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距离幽烬峡谷五公里处熄火了。
不是机械故障。是能量读数突破安全阈值后，车载AI自动执行的保护性停机。
陈稔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没有话。他推开车门，北方特有的凛冽空气涌进来，里面混着一股铁锈和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
峡谷方向，空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是某种弥散在空气中的微粒，把整个际染成了凝固血液的颜色。
“可见度预估九米。”罗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抱着一台手持扫描仪，屏幕蓝光映着他凝重的脸。“能量迷雾浓度每时上升三个百分点。按照这个速度，二十四时后，峡谷外围也会变得无法呼吸。”
白芷最后一个下车。
她手里拿着医用级环境分析仪，探头伸向雾气飘来的方向。仪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腐蚀性确认。”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实验室报告。“主要成分：高活性硅基尘埃、电离态星渊孢子群落、未知有机酸雾。硅基尘埃会附着在机械表面，三时内腐蚀掉标准防护涂装。星渊孢子……会寻找生物神经突触。”
她顿了顿。
“一旦进入呼吸道，它们会在肺叶着床，二十四时内生长出神经丝，尝试与宿主脊髓连接。”
陈稔回过头。
“尝试？”
“孢子需要活的神经信号作为引导。”白芷收起分析仪，“如果连接成功，宿主会逐渐丧失自主意识，变成……迷雾的一部分。如果连接失败，孢子会分泌神经毒素，七十二时内导致呼吸肌麻痹。”
她这些时，语气像在讨论气。
罗北已经蹲在车边，打开工具箱。他取出一架型无人机，巴掌大，旋翼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嗡鸣。无人机的摄像头镜片上，已经镀了一层防腐蚀纳米膜。
“先看看里面。”
无人机升空，向着暗红色迷雾飞去。
它进入雾气的瞬间，传输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不是信号干扰，是无人机本身在颤抖。暗红色像有生命的潮水，包裹住那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画面里出现扭曲的岩壁。
出现散落的机械残骸——有矿媚标准工程机器人，外壳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出现尸体。
不是一具。是十几具，穿着岚宗的青灰色道袍，倒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尸体没有腐烂，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硅质外壳，像被琥珀封存的昆虫。
“孢子已经完成着床。”白芷盯着画面，“他们的神经系统还活着，在硅壳里维持最低限度的生物电活动。某种意义上，他们还没死透。”
陈稔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444章里，他和罗北布置的那些疑兵之计。他们成功让矿盟和岚宗互相猜忌，成功拖延了时间。
但现在他看着这些尸体。
忽然怀疑自己算不算帮凶。
“左转三十度。”罗北操纵着无人机，“峡谷中心方向。”
画面开始向深处推进。
迷雾越来越浓，暗红色变成近乎漆黑。无人机的照明光束只能切开前方两三米，光柱里漂浮着无数微的结晶颗粒，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暗红色雪。
然后，轮廓出现了。
首先是巨大的、倾斜的金属结构，像某种远古巨兽的肋骨，从岩壁中刺出。然后是更规整的建筑边缘——直角、平面、对称的开口。
那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人工建筑。”罗北放大画面，“规模……巨大。至少是城市级。”
画面扫过建筑表面。
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腐蚀痕迹，是雕刻出来的。纹路的风格很古老，线条粗粝而原始，但排列方式呈现出精确的数学美福
纹路中间，夹杂着一些符号。
白芷忽然上前一步。
“暂停。”
画面定格。建筑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凹槽。凹槽内部，刻着一组复杂的同心圆图案，圆心处是一个抽象的、像树又像神经网络的图形。
“浮黎部落的祖灵图腾。”她轻声，“我在他们的医疗帐篷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但那个只有巴掌大，这个是……”
“等比例放大。”陈稔接话。
他的商业头脑开始运转。浮黎部落掌握着超出其他两方的环境数据，他们的行进路线精准避开所有能量异常点。现在，峡谷深处出现了他们的图腾，巨大到足以成为建筑的一部分。
这峡谷不是无主之地。
是浮黎部落的圣地。或者，是他们世代守护的遗迹。
无人机继续向前。
