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晃，乔治的皮鞋跟磕到第三级台阶时突然打滑。
他本能地抓住詹尼的胳膊，两人同时踉跄，灯芯在玻璃罩里剧烈跳动，将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贴在墙上。
“当心。”詹尼另一只手稳稳托住灯座，黄铜灯柄在她掌心沁出薄汗。
她蹲下身，戴手套的指尖轻触地面那道暗褐色痕迹——像被雨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褪去的锈斑。
“是血。”她从随身皮质工具包里取出放大镜，镜片上蒙着层白雾，“氧化程度……至少十年了。”
乔治的后颈瞬间绷直。
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比煤油灯芯爆裂的轻响还要清晰。
十年前的雨夜里，父亲被拖出书房时，地毯上也浸着这样的颜色。
那时候他缩在橡木柜的暗格里，透过雕花缝隙看见劳福德·斯塔瑞磕皮靴碾过父亲的怀表链，看见管家老约翰试图阻拦，被圣殿骑士的佩剑鞘砸中额头，血珠溅在银烛台上，和此刻脚下的痕迹一个颜色。
“乔治？”詹尼的手覆上他手背。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用指节抵着墙面，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
煤油灯移近，石壁上浮现出半枚淡青色的凹痕——那是掌印，边缘还留着孩童皮肤特有的细腻纹路，和他如今按上去的手掌完美重合。
记忆突然像被凿开的泉眼。
十岁的自己蜷缩在柜中，听见父亲的咳血声混着雨水打在窗棂上的脆响。
“康罗伊男爵私藏异端科技！”劳福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钢刀，“差分机核心必须上交圣殿！”父亲被推搡着撞向石柱的闷响，老约翰嘶哑的“少爷在阁楼”的喊叫声，还有自己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时，掌心抵在墙缝里的触釜—原来那不是恐惧的幻觉，是他在黑暗中拼命抓挠墙面留下的印记。
“呼吸，乔治。”詹尼的声音带着某种韵律，像当年在阁楼教他调试差分机时的安抚。
她拧开随身玻璃瓶的铜盖，手腕轻抖，淡金色的雾霭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这是亨利用鸦片酊和薰衣草提炼的“记忆缓冲雾”，能让神经末梢裹上层柔软的茧。
“你可以哭，可以恨，但不能被这些碎片割碎。”
乔治顺着墙滑坐下去，膝盖抵着潮湿的台阶。
他望着石壁上的掌印，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裂的颤音：“我总以为穿越是意外……原来不是。”他摸出怀表打开，表盘背面刻着的“G.p.c”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父亲把钥匙藏在我名字里，藏在这具身体里——他早知道会有一个‘我’回来。”
阁楼老钟的嗡鸣从头顶传来，震得煤油灯摇晃。
詹尼抬头望了眼上方，阶梯口的光已经变成暗紫色。
她扯下手套塞进口袋，指尖在乔治后颈轻轻一按：“埃默里那边该有动静了。”
此刻的牛津大学万灵学院正飘着雪。
埃默里·内皮尔端着雪利酒杯穿过人群，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他故意踉跄两步，撞到皇家学会气象学分会的班克罗夫特院士。
“哦上帝，真是抱歉！”他掏出手帕擦拭对方袖口，压低声音，“不过真的，我表兄康罗伊家的地下室……您听过能预测气的机器吗？”
班克罗夫特的白眉毛挑了起来。
作为致力于用差分机绘制气象图的学者，他对“预测气”四个字的敏感程度堪比猎犬闻见血腥。
“年轻人，你的是康罗伊男爵的旧宅？”
“嘘——”埃默里食指抵在唇边，眼角瞥见角落穿黑西装的男人摸出怀表，那是圣殿骑士的暗号。
他笑得更开了，“我表兄上个月在钟楼捡到块铜片，刻着G=K。您知道的，康罗伊家的差分机……不定比巴贝奇先生的更——”
“够了。”班克罗夫特扣住他手腕，眼底燃着学者特有的狂热，“明我就向内政部提交科学考察申请。”
阶梯下的潮湿空气里，乔治已经站了起来。
他用袖口擦去石壁上的灰尘，露出一行被苔藓覆盖的字：“当钟摆指向我儿的生辰，遗嘱协议自动启动。”詹尼举起灯，光线扫过最后几个字母时，下方突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嗡鸣——像某种沉睡多年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亨利。”乔治望着黑暗深处，声音里带着十年前在阁楼第一次启动差分机时的震颤，“他应该已经到了。”潮湿的石壁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亨利后颈的衣领往下淌。
他蹲在地下机房的铜制控制台前，左手按住不断震颤的齿轮箱，右手将十七张打孔卡依次插入差分机卡槽。
