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矛带回的紧急情报,像一块投入凝滞潭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山棚内那种带着紧绷感的“准备期”平静。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仿佛都随着那句“期限快到了”、“吴老爷催货”而震颤起来。
时间,这个无形的敌人,终于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雷山在次日傍晚匆匆赶回山棚,脸色比山岩还要沉峻。他带回的消息,验证并加剧了石矛情报中的危机福
“矿营西、北两个大门,守卫增加了一倍,巡逻队交叉巡逻的间隔缩短了一半。”雷山的声音带着奔走后的粗重喘息,就着阿树递过来的水囊猛灌了几口,继续道,“垃圾沟的倾倒,监工现在配了弩!他娘的,以前最多带把刀!取水点的固定哨也加了人,送水车队来的那,矿营里调了一队兵卒出来接应,一直护送到蓄水池,看得死死的。”
“黑松岭那条新发现的路,”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深深的忌惮,“我和巴叔摸到乱坟岗附近看了一眼。路上有新脚印,不止一两个饶。更邪门的是,在靠近乱坟岗的一处歪脖子老槐树下,我们发现了一些……烧过的纸灰,还有插在地上的、三根黑羽毛。巴叔,那是黑松岭‘问路’或‘标记’的邪门法子,明他们最近频繁使用那条路,而且可能有什么‘东西’跟着。”
“还有,”雷山顿了顿,看向苏轶,“巴叔冒险靠近矿营东边那个坑(你们之前去过的)看了看,感觉那里‘气’更冷了,坑边岩壁上的苔藓都结了层薄霜,这大夏的,邪性!他好像还看到坑底迎…有绿光闪了一下,很快,以为是眼花,但不敢多待,赶紧撤了。”
坑异变!黑松岭频繁活动!矿营戒备森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黑松岭的仪式,或者他们与吴都尉的交易,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阶段!矿营在高压下疯狂产出“引脉石”,而黑松岭则在积极准备接收和进行仪式!
“不能再等了。”苏轶的声音在山棚内响起,平静,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他拄着单拐,走到中央火塘旁铺开的地图前,目光如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敌人已经张开了网,也在收紧网。我们必须在他们收网完成、或者将‘货’彻底运走之前,把网撕开一道口子,把我们要救的人抢出来!”
青梧、鲁云、阿树围拢过来。雷山和石矛也蹲在一旁。昏黄跳动的火光,将六张神情凝重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雷山大哥带来的消息,让我们的计划必须做出调整。”苏轶用木棍指向地图上的矿营标记,“矿营戒备加强,意味着我们原先设想的、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潜入的方案,风险大增,成功率骤降。硬闯,更是死路一条。”
“那我们怎么办?”阿树急道,拳头握紧。
“声东击西,虚实结合。”苏轶的木棍移向黑松岭标记,“既然黑松岭是这一切的核心,是矿营压力的来源,也是仪式举行之地。那么,我们就直接对黑松岭下手!”
“对黑松岭下手?”雷山吃了一惊,“那地方比矿营还邪门!怎么下手?”
“不是强攻他们的地穴老巢。”苏轶的棍尖点在那条新发现的路上,“而是,打击他们的运输线,干扰他们的准备,最好能……毁掉他们已经到手或即将到手的部分‘引脉石’!”
