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基地，最高级别隔离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能量稳定剂混合的冰冷气味。沈锐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管线与感应贴片，监控着他生命体征的每一个细微波动。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近乎死寂的状态，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机辅助的节奏缓缓起伏。
惊木被放置在他床头一个特制的惰性能量场发生器中，通体黝黑，纹理古朴，再无一丝金光或异常温度，仿佛只是一块沉睡千年的普通阴沉木。
时间已经过去七十二时。
病房外，隔着单向观察玻璃，苏晚晴和医疗组长并肩而立。医疗组长正在低声汇报：“……脑波活动从深度抑制逐渐恢复，θ波和δ波占比下降，a波开始出现，但非常紊乱，呈现出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和异常能量干扰特征。海马体、前额叶等与记忆、意识相关区域，仍有不明性质的能量残留，我们无法解析，也不敢强行清除。好消息是，自主神经反射和基础代谢正在缓慢恢复正常，预计未来24-48时内，他有很大几率恢复意识。”
“后遗症？”苏晚晴问。
“不确定。”医疗组长推了推眼镜，“如此高强度、与上古器物以及归墟造物直接进行精神层面的对抗，对大脑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可能只是短期的记忆混乱、认知障碍或情绪波动。也可能……留下更永久性的改变，比如感知变异、人格碎片化，甚至……获得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知识’或‘连接’。必须等他醒来，进行最全面的评估。”
苏晚晴沉默地看着玻璃后沉睡的沈锐。他是摧毁“影巢”的关键人物，也是目前唯一与惊木深度绑定、并“阅读”了其内部古老信息的人。他的价值，他的状态，都至关重要。
“另外五名幸存者呢？”
医疗组长的表情更加凝重：“情况……非常复杂。他们的生理机能依靠生命维持系统勉强稳定，但身体组织细胞层面存在广泛的、不可逆的归墟能量侵蚀和基因层面的异常表达。简单的，他们的人类生理基础已经被严重改写。意识层面……更糟。脑电图显示，他们的大脑活动模式与正常人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整合又被打碎后的‘蜂群思维’残留，充斥着无意义的噪音、极端痛苦的情绪碎片和……偶尔闪过的、完全陌生的场景画面。我们尝试了最低强度的神经唤醒刺激，但没有任何‘自我意识’回应的迹象。他们……可能永远被困在了自己精神世界的废墟里。”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五条生命，以这种非生非死、彻底异化的形式被“拯救”回来，这结果比牺牲更令人难以接受。
“继续尝试所有可能的方法，但必须以他们的安全和……尊严为前提。”她声音低沉，“有任何变化，随时通知我。”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监控仪器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不规则的蜂鸣。
沈锐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动了！”医疗组长立刻按下通讯器，“医疗组，目标有苏醒迹象，准备进入！”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
病房内，沈锐的睫毛剧烈抖动，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或梦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仪器上的脑波图像变得异常活跃和混乱。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清醒的意识，只有一片茫然的、混合着金色和暗紫色残影的混乱光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镇静剂！温和剂量！”医疗组长下令。
药物注入，沈锐身体的抽搐逐渐平复，眼中混乱的光芒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空洞。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茫然地扫过花板、医疗仪器，最后落在走进来的苏晚晴和医疗人员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极其沙哑、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欧……阳……？”
苏晚晴脚步一顿，心中狠狠一揪。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清晰：“沈顾问，我是苏晚晴。你现在安全了，在前沿基地的医疗中心。能听到我话吗？”
沈锐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试图聚焦在苏晚晴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听……到……” 他的目光随即游移开，落在了床头能量场发生器中的惊木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畏惧，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欧阳队长……”苏晚晴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据实相告，“他牺牲了。为了维持精神通道，引导惊木的力量。没有他，我们无法成功。”
