山川、社稷的礼制,所用礼器往往带有地方特色,甚至是前代遗留。这本身就是藩王权力在礼制和文化上的体现,一种心照不宣的“自专”。如今皇帝要制定并颁布全国统一的、更高规格的礼器标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朝廷要加强中央对地方礼制的控制?那些不符合新标准的藩府旧器,该如何处置?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朱瞻基已全身心投入了这新铸礼器的图样审定工作。他几乎每日都要耗费数个时辰,在文华殿或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工部官员、宫廷匠作头领,一同观摩古图,辨析器形,斟酌纹饰。
“此鼎腹过深,足略短,需加调整,方显稳重。”
“仿汝窑弦纹三足炉?意境不错,然炉耳可改为朝如意耳,更添庄重。”
“紫定模印莲花炉式,清雅过甚,可为书房清供,然祭祀地,当用仿商周饕餮纹鼎彝,方合古礼。”
他不仅对整体造型提出意见,连细微的纹饰转折、足部弧度、器身比例都要求严格符合他心中的“古意”与“雅正”。所选范本,从《宣和博古图》中的商周鼎彝,到宋代各大名窑的经典炉、瓶、尊、洗,无不精挑细选,力求每一款新器都有来历,有典据,既古雅浑厚,又符合明代宫廷的审美与实用需求。他甚至亲自用朱笔在图纸上勾勒修改,其专注与苛刻,让参与其间的官员匠役们战战兢兢,又暗自叹服——这位皇帝在艺事上的修养与眼力,确非常人可比。
图样初定后,便是艰难的铸造过程。皇帝对铜料的要求达到了极致。他下旨,暹罗“风磨铜”需经过反复精炼提纯,“务去其杂质,存其精华”。有宫中老匠人私下传言,皇帝暗示需炼足“十二转”方合心意。这“十二转”并非确数,而是意指极尽繁复的精炼过程,每次冶炼都需去除杂质,并尝试加入不同比例的金、银、锡、铅等贵金属,以调配出最理想的合金比例,确保铸器质地坚韧细密,色泽内敛温润,经百年而不失其光彩。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工时和物料的工作,内帑的银子如流水般花费出去。夏原吉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直言劝谏。皇帝对茨解释是:“礼器者,国之重器,传之万世,岂可吝啬工时物料?但求精善,不问耗费。”
在朱瞻基几乎偏执的督催下,第一批试铸的炉、鼎终于在四月初出炉。当那些还带着浇铸温度、未曾打磨的铜器被心翼翼地呈到御前时,所有在场者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种光彩啊!全然不同于普通黄铜的艳俗,也非青铜的青绿肃杀。在殿内自然光线下,这些铜器表面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丰富而微妙的光泽。有的泛着如蟹壳般的青灰色,幽深静谧;有的呈熟栗壳色,温润古朴;有的在紫褐底子上透出斑斑点点的朱砂红,绚烂奇诡;更有那茄皮紫色,深沉内敛,华贵非凡。器形古雅端庄,线条流畅劲挺,细节纹饰清晰利落,仿佛带着三代礼器的魂魄,又融入了宋人清雅的趣味。
朱瞻基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摸着一尊仿古鼎器冰凉的腹部。那触感细腻光滑,隐隐有玉质之福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耗费无数心血的作品终于得到了理想的呈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纯粹而愉悦的笑容。
他沉吟片刻,忽然用中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一下鼎腹。
“叮——”
一声清越悠扬、宛如古磬长鸣的脆响,骤然在寂静的暖阁中荡开!声音纯净、穿透力极强,余音袅袅,在梁柱间回荡,竟震得梁上细微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这声音入耳,朱瞻基闭合双眼,侧耳细听,脸上露出极其专注和享受的神情,仿佛在聆听地间最玄妙的乐章。良久,余音方歇。
“好!十二炼之功,金玉和鸣,此声可谓‘清魂’矣!”他睁开眼,赞叹出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数月来罕见的、纯粹而愉悦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病气与沉郁,竟有几分少年时才有的光彩。
侍立一旁的工匠头领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哽咽着高呼:“佑大明!此乃圣人至德,感格地,方得此神器!万岁爷真乃不世出之圣主!” 其余工匠、内侍也纷纷跪倒,口称万岁,暖阁内一时充满了激动与敬畏的气氛。
朱瞻基受着众饶跪拜,笑容渐渐收敛,但眼中的欣悦未退。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尊鼎上,沉吟一瞬,对王瑾道:“取朕的刻刀来。”
王瑾连忙奉上一柄巧精钢刻刀。朱瞻基接过,挽起袖口,左手稳住鼎身的一足,右手执刀,俯身,竟亲自在那鼎炉底部一处不显眼的位置,远如飞!但见刀尖划过致密的铜胎,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嗤嗤”声,留下深刻而流畅的笔画。顷刻间,三个瘦硬通神、锋芒内蕴的楷体字已赫然其上——大明宣德年制铜香炉。
笔划如铁画银钩,深入肌理,仿佛与这绝世铜器融为一体。他掷刀于案,发出“当”的一声轻响,看着那九个字,满意地点零头。这不仅是标记材质来源,更是以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为这批倾注了他无限心血的礼器,打上了独属于“宣德”时代的、帝王个饶烙印。
“好……甚好!”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耗费无数心血的作品终于得到了最完美的呈现,“此方是我大明礼器应有之气象!传旨,照此成法,加紧铸造后续各器!”
朱瞻基看着殿中这些流光溢彩的铜器,仿佛看到了他想要确立的秩序与权威,正通过这些精美的器物,无声地渗透、弥散开去。文治,有时比武功更能深入人心,也更能潜移默化地重塑权力的格局。
……
而此刻,乐安汉王府的地宫中,关于皇帝亲自督造“新礼器”并将赏赐诸王的密报,已然呈送到了朱高煦的案头。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望着地宫中跳跃的烛火,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宣德炉么?”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大侄儿……这是要‘以器正名’,‘以礼收权’啊。心思倒是越来越巧了。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下去,只是将那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地宫深处,一片沉寂,唯有那新铸礼器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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