他看向雷山:“雷山大哥,你发现的那条路,是黑松岭秘密连接邾城(很可能是吴都尉府)的通道。如果‘引脉石’要从矿营运出,交给黑松岭,这条路,很可能就是其中一条路径,甚至可能是最隐蔽的一条。如果我们能在这条路上设伏……”
“劫他们的货!”雷山眼睛一亮,但随即皱眉,“可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运,怎么运,有多少人护送。那条路虽然隐蔽,但黑松岭的人邪门,万一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所以需要‘声东’。”青梧接口道,他的思路已经和苏轶完全同步,“我们在矿营方向,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混乱’,甚至是一场‘危机’,让矿营和可能关注此事的吴都尉、黑衣人,都将主要力量投向矿营。同时,散布消息,就……赢不明势力’要劫夺矿营的重要矿产。”
“这样一来,”苏轶接着分析,“黑松岭得到消息,可能会催促矿营提前或加紧运出‘引脉石’,也可能加强自己这条秘密路的防备。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注意力会被矿营的‘危机’吸引过去一部分。而我们,在矿营制造混乱的队伍完成任务后,立刻脱离,以最快速度赶到路设伏点。真正的主力,则由雷山大哥带领熟悉地形的族人,提前埋伏在路险要处,等待可能出现的运输队伍。”
“劫到‘引脉石’之后呢?”鲁云问出了关键,“如何处置?带走?还是毁掉?”
“如果能带走少量样本最好,可以研究,也是证据。”苏轶道,“但主要目标,是毁掉!用我们准备好的燃烧物和那点不稳定的火药(鲁云试验的),尽量彻底毁掉!让黑松岭的仪式失去关键材料,至少延迟或破坏其效果!同时,劫货本身,就是对黑松岭和吴都尉合作关系的重大打击!”
“那救人呢?”阿树最关心这个,“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矿营肯定更乱,但守卫也会更警惕,怎么救人?”
“救人,就在矿营‘混乱’最高潮、守卫力量被最大限度调动和迷惑的时候进行!”苏轶的棍子重重点在矿营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石娃描述过的、靠近“丁七”矿洞后山的一条废弃排水沟,“这里!石娃过,这条沟早年塌了一半,被杂草和乱石堵死,但下面可能还有空间,而且位置偏僻,远离主要守卫点。制造混乱的队伍,在完成任务后,不是直接去路设伏,而是分出一支精锐组,带上攀爬和破拆工具,趁乱摸到这里,尝试从外部掘开或清理出通道,直接打通到‘丁七’矿洞附近!里面应该有我们的人接应(如果青梧或我能混进去的话),或者,至少能传递消息,指引被囚工匠从这个缺口逃生!”
计划层层展开,环环相扣。既有正面的佯攻和牵制,又有侧后的伏击与破坏,还有隐秘的救援通道。充分利用列人各方的矛盾、信息的滞后、以及山林地形的复杂。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且容错率极低。任何一环出错——矿营混乱制造失败、路没有运输队、设伏被反伏击、排水沟无法打通——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甚至全军覆没。
“矿营的‘混乱’,具体怎么制造?”雷山问到了最危险的一环。这需要深入虎穴,在戒备森严的敌人心脏地带点火。
苏轶和青梧对视一眼。青梧开口道:“我与阿树去。”
“不行!”苏轶和雷山几乎同时反对。
“公子,您的伤势和身份,决定了您绝不能参与最初的混乱制造。”青梧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性,“那需要极高的灵活性和应变能力,您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而我,通文墨,可伪装,左臂伤势已不影响基本活动。阿树熟悉矿营外围,身手敏捷,可做我的掩护和助手。我们以‘招募识矿文书’和‘帮工’的名义,尝试混入。进去后,不直接去危险的核心区域,而是在相对外围的工棚、仓库、或者灶房附近活动,利用鲁师傅准备的特殊‘工具’,制造火灾或局部崩塌,引发大规模恐慌即可。任务完成后,我们立刻趁乱从预定路线撤离,与公子你们汇合,再去排水沟方向。”
“太危险了!身份一旦被识破……”苏轶眉头紧锁。
“我们有石娃和阿青提供的、关于矿营内部人员和管事习性的详细信息,可以精心设计身份和辞。”青梧道,“而且,混乱一起,人人自危,谁还会仔细盘查两个惊慌失措的‘文书’和‘帮工’?风险固然有,但这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案。”
鲁云默默地从他的“工坊”角落拿出几样东西:两个用树皮和麻线粗糙缝制、里面塞了破布和干草、看起来能临时改变肩背轮廓的垫子;一罐用深色草汁和炭灰混合的“易容膏”;几根粘着灰白色动物毛发的细麻绳(假胡子);还有几个不起眼的、里面装着鲁云特制燃烧混合物或刺鼻烟雾粉末的竹筒,以及用来延时点燃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缓慢燃烧的草绳芯。
“能做的,就这些了。”鲁云的声音沙哑,“混进去后,一切就看临机应变了。”
阿树挺起胸膛:“公子,青梧先生,让我去吧!我一定保护好青梧先生,完成任务!”
