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进钟楼时,乔治的炭笔在墙面上洇开一道浅灰的痕。
他跪坐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被露水浸透,却浑然未觉——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黏在那行歪扭的刻痕上,“爸爸”三个字被他反复描摹,炭粉顺着砖石的纹路流淌,像在给记忆重新上色。
“记住……钟声不止是时间……”
突然涌进脑海的声音让他手腕一震,炭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不是他的记忆,是父亲的声音。
康罗伊男爵临终前的喘息声、药碗里苦艾的气味、床幔缝隙漏进的夕阳红,全都顺着这声低语涌了进来。
他看见父亲枯瘦的手从被褥里抬起来,指尖颤抖着指向窗外,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像把生锈的剑:“它是锁,也是钥匙……”
乔治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踉跄着站起身,仰头望向那口老钟。
钟体在晨雾里泛着青灰,钟舌垂落的角度有些奇怪——原本该垂直向下的铸铁舌头,此刻微微向右侧偏了两寸。
他踩着积灰的木架往上爬,靴底在朽木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当他的指尖触到钟舌背面时,粗糙的金属表面突然硌得他生疼,一道极浅的缝隙正嵌在锈蚀的纹路里。
“詹妮总我随身带刀像个街头痞子。”他扯出腰间的折叠刀,刀刃卡在缝隙里轻轻一撬,“现在倒要谢谢她的念叨了。”
金属片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乔治蹲下身捡起那片薄铜板,晨雾穿过穹顶破洞,在铜面上洇出一层水膜。
蚀刻的数字在水膜下若隐若现:“1853 \/ 720 \/ G=K”。
他用拇指摩挲着“G=K”三个字母,指腹被刻痕刮得发疼——这是他姓名首字母与某个未知符号的组合,可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像被蒙了层毛玻璃的记忆里,似乎有个深夜,他在差分机前调试齿轮,笔尖在图纸上重重写下“G=K”,墨水晕开时溅到了袖口……
“乔治先生?”
楼下传来詹妮的呼唤,惊得他手一抖,铜板差点掉进墙缝。
他迅速把铜片塞进马甲内袋,转身时撞得木架摇晃,几片碎瓦“哗啦啦”砸在地上。
等他扶着墙走下楼梯,詹妮已经站在门口,晨雾裹着她的裙角,手里端着的锡杯正飘出红茶的香气。
“又熬夜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责备,目光却扫过他沾着炭灰的袖口,“厨房的火生起来了,喝口茶暖暖。”
乔治接过杯子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钢笔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书房时,自己把未完成的差分机笔记随手丢在案头。
詹妮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半秒,便转身往废墟方向走,裙裾扫过满地碎砖,像只警惕的鸽子。
厨房的断墙下,詹妮蹲在篝火前拨弄木柴。
乔治的笔记本摊开在她膝头,泛黄的纸页被晨风吹得掀起一角。
当她的目光扫过“1853 \/ 720 \/ G=K”那行字时,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
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暴雨夜的阁楼,十六岁的乔治裹着毯子坐在差分机前,笔尖在图纸上飞舞,“G代表乔治,K是钥匙——我是,我可能是这台机器的密钥。”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完全没注意到她端来的热可可已经凉透。
詹妮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甲在“G=K”下压出浅浅的痕。
她从颈间摘下银链,怀表随着动作垂落——这是乔治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表面刻着“致我的光”。
她按下侧边的暗扣,表盘背面弹出一卷微型胶卷,那是她偷偷复制的差分机核心代码。
当数字输入解码器的瞬间,铜齿轮开始转动,细的字迹在毛玻璃上显影:“地下室第三密室,需双频共振开启。”
“他还没准备好。”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可圣殿骑士团不会等。”
同一时刻,三十英里外的威斯敏斯特宫,埃默里正端着瓷杯站在落地窗前。
财政大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遗迹清理基金优先伯克郡,那些老房子留着也是隐患。”他的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茶水溅出几滴,在绣着鸢尾花的马甲上洇成暗斑——这是康罗伊庄园的位置,圣殿骑士团要动手了。
散会后的走廊里,埃默里的靴跟敲出急促的节奏。
他钻进街角的邮筒店,门铃声惊得店主抬起头,却见这位贵族次子摘下手套,提笔在信纸上飞舞:“敬启者,伯克郡康罗伊庄园地下疑有罗马祭祀遗址……”信纸右下角,他画了个粗糙的测绘图,刻意保留几处明显的错误——考古学家最爱这种“不专业却可信”的线索。
次日清晨的《每日新闻》头版,“罗马遗迹疑现伯克郡”的标题刺得劳福德·斯塔瑞克眯起眼。
他捏着报纸的手青筋暴起,银质袖扣撞在书桌上发出脆响:“查,立刻查是谁泄露的消息!”而此刻的埃默里正坐在哈罗公学的老橡树下,看着最新一期校刊上自己伪造的“学生考古兴趣组”招募启事,嘴角勾起狡黠的笑。
伦敦的雾比伯克郡更浓。
