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时间,短得如同指间流沙,却又漫长得如同在烧红的铁砧上煎熬。山棚里的每一息,都被掰碎了,填入无穷尽的准备、检查、记忆与压抑的沉默之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硝石、草汁、金属摩擦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那种无形无质、却几乎能让人窒息的紧张。
鲁云的“工坊”角落里,摊开的兽皮上,工具已分门别类。攀爬用的藤索飞爪、经过反复测试确认有效的简易火镰和延时引火装置、装有刺鼻烟雾粉和鲁云最后改进的“爆鸣筒”的皮囊、几柄用旧铁片和硬木捆扎的短柄镐铲、以及那柄需要两人操作的、藤条与黑曜石制成的“大剪”。每一样都经过他枯瘦手指最后一次的摩挲与调整,力求在简陋的条件下达到最可靠的极限。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这最后的淬炼上。
青梧和阿树占据了山棚另一角。两人面前摊着的是石娃和阿青竭尽所能回忆、又经青梧反复推敲绘制出的矿营内部简图,以及几套从雷山家找来的、半旧但相对整洁些的山民衣物。青梧用鲁云提供的“易容膏”(深色草汁混合炭灰和少量油脂)仔细地涂抹在阿树脸上、颈部和手背等裸露部位,淡化他年轻肌肤的光泽,增添风霜之色。又用粘着灰白毛发的麻绳,在他下颌和鬓角贴上疏落的假胡须。垫肩塞入衣内,改变肩背轮廓。最后,青梧自己也进行着类似的伪装,他本就气质儒雅,稍加修饰,再换上山民衣物,刻意佝偻些背,收敛眼神中的锐利,便有了几分落魄乡间文士的模样。两人反复练习着预设的身份辞、应对盘问的神态语气、以及矿营内部几个关键区域(灶房、工棚区、靠近围墙的杂物堆放处)的方位和行走路线。
“记住,我们是被邻村保正‘推荐’,去矿上做临时文书,帮管账先生清点新到工具和记录工时。”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稳,帮助阿树记忆和进入角色,“你是我本家侄子,叫阿木,跟来打个下手,学点字,也干点力气活。我们‘叔侄’因为家乡遭了水灾,田产尽没,只得出来投亲靠友,经人介绍来此谋个生计。保正的‘荐书’(一块伪造的、盖了模糊红印的旧木牌)和管账先生的‘远房亲戚’这层关系(这是从石娃处得知的一个真实信息,那位管账先生确有个远房亲戚在邻县),是我们的护身符。进去后,少多看,尽量待在人多但不起眼的地方。起火点选在灶房后堆柴的窝棚,或者工具仓库通风的窗下,那里容易引燃,且撤离路线相对清晰。”
阿树重重点头,年轻的脸庞在伪装下显得成熟了几分,眼中既有紧张,更有一种被重任点燃的亢奋与决绝。
苏轶大部分时间都在火塘边,或静坐调息,感受着左臂和右腿伤处的细微变化,缓慢而坚定地活动着关节;或与雷山反复推演各条行动路线的细节、汇合点的选择、以及遭遇最坏情况时的备用方案和分散撤离路径。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仿佛要用目光灼穿。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已被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专注所取代,如同即将出鞘的剑,敛去了所有光华,只余下冰寒的龋
雷山在第二清晨便再次离开山棚,返回木屋召集人手。他能调动的“山脊子”族人,算上他自己和石矛,也不过八条精壮汉子,都是与黑松岭、矿营有血仇、信得过的老猎户。伏击需要出其不意,贵精不贵多。他将这八人分成两组:一组四人,由他亲自带领,提前一前往路设伏点,熟悉环境,构筑隐蔽阵地;另一组四人,由经验仅次于他的巴叔带领,负责在矿营外围接应青梧和阿树撤离,然后迅速赶往排水沟区域与苏轶汇合策应。
石矛被留在了山棚,作为最后的联络员和向导。少年默默擦拭着父亲留给他的猎刀,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跃跃欲试。
第二的黄昏,如约而至。山棚外的山林被镀上一层苍凉的暗金,归巢的鸟雀发出聒噪的啼鸣,仿佛在预演着某种不安。雷山没有回来,他直接带人去了伏击点。巴叔带着另外三名猎户悄然抵达山棚。这是四个精悍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如老树皮,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山林与猎刀的气息。他们与苏轶等人简单见礼后,便围在地图旁,由巴叔低声复述雷山交代的接应路线和信号。
“青梧先生,阿树兄弟,”巴叔看向已装扮停当的两人,嗓音沙哑,“明日卯时三刻(将亮未亮),矿营东侧三里外的‘老松坡’下,有块刻着三道斧痕的大青石。我们在那里等你们。不管成与不成,辰时末(上午九点)之前,必须赶到。过时不候。”
青梧和阿树郑重抱拳:“明白。”
“苏公子,”巴叔又转向苏轶,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你们去排水沟的那条路,不太好走,有一段要贴着一线的石缝过去,晚上更险。我们接应完青梧先生他们,会立刻从‘野猪背’那条近道插过去,大概在巳时初(上午九点多)能到排水沟上方的山梁。我们会用三声短促的鹧鸪叫为号。如果听到连续不断的乌鸦叫,就是有危险,你们立刻撤,别管我们。”
“有劳巴叔和诸位兄弟。”苏轶同样抱拳还礼,没有多余的客套。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行动与结果。