沈锐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空洞的眼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涌出深切的痛苦和……自责。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极细微的湿痕。许久，他才重新睁开，声音依旧沙哑，却稍微连贯了一点：“……惊木……耗尽……休眠……”
“是的。惊木目前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沈顾问，辽西的‘影巢’已被摧毁，核心‘胚胎’停止活动。你做到了。”苏晚晴肯定道。
沈锐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强烈的不安和……某种源自意识深处的警示。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胚胎……没……死透……本能……在……低语……疤痕……是……坐标……门……还在……找……”
断断续续的话语，却让苏晚晴和医疗组长脸色骤变！
“胚胎还有低语？空间疤痕是坐标？门还在找？这是什么意思？沈顾问，你能清楚一点吗？”苏晚晴追问。
沈锐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他脑海中的记忆和感知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漩涡，惊木灌输的古老信息、“胚胎”冰冷而疯狂的意志碎片、以及最后时刻那湮灭一切的“空白”，全都搅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一些东西，却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混……乱……很多……画面……声音……”他断断续续地，“……欧阳……最后……看到……‘数据’……‘飞走’……‘亥’……‘很高兴’……”
苏晚晴的心沉到了谷底。“亥”很高兴？数据飞走？难道欧阳锋在意识湮灭前，反向感知到了什么？难道是“亥先生”通过某种方式，在“胚胎”被摧毁的瞬间，回收了关键实验数据，甚至……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沈顾问，你需要休息。慢慢来，等你状态好一些，我们再详细沟通。”苏晚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示意医疗人员继续照料。沈锐刚醒，不能再给他施加更多压力。
沈锐似乎也到了极限，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意识深处依旧翻腾不息。
离开隔离病房，苏晚晴立刻召集了紧急会议。
“……沈锐刚刚苏醒，提供的碎片信息非常关键，但也极其令人不安。”她将沈锐的话复述了一遍，“结合‘谛听’截获的‘数据已回收’信息，以及‘胚胎’残骸仍有的微弱生物活性，我们有理由怀疑，‘影巢’的摧毁，或许并未完全破坏‘亥先生’的计划，甚至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或者至少，他获得了想要的东西。”
‘玄甲’面色凝重：“如果‘胚胎’的‘低语’和生物活性残留，是一种被预设好的‘后门’或‘种子’，如果‘空间疤痕’真的是一个可以被定位或激活的‘坐标’……那么辽西，可能依然是个定时炸弹。”
“而‘门还在找’，意味着他们确实还有其他目标地点。”‘谛听’补充道，“总部情报部门正在整合全球范围内的异常能量报告、大规模失踪案件以及涉及前沿生物科技和神秘学的非法研究活动，试图找出下一个‘候选’。”
会议气氛压抑。本以为是一场惨胜，现在看来，胜利的果实可能掺杂着致命的毒刺。
“调整部署。”苏晚晴下令，“第一，对辽西‘空间疤痕’和地下‘胚胎’残骸的监控等级提到最高，增派感应设备，建立二十四时不间断分析组，任何细微变化立即上报。第二，全力协助沈顾问恢复和梳理记忆，他是我们理解惊木信息、‘胚胎’本质以及可能存在的‘后门’的关键。第三，加速对五名幸存者的研究，尝试从他们混乱的意识碎片中，提取关于‘影巢’内部运作、‘亥先生’网络信息以及可能其他地点的线索。第四，将沈顾问提供的信息上报总部，请求协调更多资源，对‘亥先生’网络进行全球范围的深度挖掘。”
命令一条条下达，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影。
敌人不仅强大、疯狂，而且似乎……算无遗策，甚至能将失败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数据”。
隔离病房内，重新陷入半昏睡状态的沈锐，眉头紧锁。在他意识深处，混乱的碎片中，一幅模糊的画面反复闪现：
那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暗紫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了无数眼睛状的晶体阵列，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景象——有辽西废弃的厂区，有皖南潮湿的溶洞，有繁华都市的地下，有荒芜的沙漠，有冰封的极地……
而在虚空的边缘，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清面容的修长身影，正背对着他，手中拿着一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板，上面跳动着无数他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曲线。
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了侧头。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毫无人类情感的“好奇”与“审视”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虚空，刺入沈锐的意识。
沈锐猛地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心脏狂跳不止。
那不是梦。
那是……残留在他意识中的，来自“亥先生”的，遥远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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