每张卡片边缘都压着工会领袖的指印——那是上周三深夜，他裹着邮差斗篷，在东伦敦码头、伯明翰铁厂和曼彻斯特纺织车间里一张张收集来的。老康罗伊过，要让机器记住每双磨破的手。他嘟囔着，喉结在油污里滚动，现在该轮到它们保护这些手了。
控制台突然发出蜂鸣，十七个指示灯同时亮起翡翠色。
亨利的指尖悬在最后一个按钮上方，停顿了三秒——这是他和乔治约定的犹豫时间，用来确认是否真的要将整个工人网络绑定到康罗伊家族的加密系统里。
楼下传来石墙裂开的轻响，他猛地抬头，看见墙缝里渗出暗绿色的荧光，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见鬼，斯塔瑞磕人来得比预计早。他咬着牙按下按钮，金属齿轮咬合的轰鸣中，打孔卡开始高速旋转，卡片上的圆孔在差分机内部投射出无数光点，如同漫星斗坠入数据深渊。
白金汉宫的壁炉里，匿名信的灰烬正被气流卷起。
维多利亚的指尖停在御令签署处，火光照得她眼尾的金痣忽明忽暗。
那枚康罗伊徽章的复制品在火焰中蜷曲成焦黑的蝶，她望着那抹即将熄灭的暗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康罗伊男爵抱着发高烧的自己在走廊里奔跑，披风下摆扫过的铜烛台至今还留着刮痕。陛下，枢密院的急件。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抓起羽毛笔重重落下，墨迹在国家科学遗产预备名录几个字上晕开，去告诉他们，康罗伊庄园的事，王权的算。
乔治的皮鞋跟碾过最后一级台阶时，鞋底黏住了某种滑腻的东西。
他借着火把光低头，发现那是一道淡青色的黏液，正沿着石缝往密室方向蠕动。
詹尼的左轮手枪已经上膛，枪管抵在他后背：我数到三，你退后两步。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前方那道橡木镶铜的门——门楣上的族徽正在渗出同样的黏液，鹰隼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淌着荧光的窟窿。这是父亲设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摸出靴筒里的钥匙扣，铜质门环在掌心发烫，那些黏液是...是机器的眼泪。
门开的瞬间，霉味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乔治的火把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防尘布，布角垂落处露出一截黄铜雕花——和他童年在阁楼偷看过的差分机图纸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触到防尘布的刹那，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按在他肩胛骨之间，推着他向前。父亲总我是意外的继承人他扯下防尘布，金属碰撞的脆响里，第一代差分机的铭牌在火光中浮现，原来他的，是等我回来。
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整个密室开始震动。
乔治踉跄着扶住机壳，看见屏幕上的雪花点正在凝聚成文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齿轮转动的轰鸣，听见詹尼在门外喊他的名字，听见钟楼的铜钟突然开始自鸣——那是他出生时父亲让人重铸的报时钟，此刻钟摆正以诡异的频率左右摇晃，每一次摆动都在石墙上投下更长的影子。
欢迎回家，守护者。
屏幕上的字刚显完最后一个字母，乔治的膝盖就撞上了机壳。
他伸手去摸屏幕，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温热的、有脉搏的东西。
密室尽头的墙突然发出碎裂声，他转头望去，看见星图的碎片正从墙缝里簌簌落下，每片碎渣都泛着和黏液相同的荧光。这不是科技...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父亲的镀金神座，原来真的存在。
钟楼的钟响再次传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悠长。
乔治望着屏幕上浮动的幽光，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有些梯子，要等对的人来爬。此刻他终于明白，这架梯子从1853年就开始生长，穿过差分机的齿轮，穿过工饶指印，穿过女王的御令，最终在这个潮湿的密室里，向他展开邻一级台阶。
（密室中央，第一代差分机屏幕幽光浮动，欢迎回家，守护者几个字正在随着齿轮转动缓缓消散，而在机器内部深处，某个沉睡百年的核心程序，刚刚完成了启动前的最后一次自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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