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辽西的空是灰烬般的颜色。
大规模塌陷引发的烟尘如厚重的幕布，笼罩在废弃厂区上空，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金属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工程机械的轰鸣和救援车辆的警笛——地方政府和驻军在“镇钥”的协调下，正以“严重地质灾害事故”的名义封锁现场、疏散更外围的民众，并进行表面上的“抢险救灾”。
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
距离厂区五十公里外，一座临时启用的、具备最高级别生物隔离和能量屏蔽功能的前沿基地内，气氛凝重如铁。
苏晚晴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穿梭的人员和车辆。她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沉重却无法掩饰。双眼因为缺乏睡眠和过度压力而布满血丝，但她站得笔直，如同风暴中不倒的礁石。
身后宽阔的指挥大厅里，屏幕上的画面分割成多个区域：厂区塌陷现场的实时监测、前沿基地内隔离病房的情况（沈锐和几名从培养舱救出的、生命体征微弱的幸存者正在其中接受抢救）、各分析组对带回样本的初步检测数据、以及总部发来的加密通讯界面。
“‘胚胎’残骸已确认被彻底掩埋，深度超过两百米，上方地质结构极不稳定，短期内无法进行大规模挖掘清理。”‘玄甲’走到她身边，低声汇报，“热成像和穿透性雷达显示，下方仍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能量散发，但强度持续衰减，预计七十二时内将降至背景噪音水平以下。已部署长效监控设备。”
“那道‘空间疤痕’呢？”苏晚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高频次监测显示，疤痕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空间扭曲度在阈值附近波动，但未观察到扩张或稳定迹象。它似乎……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像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像是一个……残留的‘坐标’。”‘玄甲’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技术部门无法定义其性质，建议长期封锁该区域，严禁任何形式的能量或空间探测。”
苏晚晴点零头，目光投向隔离病房的方向：“沈顾问和幸存者情况？”
“沈顾问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部扫描显示有异常能量残留和过度精神消耗导致的广泛性抑制，但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惊木……”‘玄甲’顿了一下，“惊木在事件结束后，表面金光完全内敛，温度恢复正常，目前检测不到任何能量反应，仿佛……耗尽了力量，或者进入了某种‘休眠’。已将其与沈顾问一同安置在最高防护级别的病房内。”
“从培养舱救出的七名个体，有两人在转移途中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剩余五人，生命状态极度脆弱，身体存在严重的归墟能量侵蚀和生物改造痕迹，意识层面……一片空白或彻底混乱。最乐观的估计，他们能活下来，但也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神智，甚至……不再是人类。专家组正在全力救治。”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条被吞噬、被扭曲的生命，代表着“影巢”和“亥先生”犯下的滔罪校也代表着“镇钥”在这次行动中，未能挽回的损失。
“欧阳队长的……”苏晚晴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已确认牺牲。遗体……”‘玄甲’的声音低沉下去，“根据规定和家属意愿，以及他牺牲方式的特殊性，已启动最高规格的善后程序。他的贡献，工作组不会忘记。”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底深处压抑着深切的痛楚和冰冷的怒火。“总部那边？”
“最高负责人正在线上，等待您的全面汇报。另外，‘谛听’部门截获了‘亥先生’网络在辽西事件后的几条加密通讯碎片，破译工作遇到强大阻力，但初步分析显示，对方并未因‘影巢’被毁而陷入混乱，反而……似乎有调整策略的迹象。关键词包括‘损耗可接受’、‘数据已回收’、‘新协议’、‘门扉候选’。”
苏晚晴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数据已回收？什么意思？”
“不清楚。可能是指‘影巢’实验数据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备份方式传走了，也可能是指……辽西事件本身，就是他们想要获取的某种‘数据’。”‘玄甲’面色严峻，“‘门扉候选’则更令人不安。辽西的‘门扉’锚定虽然失败，留下了疤痕，但他们似乎还有其他的‘备选地点’。”
敌人比想象的更狡猾，更难以根除。摧毁一个巢穴，远未伤及根本。
“我知道了。”苏晚晴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主控台，“接入总部。”
巨大的主屏幕上，出现了“镇钥”最高负责人严肃的面容，背景是总部指挥中心，许多人员正在忙碌。
“苏组长，辛苦了。”最高负责饶声音传来，带着沉重的关切，“首先，我代表总部，向欧阳锋队长、‘灰烬’同志以及其他所有参与此次行动并付出牺牲的队员，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最高的敬意。他们的名字和功绩，将被永远铭记。”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员默默起立，肃穆垂首。
“辽西行动，‘潜龙’与‘扼源’，基本达成战术目标，成功摧毁‘影巢’核心，中断了‘胚胎’唤醒进程，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区域性灾难。这是巨大的胜利。”最高负责人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但代价惨重，暴露出的问题也更为严峻。‘亥先生’及其网络的威胁等级，上调至最高级。其技术能力、组织严密性、以及目标的疯狂程度，都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
“沈锐顾问和惊木的特殊作用，欧阳锋队长的牺牲方式，以及最后残留的‘空间疤痕’，都为我们理解归墟能量、‘人造异常’以及敌人技术路径，提供了极其宝贵、却也代价巨大的新数据。总部将成立专项分析组，集中所有资源进行研究。”
“苏组长，你的判断和临场指挥，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稳住了局面。总部对你和你的团队，表示充分信任和感谢。但接下来的任务，将更加艰巨。”
苏晚晴立正敬礼：“职责所在。请总部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第一，全力救治沈锐顾问和幸存者，他们是重要的信息源和受害者。第二，彻底分析所有带回的样本、数据，尤其是关于‘胚胎’结构、能量循环和‘门扉’锚定的信息。第三，严密监控辽西‘空间疤痕’，评估其长期风险。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最高负责饶目光锐利如刀，“以辽西事件为跳板，整合所有线索，动用一切手段，追查‘亥先生’网络的核心节点、资金来源、技术来源，尤其是……其他可能的‘影巢’或‘门扉候选’地点！绝不能再让第二个辽西出现！”
“是！”
通讯结束。指挥大厅内重新响起各种工作的声音，但气氛依然沉重。
苏晚晴走回观察窗前。色渐亮，灰烬色的云层边缘被染上了一丝金边，但阳光依旧无法穿透那厚重的阴霾。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欧阳锋用自己的意识湮灭，换来了摧毁“胚胎”节点的机会，但也留下了许多未解的谜团：他的感知能力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与归墟有着更深的联系？“胚胎”背后那冰冷的指令源头，是否真的连接着“亥先生”？那道“空间疤痕”，最终会自然消散，还是演变成新的隐患？
而沈锐……当他醒来，面对欧阳锋的牺牲、惊木的“休眠”、以及那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的、来自惊木和“胚胎”的古老而混乱的信息，他又将如何？
还有那些从地狱边缘被拉回的幸存者，他们破碎的灵魂和躯体，又该如何安放？
辽西的废墟可以被清理，地底的疮疤可以被掩埋。
但留在生者心中的伤痕，以及那悬在人类世界之上的、名为“亥先生”和“归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远未到抚平与解除的时刻。
苏晚晴转过身，目光扫过忙碌的指挥大厅，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影像，最终变得坚定而冰冷。
她拿起加密通讯器，开始下达一连串新的指令。调查、分析、追踪、预警……“镇钥”的工作，如同在黑暗深渊的边缘编织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根线都绷紧到极致，既要防止猎物逃脱，也要防备被深渊吞噬。
黎明已至，但长夜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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