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0章风暴眼中的双重怒火
北京，中国石油集团总公司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足有上百平米的办公室，此刻却仿佛一个巨大的、气压低到令人窒息的高压舱。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但吸不走空气中弥漫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愤怒和恐惧。
大幅落地窗外，是北京初秋午后的炽烈阳光和钢筋水泥森林，但室内的中央空调似乎开得太足，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邹同河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他站在桌后，双手撑在光可鉴饶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可能扑出撕咬的困兽。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衫，系着深色领带，但领口似乎被他自己烦躁地扯松了一些。那张平时总是威严、甚至有些刻板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眉头拧成一个铁疙瘩，嘴唇紧紧抿着，拉出一道冰冷而暴戾的直线。
他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光芒，死死地盯着站在办公桌前、如同等待宣判的四个男人。
这四人，正是苏江油田管理局的书记、局长，以及下属直接负责此事的“生活服务公司”的书记和总经理。他们是接到总公司急电，连夜从苏江赶赴北京，来向邹同河“解释”、更准确地是“请罪”的。
管理局书记姓孙，是个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政工，在油田系统干了一辈子，眼看就要平安着陆退休，却摊上这大的祸事。
他脸色蜡黄，额头、鬓角不断渗出冷汗，拿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低着头，不敢看邹同河的眼睛。管理局局长姓郑，五十出头，技术干部出身，此刻也是面色灰败，嘴唇发干，眼神涣散，仿佛魂儿都没了。
生活服务公司的书记姓赵，总经理姓钱，都是四十多岁，算是油田的中生代干部。此刻两人更是面如死灰，尤其是那位钱总，双腿都在微微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是这起事故最直接的管理责任单位，船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管理漏洞是他们的，十八颗人头，最重的铡刀，就悬在他们头顶。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嘶嘶声，以及孙书记那压抑不住的、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邹同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千钧的重量，砸在四人心头：
“十八个人……十八条命！”
他缓缓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是暴怒的前兆。
“淹死在一条……他妈的只有一米多深、十米来宽的河沟里！” 邹同河猛地提高了音量，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坚硬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笔筒、文件都跳了一下。
“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发生的？！啊？！你们苏江油田，从上到下，从书记局长，到你们下面这些管船的、管饶，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还是他妈的都让门给挤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滔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站在最前面的孙书记脸上。
“船舶超载！船体老旧！无证驾驶！管理混乱！安全检查形同虚设！任何一条，只要你们有一个人，长着半只眼睛，稍微负一点点责任，这十八个人就不会死！就不会他妈的死在那种地方！”
邹同河的声音在巨大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平时都在干什么？啊？！开会！学习！喊口号！搞形式主义！一到动真格的，要你们管安全，抓管理，就全他妈的拉稀摆带！尸位素餐！一群废物！”
“邹总，我们……”孙书记鼓起勇气，想辩解两句，声音却细如蚊蚋。
“闭嘴！”邹同河猛地一指他，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孙德海！你还有脸话？！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党的主体责任你落实到哪里去了？安全生产红线你是怎么守的？十八个家庭，因为你，因为你们的失职、渎职，家破人亡！你就是千古罪人！我告诉你，你这顶乌纱帽，戴到头了！不止你，你们四个，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如同死刑判决，让孙德海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幸亏旁边的郑局长赶紧扶了他一把。赵书记和钱总更是面无人色，钱总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要呕吐。
“还有你们！”邹同河的矛头转向生活服务公司的赵、钱二人，语气更加鄙夷和不屑，“生活服务公司？我看是谋财害命公司！一条破船，用了二十年！烂成那样还敢用？谁批准的？啊？！那个狗屁船长，嗜酒如命，有没有资质？你们管过没有？平时收管理费、收好处的时候，手伸得比谁都长！一出事，就他妈的装死！你们就是趴在油田身上，吸职工血的蛀虫！是杀人犯的帮凶！”
“邹总，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条船那么危险，船长他……”钱总哭丧着脸，试图推卸责任。
“不知道？！”邹同河抓起桌上一个厚重的、硬壳封面的《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内部电话簿》，狠狠地向钱总砸去！“啪”的一声脆响，电话簿擦着钱总的头皮飞过，砸在他身后的书柜玻璃门上，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钱总吓得“嗷”一嗓子，抱头蹲了下去。
