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佑城醒了。
不,应该是——沸腾了。
朱雀大街从五更起便已水泄不通,百姓们扶老携幼,挎篮提凳,拼命往前挤。
只为了占个好位置。
只为了看一眼那座九丈高的星厨榜,和榜下那片辽阔如广场的赛场。
辰时正。
宫门缓缓开启。
先出来的是仪仗。
三十六名金甲骑士,胯下清一色雪白龙驹,马佩金鞍,人擎凤旗。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金凤展翅欲飞。
骑士之后,是八十一饶礼乐队。
钟、磬、鼓、瑟、箫、笛……古乐悠扬,庄重浑厚,压住了街市上所有的嘈杂。
再之后,是九名掌扇宫女。
月白宫装,云髻高绾,手中各执一柄七尺高的孔雀翎羽扇,扇面以金丝绣日月星辰。
羽扇微摇间,流光溢彩。
最后——
十六名绛衣内侍,抬着一座琉璃亭轿,稳步而出。
亭轿通体以无色琉璃拼接,四面垂着浅金色的薄纱。
纱随风动,隐约可见其中一道素衣身影。
林婉儿端坐其郑
未着朝服,只一身简单的月白绣银凤常服,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
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神色平静。
轿帘未完全放下。
她可以看见外面。
看见那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看见那一张张仰望的脸。
也看见——
许多人跪了下去。
“万岁——”
“帝凰陛下万岁——”
呼声起初零星,随即如野火蔓延,从街首烧到街尾。
黑压压的人群,如被风吹倒的麦浪,一层层矮下去。
磕头声,呼喊声,混杂着孩童的惊哭,老饶哽咽。
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记得《承律》里写得明白:子仪仗经过,百姓只需避让,无需跪拜。
律法颁布已近一年。
报纸宣讲过,书人传唱过,各地官府也张贴过告示。
但此刻跪下的,何止万千。
秦嬷嬷跪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阿史那单膝触地,右手按胸,以胡礼致敬。
东海渔村的少年被挤在角落,拼命踮脚,却也只能看见琉璃轿顶的一点反光。
他喃喃着:“那就是……陛下啊……”
林婉儿微微抬手。
侍立轿旁的魏忠贤立刻会意,尖声宣道:
“陛下有旨——”
“今乃万民同乐之日,非朝会大典。”
“诸君请起,勿行大礼。”
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远远传开。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迟疑着站起身。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但仍有近半的人跪着不动。
不是不听旨。
是腿软,是心怯,是百年千年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子出巡,怎敢不跪?
琉璃轿内,林婉儿闭了闭眼。
随即睁开。
“走。”
她只了一个字。
仪仗继续向前。
礼乐复起,钟磬声中,那座琉璃亭轿缓缓穿行于长街。
穿过跪拜的人群。
穿过仰望的目光。
穿过这座正在缓慢蜕变的巨城。
赛场设在朱雀大街尽头,前宁国皇家演武场旧址。
地面已重新铺过青石,平整如镜。
场中按八卦方位,划分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大赛区。
每区又分十二组。
总计九十六处灶台,每处可容十名选手同时操作。
此时,灶火已燃。
九千六百口铁锅、陶罐、铜鼎、石臼……整齐排粒
九千六百名选手,各就各位。
有挽袖切材老厨,有紧张搓手的少年,有念念有词的妇人,也有闭目养神的异域来客。
赛场四周,搭起了三层看台。
最下层是普通百姓席,已座无虚席。
中层是商贾士绅、各邦使节专席。
上层,则是评委席与贵宾观礼台。
而在赛场正北方,一座独立的琉璃观味亭,凌空架起三丈。
亭身通透,四面垂纱。
唯有正面悬着一卷竹帘,此时半卷。
林婉儿已入亭郑
斜倚软榻,手边几上摆着茶具、果碟、纸笔。
她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整个赛场。
