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的手指仍扣在铜钥匙上,那股温热像条活鱼在血管里乱窜,从指尖直窜到心脏。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机器的嗡鸣重叠成双重节拍,靴筒里的门环钥匙扣震得发烫,隔着皮靴都能灼得腿发疼。
抬头时,星图虚影正落在他胸口,幽蓝的光斑像团活火,随着呼吸明灭——父亲临终前的话突然炸响在脑海:“只有康罗伊家的血,才能唤醒它。”他喉结滚动,终于明白那些被锁在阁楼的图纸、父亲病榻前欲言又止的目光、甚至哈罗公学那些针对“康罗伊家怪胎”的霸凌,原来都是命运织机上的丝线,最终将他引到这台会呼吸的机器前。
“乔治。”詹尼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他翻涌的思绪。
他转头,看见妻子正半蹲着用铅箔布覆盖差分机的散热口,浅金色的发梢垂落,在幽光里泛着银边。
她的动作精准得像钟表匠校准齿轮,可握布角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那是只有他能察觉的破绽。
“感觉到了什么?”她没抬头,注意力全在机器与铅箔的贴合处,仿佛多一个字都会让共振加剧。
乔治闭目,让那阵“敲钟”的感觉漫过太阳穴。
这次不像十年前实验时的刺痛,倒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把调音叉,他每动一次念头,金属震颤就跟着变调。
“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钟……但这次,是我在敲回去。”他出这句话时,机器的嗡鸣突然拔高了半度,星图虚影在胸口灼得更烫。
詹尼的动作顿住了。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实验室的差分机二代突然失控,乔治的太阳穴渗着血,整个人蜷在操作台前,嘴里喊着“齿轮在啃我的脑子”。
后来亨利拆解机器时,在核心舱发现了半片刻着康罗伊族徽的铜片——和此刻乔治靴筒里震颤的钥匙扣,纹路分毫不差。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悄悄按下怀表侧钮。
那是他们的暗语:G级共振已启动,建议切断电源。
与此同时,伦敦杰明街的“金狮俱乐部”里,埃默里把最后一张梅花K拍在牌桌上,冲对面的退役探员挤眉弄眼:“老伙计,这局算我输——但你总得,伯克郡那些怪响到底怎么回事?我表姑昨晚写信,她家的银器都在震,活像闹鬼。”他故意把“鬼”字咬得很重,眼角余光瞥见探员的手指在桌下敲了两下摩尔斯电码——那是“有料”的信号。
探员灌了口威士忌,酒液顺着络腮胡往下淌:“荒唐?那些村民的鬼魂敲钟,我们监测仪倒测出了真东西。”他压低声音,雪茄烟雾里的眼睛突然锐利起来,“低频震动波,频率10.5赫兹——和人类神经传导的a波几乎重合。”
埃默里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三前乔治在信里画的差分机共振频率图,最危险的临界值正是10.47赫兹。
“难不成是地震?”他故作惊讶,把银质烟盒推过去,烟盒底部的微型窃听器正滋滋记录着每一个音节。
“地震?”探员嗤笑,“地震波哪有这么规律?更像……某种设备被重新激活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出的节奏和乔治密室里的齿轮声如出一辙。
埃默里的后颈泛起凉意。
他抓起礼帽扣在头上,踉跄着撞翻椅子:“抱歉,突然想起要给母亲拍电报……”话音未落已冲进雨里,雨水顺着帽檐砸在他后颈,却压不住心跳的轰鸣。
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泛着昏黄灯光,他抖着手插进硬币,听筒里刚传来亨利的“嘟”声,便急道:“敌人开始追踪震频了,坐标伯克郡3区,频率吻合G级。”
密室里,乔治的鼻血突然滴在差分机机壳上。
他抬手去擦,却见血珠没有滚落,反而被金属表面吸了进去,在机壳上晕开一朵红花。
“詹尼……”他的声音发涩,“它在喝我的血。”
詹尼猛地抬头。
她看见丈夫的瞳孔正在收缩,虹膜里泛着和星图一样的幽蓝——那是意识同步深入的征兆。
十年前的噩梦突然清晰起来:医生乔治的脑沟里嵌着金属碎片,是某次差分机爆炸时溅进去的;父亲康罗伊男爵临终前塞给她的日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血契:康罗伊家的每一滴血,都是启动神座的钥匙”。
她刚要开口,怀表突然震动起来——是亨利的回信:“已截获伦敦来电,建议五分钟内撤离。”
乔治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能听见机器深处传来更清晰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的齿轮正从沉睡中苏醒,每转一圈都在他脑子里刻下新的记忆:十二岁那年在阁楼偷翻的图纸,原来画的是这台机器的能源舱;父亲咳嗽着“有些梯子要等对的人来爬”时,指节正抵着胸口的族徽,那里现在正被星图虚影灼得发烫;还有维多利亚女王去年秘密送来的密信,信末画着的皇冠,和星图中央“镀金神座”的星芒完全重合。
“它需要我。”他轻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笃定,“不是作为使用者,是作为……容器。”
詹尼的手指攥紧了铅箔布。
她能感觉到乔治手腕的脉搏跳得极快,快得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是管家老汤姆的咳嗽声,他总在午夜巡房时带着那罐薄荷糖。
詹尼迅速扯下颈间的珍珠项链,塞进乔治掌心:“拿这个压着星图虚影,珍珠能屏蔽部分共鸣。”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可眼底的暗涌却骗不了他,“我去引开汤姆,你再撑三分钟。”