地下机房的煤油灯在晨雾里晕成橘色的团,亨利·沃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刚收到埃默里的密信,字迹被柠檬汁处理过,在火漆下显影成一行字:“调取1853年康罗伊庄园工程图。”差分机的齿轮开始转动,纸带“沙沙”吐出墨迹,最末一行突然跳出乱码——有人在同时调取同一份资料。
亨利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分针正指向七点。
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蒙了层白雾,模糊了机房深处的阴影——那里有个穿黑斗篷的身影,正将一张纸条塞进电报机。
亨利的指尖在键盘上骤然顿住。
风卷起的纸页边缘扫过他手背,墨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那行被围巾盖住的字,竟与他刚刚从差分机纸带里破译出的坐标完全吻合。
他猛地扯下耳机,金属耳罩撞得太阳穴生疼,可差分机齿轮的嗡鸣仍在耳畔炸响。
1853年的工程图里,地基标注是两层。他对着空气低语,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图纸最末的修正栏里,用褪色的红墨水写着,签名是康罗伊男爵的花体缩写。
十年前老管家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话突然清晰起来:少爷,老爷总钟摆下藏着比爵位更重的东西。
他迅速抽出钢笔,在日志本上画了三个同心圆,最内层标着水泵房。
当笔尖戳穿纸背时,差分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加密信号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他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七分,正好是詹尼每日检查手表的时刻。三短两长的敲击节奏被他用摩尔斯电码刻进信号里,末了又添了句:别让他摔着。
伦敦的雾渗进地下机房,沾湿了他后颈的汗毛。
亨利盯着系统日志里新插入的地基评估记录,钢笔在建议保留四个字上反复勾画——这是给圣殿骑士团的诱饵,他们若要核查,必然会被这份官方文件绊住脚。
他转身时踢到脚边的铜齿轮,金属碰撞声惊得墙角的老鼠窜进管道,在墙里留下细碎的抓挠声。
温莎城堡的私人礼拜堂里,维多利亚捏着羊皮纸的手指泛白。
火盆里的火焰舔舐着文件边缘,肯特公爵夫饶签名在火光中扭曲成蛇形。当年他们想把乔治的继承权锁进档案柜,她对着跳动的火苗低语,喉间溢出冷笑,现在该我锁了。
门环轻响三声时,她已经将骨灰扫进香炉。
宫廷建筑师哈维弯腰行礼时,瞥见女王裙角沾着的炭灰——那是只有跪在火盆前才会留下的痕迹。明日派工程队去伯克郡。维多利亚的指尖敲了敲窗台,那里摆着康罗伊庄园的微型模型,修缮道路是幌子,重点加固水泵房的承重梁。
哈维的额头沁出细汗。
他注意到模型的水泵房位置被红笔圈了三次,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圣殿骑士团在查康罗伊庄园地下结构。若有人问起——女王的声音突然放软,像在家常,就怕塌方伤了路人。
黄昏的墓园飘着雨丝。
乔治的黑伞倾斜着,半边肩头浸在湿冷里。
詹尼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十年前暴雨夜在阁楼递热可可时一样,带着点发烫的颤抖。东墙。他轻声,手杖尖抵住青石板,三短两长的敲击声惊起几只乌鸦。
地面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
乔治看着石板缓缓下沉,露出被苔藓覆盖的阶梯,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指向钟楼的手。那是你父亲最后活着的地方。詹尼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我见过他在暴雨里跪在这儿,用铁锤砸墙,嘴里喊着。
记忆的碎片突然撕裂他的意识。
少年时代的自己被仆役架住胳膊,看着父亲在雨里疯狂捶打墙面,泥浆溅在他雪白的衬衫上。父亲!
求你们放开我!稚嫩的哭喊从喉咙里涌出来,乔治踉跄半步,后腰撞在水泵房的砖墙上。
詹尼的手松开了。
她望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瞳孔里浮起某种决绝——和当年他在差分机前出我要做这台机器的钥匙时,自己眼里的光一模一样。那就让我亲自走完他没能走完的路。乔治,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抬脚踏上阶梯的瞬间,钟楼方向传来一声嗡鸣。
詹尼猛地转头,看见那口老钟的钟舌正在摇晃——没有风,没有敲钟人,它就那么自己动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拨弄。
铜钟的震颤透过地面传到她脚底,她突然想起今早乔治在钟楼捡到的铜片,想起上面刻着的G=K。
阶梯往下延伸,潮湿的空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乔治摸出怀表照亮,墙面上镶嵌的煤气灯底座还在,玻璃罩却早被岁月啃噬成碎片。
詹尼的裙摆扫过台阶,触到一片冰凉——那是水,从更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尽头时,钟楼的钟摆突然加快了摆动。
老管家的话在詹尼耳边回响:钟记得所有名字,少爷。而此刻,在阶梯下方某个黑暗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正沿着潮湿的墙壁,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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