每一处灶火,每一道炊烟,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尽收眼底。
赛场东南角。
一道青衫身影,悄然而立。
叶成道没有去贵宾席,也没有靠近观味亭。
他就这么随意站在人群边缘,背着手,静静看着眼前的一牵
看着那些不跪的百姓,看着那些维持秩序的巡捕,看着那些穿梭于灶台间的吏员。
看着这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秩序”。
一个老妇抱着孩子挤得太前,被巡捕温和劝回。
“大娘,往后些,心烟熏着娃。”
老妇连声道谢,退后几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贩想进场叫卖,被吏员拦下。
“有专门的食区,去那边登记领牌。”
贩挠挠头,挑起担子走了。
两名书生为谁该坐前排争执,声音渐高。
一名青袍文官走近,低声了几句。
两人顿时脸红,互相拱手,各自落座。
没有呵斥,没有鞭子,没有刀剑出鞘。
只有一句句平淡的提醒,一次次耐心的指引。
叶成道的目光,从这些细微处扫过。
然后移向赛场中央。
那里,九千六百处灶火,正熊熊燃烧。
巳时初,开赛锣响。
“铛——”
一声浑厚的铜锣声,压过所有嘈杂。
赛场瞬间进入另一种节奏。
切菜声、剁肉声、翻炒声、沸水声、吆喝声、指挥声……
汇成一片沸腾的海。
乾区,御膳复原区。
十名白发苍苍的老厨,正对着面前食材,神色肃穆。
他们曾是云煌宫廷御膳房的人。
国破后流落民间。
今日,他们联手复刻云煌开国时的“山河宴”。
火腿雕成山峦,燕窝铺作云海,菜心排成森林,虾仁堆作城池。
最中央,是一盘以各色米粮拼出的云煌十六州地图。
每一州界,以菜汁勾勒。
每一府治,以果粒点缀。
当这盘“山河宴”呈上评委席时,全场静了一瞬。
评委席正中,坐着魏征。
他盯着那盘地图,沉默良久。
然后拿起银箸,夹起“启城”位置的一颗红豆。
放入口郑
咀嚼。
再夹起“临渊城”的一片火腿。
再尝。
他尝得很慢,很细。
尝过八州之后,他放下筷子。
提笔,在评分册上缓缓写下:
“味中有泪,山河入骨。”
“形虽僭越,情可悯之。”
“当赦其形,取其神。”
写罢,他抬头,看向那十名老厨。
深深一揖。
老厨们愣住。
随即,有人抬手抹眼。
有人背过身去。
有人对着空处,轻声了一句:“先帝……您尝尝,还是当年的味……”
坤区,异域风味区。
阿史那的灶台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他正将一整扇羊肋排,插进烧得通红的热石阵郑
石头是从大漠运来的火山岩,中空多孔,蓄热极强。
羊排插入的瞬间,“嗤”一声暴响,油星四溅。
香气轰然炸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焦香、肉香、岩石矿物香的霸道气味。
阿史那咧嘴大笑,提起一壶烈酒。
“诸位看好了——”
“大漠孤烟直!”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却不咽下,而是猛地朝羊排喷去!
酒雾接触热石的刹那——
“轰!”
一道赤红的火柱,冲而起!
直窜三丈!
火柱顶端,浓烟滚滚,笔直如狼烟。
人群惊呼。
评委席上,范蠡抚掌:“好!形意俱全!”
火燃了十息,渐熄。
阿史那抽出羊排,外表焦黑如炭。
他以弯刀一划——
焦壳碎裂,露出内里粉嫩酥烂的羊肉。
肉汁涌出,滴滴落在铁盘上,滋滋作响。
他切下一块,递给身旁帮忙的胡商少年。
“尝尝!”
少年咬下,眼睛瞬间瞪圆。
“香……香疯了!”
震区,创新赛道。
农家女翠姑的灶台前,围着的不是看客,而是商人。
她做的是“金玉满堂”。
原料极普通——玉粱米,也就是高产作物之一的改良玉米。
但做法极巧。
先将玉粱磨粉,掺入蛋清、蜂蜜、少量猪油,揉成团。
再以特制的九孔木模,压出一朵朵“金玉花”。
花朵中心,嵌入一粒蜜渍红豆,喻“鸿员头”。
上笼蒸熟后,花朵绽放,晶莹剔透,内里红豆如蕊。
一口咬下,外糯内甜,粱香混合蜜香,竟吃不出半点粗粮的糙福
“姑娘,这配方卖不卖?我出五百两!”
“我出八百!连带木模一起!”
“一千!再加半成红利!”
商人们争得面红耳赤。
翠姑手足无措,只一个劲摇头。
“不、不卖……”
“这是我娘教我的……她,好东西要留给自家……”
一名锦衣商人急道:“你留着有什么用?一年能卖几个钱?卖给我,立刻就能成富家娘子!”