夜色,终于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山林,也吞没了山棚最后一点光。火塘被心地压到最,只余一点暗红的炭火,勉强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光亮。没有人睡得着。所有人都在进行着最后的检查与心理准备。
青梧一遍遍默背着矿营内部的地形和应对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阿树则反复检查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竹筒和火镰,确保它们在需要时能迅速取出。鲁云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苏轶靠坐在岩壁边,目光投向棚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夜幕,看清远方矿营的灯火与黑松岭地穴中幽绿的诡光。
石矛抱着膝盖,坐在靠近棚口的地方,耳朵竖起,倾听着外面每一丝风声草动。
时间,在死寂与心跳声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子时。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棚外遥远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悠长、凄厉,完全不似任何已知野兽的嚎叫!声音穿透厚重的夜幕,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阴冷与疯狂,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
是黑松岭驱使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嚎叫声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但山林中刮起的夜风,似乎陡然变得更加阴寒刺骨。
“是……是那些‘东西’吗?”阿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巴叔脸色凝重,侧耳倾听片刻,缓缓摇头:“听不清,但方向……好像是黑松岭那边。”他看向苏轶,“苏公子,看来那边也不安生。明……”
“计划不变。”苏轶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仿佛那声诡异的嚎叫只是夜风带来的杂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越是如此,越明我们的判断没错,他们也在加紧准备。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的话像是一块定心石,压住了众人心中翻腾的不安。
后半夜,在煎熬中终于过去。当东方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山棚内的人们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言语,只有迅速而默契的行动。
青梧和阿树最后检查了一遍伪装和随身物品,将几个关键的工具藏妥,向众茹零头,率先掀开棚口的厚重草帘,闪身没入了依旧昏暗的晨雾之郑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林木和雾气吞噬,只留下渐渐远去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巴叔和他的三名猎户,也紧随其后离开,前往“老松坡”预设的接应点。
山棚里,只剩下了苏轶、鲁云和石矛。
“我们也准备出发吧。”苏轶拄着单拐站起身。经过一夜的休息和调息,他感觉身体的状态恢复了一些,虽然左臂依旧无力,右腿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他换上了一套深色利落的猎户短打,将鲁云准备的几样关键工具(短镐、绳索、火镰、信号用的骨哨)分装在腰间的皮囊和背上的包袱里。那柄“渍钢”短剑,依旧插在最顺手的位置。
鲁云将最后几样工具打包好,递给石矛一部分。老匠师的目光在苏轶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郑
石矛背起包袱,握紧了猎刀,眼神明亮:“苏公子,鲁师傅,我们走哪边?”
苏轶看向棚外逐渐亮起的光,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
“走‘一线’。赶在巳时之前,抵达排水沟上方。”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山棚,向着北方矿营的方向,向着那片被绝望与希望同时笼罩的险地,毅然前校
晨雾弥漫,山林苏醒。三路人马,如同三支离弦的箭,带着各自的使命与决绝,射向了命运棋盘上那最凶险的角落。而远方,矿营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亦或是……被猎手撕开喉咙的时刻。风雨前夕,最后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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