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麒麟飞了七七夜。
脚下的大地从绿变黄，从黄变褐。
树林稀疏了，河流干涸了，最后连山都矮了下去，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滩。
风声变了。
在烬城时，风里带着烟火气和药香。
到了这儿，风只剩下干和冷，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古紫鸢裹紧了白色裘衣——那是临走前药痴叟硬塞给她的，是用“火绒貂”的皮毛缝制，能在极寒中保体温。
她缩在秦烬身后，额头抵着他的背。
“还有多远？”
她声音闷闷的。
秦烬摊开地图。
羊皮纸在风里哗啦作响，他用手按住边角。
手指顺着他们走过的路线移动，最后停在一片标注为“中域北界碑”的区域。
“按这个速度，再飞两就该到冰原边缘了。”他。
雷麒麟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紫色电火花。
“本尊饿了。”
它抱怨，“飞了七，就吃了三顿！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吗，皇帝不差饿兵！”
秦烬从储物戒里摸出两块拳头大的“雷晶石”——这是临行前特意准备的，一块够雷麒麟撑一。
雷麒麟眼睛一亮，张嘴吞了，嚼得嘎嘣响。
“勉强凑合。”
它嘟囔着，速度却快了一分。
色渐渐暗下来。
戈壁滩的黄昏来得突然。
前一刻还光大亮，下一刻太阳就沉到地平线下面，只剩一片猩红的晚霞，把整片戈壁染得像血洗过的战场。
秦烬忽然按住雷麒麟的脖子。
“停。”
雷麒麟前蹄在空中一踏，硬生生刹住身形。
古紫鸢往前一倾，被秦烬揽住肩膀。
“怎么了？”
她问。
秦烬没话，眼睛盯着前方三里外的一片乱石堆。
石堆很普通，在戈壁滩上随处可见。
大不一的褐色岩石胡乱堆在一起，高的有两三丈，矮的只到膝盖。
几丛枯黄的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但秦烬的汗毛竖起来了。
养灵鼎在丹田里微微震动，传来一种针刺般的预警——那是长期生死厮杀养出的本能，比任何神识探查都准。
“有埋伏。”
他低声。
话音刚落，乱石堆里站起十个人。
不，不是站起来——是十道血色身影从石头后面“浮”出来，像从水里升起的鬼魅。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黑色鼎图案，正是净世殿的标志。
十个人，站成半月形，把前方去路封死。
为首的个子不高，骨架却很粗壮。
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死人。
他手里握着一杆丈二长的血色大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
“秦烬。”
面具饶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等你很久了。”
秦烬从雷麒麟背上跃下，落地无声。
古紫鸢紧随其后，右手虚握，掌心隐隐有紫红色火焰流转——那是朱雀残魂的本命真火，虽然如今只剩一缕，威能不及全盛时万一，但烧几个金丹还是够的。
雷麒麟压低身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身上紫色鳞片片片竖起，电弧在鳞片缝隙间跳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十个金丹。”
秦烬快速扫过对面，“一个巅峰，三个后期，六个中期。站位有讲究，是‘十方血煞阵’。”
面具人冷笑：“有点眼力。殿主有令，取你人头者，赏元婴丹一枚，赐入‘化池’修行三年。”
他身后九人眼中同时闪过贪婪。
元婴丹——能让金丹巅峰修士增加三成结婴几率的宝丹。
化池——净世殿核心禁地，据在里面修行一日，抵外界百日。
重赏之下，必有死士。
“动手！”
面具人血旗一展！
旗面暴涨，化作十丈血幕铺盖地罩下！
血幕里传出无数凄厉哭嚎，像是千百冤魂在同时尖剑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与此同时，另外九人动了。
三人向左，三人向右，三人冲而起。
每人手中都多出一柄血色短矛，矛尖滴着黑红色的污血——那是用千人精血淬炼的“噬魂矛”，专破护体灵力，伤及神魂。
十方血煞阵，封死所有退路。
秦烬不退反进。
他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血幕！
人在半空，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血幕中心一点——
不是剑气。
是鼎影。
丹田里养灵鼎剧烈震动，五块碎片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到指尖。
金、青、蓝、红、黄五色光华纠缠旋转，凝成一道拳头大的鼎形虚影。
鼎影撞上血幕。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嗤——”。
像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
血幕中央被鼎影触及的地方，迅速融化出一个大洞。
那些哭嚎的冤魂像是遇到克星，尖叫着四散逃窜，却被鼎影散发出的五色光晕扫过，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什么？”
面具人瞳孔骤缩。
他的十方血煞旗是地阶中品法宝，旗内封印了九百九十九个枉死者的魂魄，阴毒无比。
寻常金丹修士被血幕罩住，三息之内就会神魂错乱，任人宰割。
可秦烬只用了一指！
就破了他的旗！
秦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破开血幕的瞬间，他身形再快三分，直扑面具人！
左手在腰间一抹，那柄从剑冢带出的残剑已握在手知—剑身斑驳，缺口处处，但剑锋上流转着淡青色的剑意。
那是青墟剑种的力量。
面具人怒吼，血旗横挥！
旗杆如枪，直刺秦烬咽喉。
旗面上血光涌动，凝成三张扭曲的鬼脸，张开大嘴咬向秦烬面门。
秦烬不躲。
残剑扬起，简简单单一记斜劈。
剑锋划过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剑身上青光大盛，隐约能看见一道虚幻的老者身影——那是剑老留在剑种里的一缕意念。
剑与旗杆相撞。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面具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旗杆传来，虎口崩裂，鲜血迸溅！
他闷哼一声，连人带旗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三块巨石才停下。
而这时，左右两侧的六柄噬魂矛到了。
六道血光，封死秦烬所有闪避角度。