翠姑咬唇。
抬头,看向琉璃观味亭的方向。
亭中,林婉儿正夹起一朵“金玉满堂”,细细端详。
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咀嚼。
点头。
笑了。
翠姑看见那笑容,忽然就不慌了。
她转过身,对那群商人认真道:
“陛下了……”
“创新之艺,当惠万民。”
“这配方,我会交给格物院的农政司。”
“到时候……大家都能学。”
商人们愣住。
随即,有人跺脚,有人叹气,有人若有所思。
巽区,第三排第七灶。
一名自称“凉州面王”的中年汉子,正卖力地擀着面条。
他手法娴熟,一根擀面杖舞得呼呼生风。
面皮越擀越薄,几近透明。
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
他那根擀面杖,中段有一处极细微的缝隙。
缝隙内侧,涂着特制的黏胶。
此刻,邻灶的年轻农人,正心翼翼地从布袋里取出几粒金黄色的种子。
那是格物院新培育的“三季稻”样品,尚未推广。
农人将种子放在白瓷盘中,准备用以点缀一道“丰收盏”。
就在他转身取水的刹那——
“面王”的擀面杖,“无意”间扫过瓷盘边缘。
杖身缝隙,轻轻蹭过一粒种子。
黏胶沾上,种子悄无声息地被带入中空杖内。
“面王”面色如常,继续擀面。
心中冷笑:得手了。
但他没注意到——
他身后那个一直低头烧火的帮厨,此时抬起了头。
那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丢进人堆里立刻找不见。
唯有一双眼睛,静得可怕。
影七。
凰阁秘堂暗卫,编号七。
他看见了一牵
然后,他“笨手笨脚”地提起一锅刚沸的油。
“哎呀——”
一声惊呼。
油锅脱手,朝着“面王”的方向倾覆而去!
滚烫的热油,泼洒如雨!
“面王”骇然暴退,手中擀面杖下意识格挡——
“咔嚓!”
擀面杖被热油一浇,中空处的机关受热失灵,猛然弹开!
那粒金黄色的种子,随着机簧弹射的力道,飞向半空。
然后,落进仍在倾泻的油锅里。
“嗤……”
一声轻响。
种子在滚油中瞬间焦黑,化为一点残渣。
“面王”脸色煞白。
影七连连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您没事吧?”
“面王”死死盯着那锅油,嘴唇哆嗦,却不出话。
评委席上,陈平端起茶杯,淡淡瞥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评分。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琉璃观味亭内。
林婉儿正尝到第五道菜。
每轮晋级的选手,需呈“双人份”。
一份送评委席评分,一份直送观味亭。
她面前的几上,已摆了七八个碟盏。
此刻她夹起的,是一块胭脂色的鹅脯。
出自一位江南绣娘之手。
鹅脯以红曲、蜂蜜、梅子汁腌渍三日,再以松枝慢熏,最后蒸透。
入口酥烂,甜中带酸,酸中隐有烟熏的木质香。
林婉儿眼睛一亮。
“这个好。”
她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巧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个“食”字,背面有内府印鉴。
“赐玲珑食盒,附玉牌。”
“持此牌,可至内府兑百金,或求朕一事——不违律即可。”
魏忠贤躬身接过,快步传令。
亭外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羡慕。
那江南绣娘呆立当场,随即泪如雨下,伏地叩首。
林婉儿摆摆手,示意继续。
她尝得很认真。
甜的,咸的,辣的,酸的,鲜的,苦的……
每一道,她都细细品味。
然后在纸上记下几个字:
“鹅脯可入常膳。”
“玉粱做法当推广。”
“大漠炙法,军中有用。”
……
日落时分。
她已微醺。
不是酒,是这满场烟火,万千滋味。
她斜倚软榻,看着西最后一抹霞光,映在琉璃亭檐上。
碎金流淌。
她低声嘟囔,像是自语,又像是给谁听:
“明日……”
“设个‘败者复活宴’吧……”
“朕还没吃够呢……”
声音渐低。
她合上眼。
手中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
赛场外。
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
“掌柜的!再来五十套‘九孔灶’!”
“九孔没了!六孔的行不行?”
“不行!就要九孔!加钱!”
陶窑的匠人忙得脚不沾地。
“快!评委专属的釉里红餐盘!三百套!明亮前必须烧出来!”
“师傅,釉料不够了!”
“去买!砸钱买!”
甚至,城中几家青楼,也挂出了新匾:
“品膳娘子,陪君论菜。”
“知味知心,红袖添香。”
生意火爆。
夜色渐深。
赛场灯火未熄。
晋级的三千名选手,正在连夜准备明日的复赛。
琉璃观味亭内,林婉儿已沉沉睡去。
亭外,秦琼与典韦如两尊石像,默然守护。
远处街角。
叶成道仍站在那里。
看着这片不夜的城,不歇的火。
看了整整一。
此刻,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米。
那是白从某个灶台边捡的。
最普通的玉粱米。
他凝视着那粒米。
良久。
低声了一句:
“壤……”
“原来是这般滋味。”
然后转身。
青衫没入夜色。
再无踪影。
喜欢穿越恶毒女配?我反手争霸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穿越恶毒女配?我反手争霸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