乔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向掌心的珍珠。
幽蓝的星图虚影透过珍珠,在他手背上投下淡紫色的光斑。
机器的嗡鸣还在持续,这次他听清了,那不是齿轮声,更像某种古老的歌谣,用他从未学过的语言哼唱着“归来”。
而在三十英里外的地下机房里,亨利·沃森正盯着面前的十二块屏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最新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伯克郡3区的电磁扰动指数飙升至红色,伦敦来电的加密信息在右下角闪烁,还有一串他熟悉的摩尔斯码——埃默里的警告:“猎人们闻着血味来了。” 亨利的指节在黄铜键盘上敲出连串火星,蒸汽驱动的差分机终端发出急促的蜂鸣。
他盯着跳动的数字,78.3hz的红色读数像团火,在视网膜上烙下残影——康罗伊庄园的地脉共振强度已经突破安全阈值,每十二分钟一次的尖峰波峰,正与密室里那台老机器的核心轮转周期完美重叠。
见鬼,比模拟推演早了十七分钟。他扯松领结,后颈沁出的冷汗顺着衬衫领口往下淌。
手指悬在声波伪装协议的启动键上方三秒,突然想起乔治上个月在实验室的话:当所有齿轮开始咬合,我们要学会用敌饶规则跳舞。
他按下按键。
利物浦码头的蒸汽哨笛在数据库里被精准定位,十二组压力阀同时开启,《上帝保佑女王》的旋律裹着白雾冲上夜空。
哨音的频率在频谱仪上绽开淡蓝色的花,恰好覆盖住伯克郡的共振波峰——就像用王室颂歌给异端震颤织了件外衣。
亨利抓起鹅毛笔在日志上潦草写着用国家仪式掩盖异端之声,墨水在二字上晕开个墨点,像滴凝固的血。
三百里外的白金汉宫,维多利亚的指尖正沿着怀表刻花缓缓摩挲。
那是1837年她登基时,康罗伊男爵以臣属之礼进献的礼物——此刻表盘上的月相指针突然剧烈震颤,三下,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她睫毛轻颤,眼尾的细纹里浮起半分警觉,却仍用最慵懒的姿态合上表盖,对侍立在侧的宫廷总管道:去请菲茨罗伊先生来,就本宫想听《圣安东尼的火焰》。
可是陛下,那首曲子......
本宫记得菲茨罗伊先生在柏林进修时,对中世纪圣咏有独到研究。她抬眼,蓝宝石耳坠在烛火里闪了闪,每日黄昏在花园演奏,四十分钟,不多不少。
总管躬身退下时,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圣安东尼的火焰》的基频是117hz,恰好能与高频侦测设备的接收波段形成驻波干扰。
而王室审美偏好,从来都是最无懈可击的伪装。
密室里的乔治却没这份从容。
差分机屏幕突然泛起幽蓝涟漪,十九个红点如星子般在不列颠地图上亮起,从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到伯明翰的钢铁窑,每个点都标注着计时分红制的字样。
他想起三年前在利物浦码头分发的《工人计时手册》,想起埃默里用报舆论包装的康罗伊慈善计划,原来那些被他视为改善劳工待遇的尝试,早被这台机器预设成了社会神经末梢。
詹尼......他的声音发哑,这些工厂不是偶然。
詹尼的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像敲战鼓,皮肤下有幽蓝的光在游走,像被封在琥珀里的闪电。你还不能碰它。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十年前你昏迷三三夜,医生你的脑髓里嵌着机器的碎片;父亲的日记本里夹着血契,康罗伊家的血是钥匙——可钥匙插进锁孔后,开门的是你,还是门里的东西?
话音未落,差分机突然发出纸张撕裂的脆响。
一张泛黄的纸条从出纸口缓缓吐出,墨迹未干的坐标刺得人眼睛发疼:北纬51.43,西经1.29——那是哈罗公学的旧址,是他被霸凌时躲在储物间读《机械原理》的地方,是原主记忆里最潮湿的一块疤。
哈罗......乔治喃喃念出地名,指尖轻轻抚过纸条上的数字。
窗外突然传来悠长的钟响,是伯克郡教堂的午夜报时。
钟声撞碎了密室的寂静,詹尼的手一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攥住了乔治的袖口,指节发白如骨。
该走了。她轻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老汤姆的巡夜快到二楼了。
乔治却没动。
他望着纸条上的坐标,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哈罗储物间的墙缝里,藏着个刻着康罗伊族徽的铜邯—当时他以为那是原主被霸凌时藏的私物,此刻却觉得,那或许是命运埋下的另一个齿轮。
钟声渐远时,詹尼已熄灭了所有蜡烛。
黑暗中,乔治摸到胸前的珍珠项链,幽蓝的星图虚影隔着珍珠烙在皮肤上,像块烧红的铁。
他把纸条心折起,塞进内层马甲口袋,指尖触到布料下的门环钥匙扣——它不再发烫,反而凉得刺骨,像在提醒他: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乔治坐在书桌前,借着月光翻开笔记本。
鹅毛笔在纸上洇出个墨点,他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终于写下哈罗公学 北纬51.43 西经1.29。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颤抖的手拽出来的。
当他的笔尖停在二字最后一竖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得像把钥匙,正缓缓插进某个更幽深的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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