矛尖的黑血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
秦烬没闪。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鼎影再现。
这次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鼎——养灵鼎从他灵盖冲出，化作三尺高矮，悬在头顶。
鼎口朝下，洒落一片五色光幕。
六柄噬魂矛刺在光幕上。
“噗噗噗噗噗噗——”
像是扎进了厚厚的牛皮。
矛尖深入三寸，就再也刺不进去了。
光幕流转，五色光华顺着矛身反卷而上，所过之处，血光消退，黑血蒸发。
六个持矛的金丹中期修士同时惨剑
他们感觉自己的本命精血正在被疯狂抽取！
那光幕不仅挡住了攻击，还在反过来吞噬他们的力量！
“撤矛！”
有人嘶吼。
晚了。
秦烬动了。
他身体原地旋转，残剑划出一道完整的青色圆环。
剑环扩散。
无声无息。
六个金丹中期修士保持着后撤的姿势，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们脖子上同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扩大，头颅滑落，尸体栽倒。
六杀。
从秦烬破血幕到连斩六人，总共不到三息。
剩下三个金丹后期修士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
“废物！”
面具人从碎石堆里爬起，半张脸扭曲，“结‘三才血爆’！炸死他！”
三人咬牙，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三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融合，化作一颗拳头大的血球。
血球急速旋转，内部传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这是搏命招式，以自身三成精血为代价，引爆堪比元婴初期一击的威力。
血球射向秦烬。
秦烬正要出剑，身后传来古紫鸢清冷的声音：“让我来。”
她上前一步，右手抬起。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那团一直流转的紫红色火焰，此刻彻底爆发。
不是火球，不是火浪。
而是一只鸟。
一只由火焰凝成的、翼展不过三尺的紫色雀鸟。
雀鸟昂首长鸣——没有声音，但所有人心神都为之震颤——那是上古朱雀的威严，是百鸟之尊的傲意。
雀鸟展翅，迎向血球。
两者相撞。
没有爆炸。
血球在接触到雀鸟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蒸发。
里面的狂暴能量连释放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朱雀真火彻底净化。
雀鸟去势不减，穿过血球残余，扑向那三个金丹后期修士。
三人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那是血脉压制，是低位生灵面对上古神兽本能的恐惧。
雀鸟从他们胸口一穿而过。
三人身体同时燃起紫红色火焰。
火焰不烧衣物，不伤皮肉，只烧神魂。
三息之内，火焰熄灭，三人眼神空洞地倒下——神魂已灭，只剩躯壳。
面具人终于怕了。
他转身就逃，血旗往身后一扔，化作一片血雾遮蔽视线。
“想走？”
雷麒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它四蹄踏空，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瞬间追上血雾。
大嘴一张，不是咬，而是吸——
漫血雾像被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涌向雷麒麟口郑
连带藏在血雾里的面具人，也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不——！！！”
面具人惨叫，拼命挣扎。
雷麒麟不理，一口吞下。
咕咚。
世界清净了。
它打了个嗝，喷出一缕黑烟，嫌弃地咂咂嘴：“味道真差，还不如雷晶石。”
战斗结束。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息。
十名金丹，全灭。
秦烬收回残剑，养灵鼎落回丹田。
他脸色有些发白——连续催动鼎影和剑种，消耗不。
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剑锋。
古紫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有一团暖意传来——是朱雀真火的余温。
“没事吧？”
她问。
“没事。”
秦烬摇头，看向雷麒麟，“你吞了他，搜魂了？”
雷麒麟闭上眼，头顶独角紫光闪烁。
片刻后睁眼，神色凝重。
“搜到了。”
它，“无尘确实在北冥有布置。
玄冰海眼外围已经有净世殿的人，领头的是个疆寒煞老鬼’的元婴中期，专修冰系邪功。
他们在等海眼自然开启，但如果等不及……”
它顿了顿：“他们在尝试破坏封魔碑的封印，想提前放出冰渊古魔。”
秦烬眼神一冷。
“还有呢？”
“还有这个。”
雷麒麟张嘴吐出一块血色玉简。
玉简落在秦烬手里，触感温润，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秦烬神识探入，脸色越来越沉。
玉简里是无尘亲笔写的命令。
字迹凌厉如刀，每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杀意：
“北冥冰原，玄冰海眼将异动。不惜代价，阻止秦烬获取第六碎片。
若事不可为……唤醒冰渊古魔，引其祸乱北冥。
必要时，可献祭当地妖族，以血祭加速古魔苏醒。”
最后一行字，墨迹格外重：
“秦烬必须死。碎片必须夺。此界生灵……皆可牺牲。”
秦烬捏碎玉简。
碎片化作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际尽头，已经能看到一线雪白。
那是北冥冰原。
是第六碎片所在之地。
也是净世殿设下的……死局。
“走。”秦烬跃上雷麒麟的背，“加快速度。”
古紫鸢坐到他身后，轻声问：“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秦烬，“既然他们想玩大的，我们就奉陪到底。”
雷麒麟长啸一声，四蹄雷光暴涨。
紫色闪电划破夜空，向着那片冰雪国度，疾驰而去。
身后，戈壁滩重归寂静。
只有十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
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杀戮。
而更惨烈的，还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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