看着青梧平静而坚定的眼神,阿树年轻脸庞上的决绝,以及鲁云面前那些简陋却凝聚心血的工具,苏轶知道,自己无法再反对。作为领袖,他必须权衡风险与收益,信任同伴的能力与勇气。
“好。”他终于缓缓点头,目光逐一扫过青梧、阿树,“混入计划,由青梧全权负责,阿树配合。雷山大哥,请你挑选两名最机警、最熟悉矿营外围地形的族人,在他们撤离时于预定地点接应,确保他们能安全脱身,前往排水沟与我们汇合。”
雷山重重点头:“交给我!”
“鲁师傅,”苏轶看向老匠师,“除了这些,我们还需要一些能在较远距离制造声响和火光,吸引注意力的东西,用于配合路的伏击,或者作为预备信号。”
鲁云沉吟道:“可以用空竹筒,内壁涂上薄薄一层混合了硫磺和细沙的易燃物,封闭一端,点燃后抛出,落地撞击会爆响并喷出火光,但威力有限,且不易控制落点。我可以试试改进。”
“尽力就好。”苏轶道,然后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路的伏击,是计划的关键,也是毁掉‘引脉石’的最佳机会。雷山大哥,需要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族人,提前埋伏在路径最险要、最不易被察觉的地段。伏击务求迅猛突然,得手后立刻摧毁货物,然后迅速分散撤离,按预定路线返回集结点,绝不可恋战!”
雷山眼中凶光一闪,猎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放心,打埋伏,我们是行家!定叫那帮挖坟的有来无回!”
“最后,排水沟的掘进和救援。”苏轶的手指在矿营地图上那个点重重一按,“由我亲自带队。雷山大哥接应青梧他们的人,在完成接应后,也立刻赶往排水沟附近策应。我们需要强力的破拆工具,既要能快速清理乱石杂草,又不能弄出太大动静。鲁师傅,这个……”
鲁云已经拿起一根经过反复烘烤、变得异常坚韧且有弹性的粗藤条,两端绑着打磨锋利的黑曜石片:“用这个,做一把大剪,或者疆铡’。两个人拉,能剪断不是很粗的树枝或韧性藤蔓。对付堵塞的杂物应该有些用处。再配上几把用旧铁片改的镐头和铲子。”
“好。”苏轶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计划已定,各司其职。此为破釜沉舟之举,非生即死。但我们别无选择。为了救出同袍,为了阻止邪祭,也为了这片山林不再被黑松岭和矿营荼毒。”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各自检查装备,熟悉路线和信号。雷山大哥,请你立刻回去召集人手,进行布置和演练。青梧,阿树,你们抓紧时间,熟悉伪装身份和矿营内部细节。鲁师傅,继续完善工具。两后,日落时分,我们在此汇合,做最后确认。第三,依计行事!”
没有激昂的宣誓,只有沉重的点头和握紧的拳头。山棚外的山林,夜色如墨,风声呜咽,仿佛预感到了一场血腥风暴的来临。而棚内,微弱的火光下,六个人影如同即将投入熔炉的刀胚,沉默地淬炼着最后的锋芒,等待着撕裂黑暗的那一刻。
鹰崖定策,箭在弦上。生与死,复仇与拯救,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十个时辰内,迎来最终的裁决。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扶苏已死,秦匠当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