“你不知道？你他妈的干什么吃的？！”邹同河因为用力过猛，领带都歪了，他喘着粗气，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办公桌后来回疾走，“出了事，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养条狗看门，还知道叫两声！养你们，除了浪费粮食，就是给我捅大的篓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面如死灰的四人，尤其是那个被下属扶着、摇摇欲坠的孙德海，心中那股因为事故带来的恐慌、对上级追责的畏惧、以及对这帮不成器下属的极端愤怒，混合在一起，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需要发泄，需要有人承担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需要有人为这场可能毁掉他政治生涯的灾难付出代价。
“我告诉你们！”邹同河停下脚步，手指几乎戳到孙德海的鼻子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厉扭曲，“这件事，没完！省委、省政府已经拍桌子了！应急管理部、国资委都在盯着！十八个死人！舆论一旦压不住，就是滔大浪！你们苏江油田，就等着被整顿、被重组、被当成反面典型，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吧！你们几个，就等着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吧！”
“还有你们总公司！”他仿佛忘了自己就是总公司的代表，将总公司也当成了泄愤对象，“每年下拨的安全经费，都用到狗肚子里去了？监督监管，流于形式！考核问责，全是儿戏！才会养出你们这帮无法无、草菅人命的废物！”
他越骂越激动，口不择言，将连日来因为油城群体事件、因为地方势力觊觎、因为各种烦心事积压的怒火，连同对这场突发惊事故的恐惧，全部倾泻在这四个撞到枪口上的下属身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他的咆哮和辱骂，几乎要燃烧起来。孙德海四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四片枯叶，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心理防线早已被彻底摧毁，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邹同河骂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大口，准备继续用更恶毒的语言“轰炸”眼前这四个“罪人”时，他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这充满辱骂和恐惧的寂静（邹同河骂累了，暂时停口喘息）中，显得格外惊心。
邹同河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他非常熟悉的、来自东山省的号码。是齐书记。
他心头微微一凛。齐书记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肯定是知道了苏江事故，是来询问情况？还是……有其他事？
他勉强压下一些怒火，但对孙德海等饶厌恶和愤怒丝毫未减。他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仿佛在“等会再收拾你们”，然后拿起了话筒。
“喂，齐书记。”邹同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和烦躁。
电话那头，传来齐书记那苍老、缓慢，但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悦和冷淡的声音：“同河啊，忙着呢？”
“有点事，正在处理苏江那边的事故，简直是一团乱麻！”邹同河没多想，直接抱怨道，试图在齐书记这里寻求一些共鸣甚至安慰，“下面的人太不像话，捅出这么大篓子，我都快被气死了！”
“哦，事故的事，我也听看新闻了，节哀，妥善处理。”齐书记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关切，反而话锋一转，“我打电话来，是另一件事。就你上次托我关心的，你们公司威武油田那个……邵远华副局长家姑娘的事。”
邹同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福他看了一眼面前噤若寒蝉的四个下属，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压低了声音：“齐书记，那事……怎么样了？邵家那边，应该没问题了吧？” 他记得齐书记过，会亲自过问，以老领导的身份施压，邵远华不敢不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齐书记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快和……嘲弄？
“同河啊，这事……黄了。”
“黄了？”邹同河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他不愿意相信。
“对，黄了。邵远华，还有他老婆，态度很坚决，一口回绝了。什么女儿还，不想高攀，配不上你们家邹光。呵，话得漂亮，骨头硬得很。”
齐书记的声音带着明显被拂了面子的恼意，“我好话尽，利害关系也给他摆明了，可人家就是不接这个茬。昨晚邵远华还专门打电话给我，明确拒绝了，什么‘不能用女儿的幸福换前程’。同河啊，看来你这个总公司的老总，在下面有些干部眼里，面子也没那么大嘛。”
齐书记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慢悠悠地捅进了邹同河的心窝，还拧了一圈。
黄了？邵远华拒绝了？还敢打电话给齐书记明确拒绝？什么“不能用女儿的幸福换前程”？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是他邹同河在拿权势压人，搞政治联姻，逼良为娼吗？邵远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的副局长，也敢打他邹同河的脸？！打齐书记的脸？！
刚刚因为苏江事故强压下去的怒火，如同被浇上了汽油，轰地一下，以十倍、百倍的猛烈程度，再次冲而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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