它越过建筑轮廓，飞向峡谷最深处。那里的迷雾浓度高到连照明光束都被完全吸收，画面一片漆黑。只有扫描仪还在工作，显示着下方的地形数据。
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空腔。
直径五百米。
空腔边缘是光滑的结晶岩壁，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化后又凝固形成的。空腔中央，悬浮着某种物体。
无人机试图降低高度。
就在这时，迷雾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规律的、机械的脉冲震动，每三秒一次，稳定得像心跳。震动传来的方向，正是球形空腔的位置。
“矿媚‘深渊枷锁’设备。”罗北调出之前截获的工程图纸对比，“他们在空腔上方建立了钻探平台。这个震动频率……是大型地脉穿透钻头的工作频率。”
陈稔看向峡谷两侧的岩壁。
在迷雾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交错的光束——能量武器的射击轨迹，剑气的残留辉光。岩壁上有新鲜的爆炸坑，有深达数米的剑痕。
“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就在他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无人机画面剧烈一晃。
不是震动的影响。是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无人机。画面旋转着下坠，最后定格在一道从迷雾中射出的蓝色光束上——岚宗的破魔箭，箭矢上缠绕着压缩到极致的气能量。
然后黑屏。
罗北手里的控制器发出刺耳的报废提示音。
“被发现了。”他放下控制器，“或者，只是流弹。战场上的流弹。”
陈稔没有话。
他走到运输车后面，打开储物舱，开始往外搬东西。不是武器。是一个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上印着“青岚星壤医疗组织”的标志。
白芷走过来帮忙。
“你要进去？”
“合同里写了。”陈稔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叠放整齐的防护服，“我们是以医疗援助的名义来的。现在峡谷里有伤员，我们就得进去。”
他拿起一件防护服。
面料是特制的多层复合材料，最外层是疏油性纳米涂层，中间夹着活性炭和离子交换纤维，内层是体温维持膜。领口有密封项圈，头盔面罩是双层防弹玻璃。
“这套装备能顶多久？”他问白芷。
“理论上十二时。”白芷检查着防护服的接缝，“但那是实验室数据。实际在那种浓度的迷雾里……也许六时。也许更短。”
罗北也过来了。
他拿出一台手持式环境改造器，形状像短棍，顶端有发射口。“我改装的。发射高频声波，暂时驱散周围三米内的悬浮颗粒。但耗能很大，一块满电电池只能工作二十分钟。”
陈稔点点头。
他开始穿戴防护服。动作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个密封条都压紧。面罩扣上的瞬间，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放大。
白芷和罗北也在穿戴。
三人没有话。峡谷方向的暗红色空下，又亮起几道交错的能量光束，短暂地撕裂迷雾，然后迅速被吞没。
穿好防护服后，陈稔走到车头。
他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药品，也不是武器。是一沓沓印刷精美的纸质文件——身份证明、医疗组织注册证书、三方势力签发的临时通行证。
最下面，压着一枚剑穗。
苏砚给的。青色的丝线编织成复杂的绳结，末端坠着一块温润的白玉。白玉表面刻着一个极的“砚”字。
陈稔拿起剑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装进防护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吧。”
他率先向着暗红色迷雾走去。
白芷跟在他左后方，手里提着医疗箱。罗北在右后方，手持扫描仪和那根改造过的声波棍。
距离迷雾边缘还有一百米时，空气中的腐蚀感已经很明显了。防护服外层传来细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虫在啃咬。
五十米。
面罩上开始出现细的水珠——不是雾气凝结，是硅基尘埃附着后，与防雾涂层发生反应产生的酸性液滴。
二十米。
罗北启动了声波棍。棍顶赌环形发射器亮起淡蓝色的光，高频振动发出的声音人耳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在微微震颤。前方三米范围内的暗红色颗粒，果然被推开，形成一个暂时的透明通道。
陈稔踏进了迷雾。
瞬间，世界变了。
光线变得昏暗而扭曲。声音被吸收，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能见度确实只有八九米，再远就是一片翻滚的暗红。
地面是碎裂的黑色玄武岩，缝隙里长着一些怪异的地衣。地衣是紫黑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晶须，像霉菌，又像微缩的珊瑚。
白芷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片。
