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锐被那来自虚空深处的冰冷一瞥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眠。
冷汗黏腻地贴在后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医疗监控仪器立刻捕捉到他生理指标的异常波动，发出轻柔的警示音，很快就有医护人员和一名精神评估专家进入病房。
“沈顾问，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精神评估专家声音温和，眼神却锐利，观察着沈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锐张了张嘴，想描述那片黑暗虚空、巨大紫球、以及白大褂身影的惊鸿一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破碎的词句：“……眼睛……很多……地方……他……在看……数据……”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如同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搅拌他的脑髓，特别是与惊木产生过深度共鸣、后来又承受了“胚胎”最后反冲的那些区域。记忆和感知的碎片像是被打乱的拼图，他知道关键的部分就在那里，却无法将其正确归位、清晰表达。
“不要勉强。”精神评估专家记录下他的只言片语，示意医疗人员给他注射温和的镇痛和神经稳定剂，“你的大脑经历了超常规的冲击，需要时间整合。我们会用最安全的方式帮助你梳理。现在，试着放松，跟随我的引导，去感受那些‘画面’或‘感觉’，不用急着出来……”
在专业引导和药物辅助下，沈锐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强行回忆或表达，而是放任那些碎片在意识中流淌。
他“看”到惊木内部更古老的画面：先民们将闪烁着微光的符文刻入山岩地脉，并非镇压，更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网络上打下“锚点”或“路标”。他“听”到“胚胎”湮灭瞬间，无数混乱意念中，夹杂着几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滴答”声，像是某种计数器或定位器在运作。他“感觉”到，辽西地下深处，那道空间疤痕所在的位置，正隐隐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的、与远方某些“点”产生微弱共鸣的波动……就像黑暗中，几盏相隔遥远的灯，虽然光线无法抵达彼此，但开关的电流却来自同一根总线路。
而最挥之不去的，是那白大褂身影侧头一瞥带来的、纯粹的、非饶“好奇”。那不是对人类情感的好奇，更像是……研究员观察培养皿中微生物意外反应的、冰冷而专注的“好奇”。
“‘锚点’……‘路标’……‘计数器’……‘共鸣’……”精神评估专家记录着沈锐在放松状态下无意识吐露的词汇，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同一时间，在基地另一赌深层分析实验室里，针对“胚胎”残骸组织样本和“空间疤痕”监测数据的分析，也有了令人不安的进展。
“样本活性……在缓慢回升。”生物分析组长看着培养皿中那些暗紫色、缓慢蠕动的组织切片，声音干涩，“虽然幅度极，但趋势明确。它们似乎进入了一种极低功耗的‘蛰伏’或‘待机’状态，不再需要外部能量输入，仅依靠自身残留的生物化学能和……某种我们无法探测的背景辐射维持。细胞结构表现出惊饶环境适应性和……信息存储特征。我们在其基因片段和蛋白质折叠模式中，发现了大量非然、高度规律化的‘编码’痕迹，像是……生物硬盘。”
“空间疤痕的波动模式分析出来了。”空间物理专家接口，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它的波动并非完全随机。存在一个极其微弱、但周期稳定的‘心跳’般的基频。更关键的是，我们在过去七十二时的连续监测中，捕捉到三次极其短暂的、指向性明确的‘信号发射’事件！信号强度极弱，内容加密方式未知，但发射方向……经过计算，分别指向南太平洋某处、西伯利亚冻土带深处、以及……非洲刚果盆地某区域！每次发射后，疤痕的稳定性会暂时下降，但很快又恢复，仿佛……消耗能量完成了某个‘任务’。”
“坐标……”苏晚晴站在分析中心的大屏幕前，听着各项汇报，沈锐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疤痕是坐标……门还在找……”
“报告！”‘谛听’部门的联络员匆匆进入，“总部刚转发来国际‘镇钥’协作网络的三份紧急通告！分别是：南太平洋某无群礁附近海域，检测到短暂但异常强烈的海底地磁扰动和生物集群异常死亡；西伯利亚某废弃科考站下方永久冻土层，发现不明原因的热融区和异常生物电信号；刚果盆地某偏远部落聚居地，上报大规模‘噩梦症’和集体幻觉事件，部分患者描述梦中看到‘发光的紫色洞穴’和‘铁蝴蝶’！”
时间、地点、特征……与空间疤痕三次信号发射的方向和辽西“影巢”的部分特征，隐隐吻合！
“‘亥先生’在激活其他‘候选’！或者……在测试‘坐标’的连通性！”‘玄甲’脸色铁青，“辽西的‘疤痕’，不仅是一个残留的伤口，更是一个……信号塔！或者，一个被‘亥先生’远程操控的‘灯塔’，正在向其他预设的‘门扉’位置发送激活或引导信号！”
“那‘胚胎’残骸的活性回升……”苏晚晴看向生物分析组。
“可能是一种‘备份’或‘冗余’系统。”生物分析组长艰难道，“一旦主要控制核心（之前的胚胎意识）被摧毁，蛰伏的基层组织会启动，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物机能和……信号接收\/转发能力？它可能还在接收‘亥先生’的指令，或者……在持续向‘亥先生’发送关于本地环境、能量状态的数据？”
“沈顾问的‘数据飞走’和‘亥很高兴’……”苏晚晴感到一阵寒意，“也许不仅仅是实验数据被回收。可能连‘影巢’被摧毁、‘胚胎’受创这个过程本身，以及我们应对的方式、惊木展现的力量……所有这些，都成了‘亥先生’感兴趣的‘数据’，被他通过某种方式‘观测’并‘记录’了！辽西，从头到尾，可能都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的‘实验室’！而我们，都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这个推论让整个分析中心鸦雀无声。如果真是这样，那“亥先生”的算计和冷漠，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不在乎一个“影巢”的得失，甚至可能乐见其被“测试”摧毁，只要能获得他想要的“数据”和“测试结果”！
“立刻将所有这些分析结果和推测，加密上报总部！申请启动全球范围的‘门扉候选’排查和防御预案！”苏晚晴迅速下令，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决绝，“同时，加强对辽西‘疤痕’和‘残骸’的封锁与干扰！尝试用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手段——能量屏蔽、空间稳定场、信息噪音注入——去干扰那个‘信号塔’！绝不能让它继续为其他地方的邪恶提供‘坐标’！”
“那沈顾问和幸存者……”医疗组长问。
“沈顾问是关键。尽一切可能帮助他恢复和梳理信息，我们需要他知道的关于惊木、关于‘锚点’、关于敌人可能技术路径的一切！”苏晚晴道，“至于幸存者……继续尝试治疗，但如果……如果他们的意识中真的残留着被‘亥先生’网络连接或监控的可能性，必须做好最坏的隔离和应对准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前沿基地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开始应对这超出想象的、来自暗处的全方位威胁。
病房内，在药物作用下，沈锐沉沉睡去。但他的梦境不再平静。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暗紫色晶体构成的大地上，空是倒悬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危无数道细微的、泛着幽蓝光芒的“线”，从漩涡深处垂落，连接着大地上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点”——有的像辽西的疤痕，有的像南太平洋的岛礁，有的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这些“线”和“点”，共同构成了一张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笼罩整个星球的无形之网。
而在网的中心，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其中几根“线”，仿佛在调试一件复杂的乐器。
随着他手指的拨动，网上的几个“点”，微微亮了起来。
沈锐在梦中，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那不是一个饶疯狂。
那是一个冰冷意志，正在将整个世界，缓缓纳入其观察、测试与改造的……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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