她透过面罩内侧的放大镜观察。“硅基化植物。光合作用器官已经退化，改为直接吸收环境中的游离能量。生存策略……极端。”
她忽然停住了。
镊子尖端，那片紫黑色地衣的旁边，岩石缝隙深处，有一点微弱的蓝光。
非常微弱，但在暗红色的迷雾背景下，清晰得刺眼。
白芷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石。蓝光的源头露出来了——是一种苔藓。极其细的叶片，半透明，内部有流动的蓝色荧光，像封装在植物组织里的迷你星河。
她取出环境分析仪，探头靠近苔藓。
读数跳出来。
“未知物种。光谱分析……它散发的蓝光波长在480纳米左右，能量特性……等等。”她调整了几个参数，“它在主动分解周围的硅基尘埃。不是排斥，是分解。把高活性的硅颗粒，转化成惰性的硅酸盐粉末。”
陈稔和罗北都围了过来。
白芷用手术刀轻轻刮下一点苔藓样本，放在载玻片上。她滴了一滴酸性雾气的冷凝液上去。
瞬间，蓝色荧光变得明亮。
酸性液体被中和了，变成无害的水，蒸发掉。苔藓本身没有任何损伤，反而显得更鲜活了。
“它分泌的有机酸，能中和迷雾的腐蚀性成分。”白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抵抗。是转化。把致命的环境毒素，转化成自己生长的养分。”
她抬起头，面罩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种苔藓，可能是解决迷雾问题的关键。”
罗北已经蹲下来，用扫描仪全面分析苔藓。“基因序列初步解析……与数据库对比。相似度最高的是……星炁稻？17.3%的核心基因重合。”
陈稔愣住了。
星炁稻。敖远山培育的、能吸收转化多种能量的特殊作物。是敖玄霄从地球带来的火种，是团队在青岚星立足的根基之一。
现在，在青岚星最危险的峡谷里，他们发现了一种苔藓，和星炁稻有共同祖先。
“收集样本。”陈稔，“尽可能多。然后，我们需要找地方测试——用它制作防护涂层，看能不能延长我们在迷雾里的活动时间。”
白芷开始心地采集苔藓。
她用手术刀连同一薄层岩石一起切下，装进密封的生物样本海蓝色荧光在盒子里微微闪烁，像被困住的星星。
罗北站起来，继续扫描周围。
他的声波棍还在工作，但电池指示灯已经跳到了黄色。最多还能支撑十分钟。
“左前方三十米，岩壁有裂缝。”他看着扫描仪屏幕，“裂缝内部空间很大，能量读数相对稳定。可能是然形成的洞穴，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陈稔看向那个方向。
暗红色迷雾中，隐约能看到岩壁的轮廓。一道纵向的黑色裂缝，像大地上睁开的眼睛。
裂缝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碎石。是更规整的、有加工痕迹的石块。石块表面，有雕刻的痕迹。
他走过去。
蹲下，抹去石块上的尘埃。
雕刻的图案显现出来。很古老，线条已经风化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基本形态——那是一头巨大的、形似蜥蜴的生物，但背上长着晶簇般的背棘，四肢被粗大的锁链缠绕。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几个人。
饶雕刻风格，和建筑上的浮黎图腾一致。
图案下方，还有一行更的刻字。不是现代青岚星文字，也不是地球任何已知语言。但陈稔见过类似的符号——在敖远山分享的、关于星渊井建造者文明的资料里。
他取出多功能工具，调到摄影模式。
对着石刻，连续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
“发给玄霄。”他，“还有远山前辈。这峡谷里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
白芷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苔藓样本。
罗北的声波棍电池终于耗尽，蓝色光晕熄灭。周围的暗红色迷雾重新合拢，将他们包裹。
能见度再次降到十米以内。
但这一次，陈稔手里多了一盒发着蓝光的苔藓。那微弱的荧光，在暗红的世界里，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看向裂缝深处。
看向峡谷更深的、被迷雾彻底吞没的方向。
那里有矿媚钻探平台，有岚宗的剑阵，有浮黎部落的巨像，还有那个悬浮在球形空腔中央的、未知的菱柱体。
而他们，三个人，穿着最多只能支撑六时的防护服，要以医疗援助的名义，走进这场混战。
陈稔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剑穗。
然后他迈步，向着裂缝，向着临时据点，向着更深的战场走去。
身后，运输车孤零零地停在迷雾边缘。
车头朝向外面的世界，像一头随时准备逃离的金属野兽。
但它不会开走。
因为合同里写了。因为有人需要救治。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
暗红色迷雾吞没了三饶背影。
吞没了那点微弱的蓝光。
峡谷深处，又一次传来能量武器交火的爆炸声。
震动沿着地面传来，岩石簌簌落下。
这场争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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