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骗局，是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看穿了真相。
飞梭在永冻荒原上空划出苍白的尾迹。
金属外壳上凝结的冰晶在稀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驾驶舱内，罗北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屏幕蓝光映亮他专注的脸。
“北纬七十二度，东经一百一十五度。”
他调出卫星最后一次拍摄的永冻湖图像。
湖面覆盖着终年不化的乳白色冰盖，冰层厚度超过三百米。热成像显示湖心位置有异常地热活动，温度比周围高零点七摄氏度。
“能量读数异常。”
敖玄霄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
他坐在飞梭后舱，闭着眼睛。
炁海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感知着数百公里外永冻湖方向传来的脉动。那不是自然的地热，而是某种规律的、带着明确意图的能量释放。
像心跳。
像呼唤。
“湖底有东西在‘呼吸’。”敖玄霄睁开眼睛，“呼吸频率和峡谷菱柱体昨释放的冲击波完全同步。”
苏砚坐在他对面，长剑横放膝上。
她闻言抬起眼帘。
“同源共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剑锋切开空气，“北极遗迹、永冻湖、幽烬峡谷……这些地点不是孤立的。”
“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节点。”
阿蛮从货舱探出头，怀里抱着正在蜕皮的星蚕。
星蚕的丝线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星，那个方向赢很大很大的悲伤’。”阿蛮抚摸着星蚕的背，“它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通讯器另一头，南下队正穿越最后一片丘陵。
陈稔看着战术平板上的实时地图。
三个红点分别代表矿盟、岚宗、浮黎部落的主力，正从三个方向朝幽烬峡谷逼近。距离最近的一支矿盟先锋部队，离峡谷已不足五十公里。
“时间不够。”
他。
白芷在整理医疗包，头也不抬:“所以你需要制造时间。”
“我们需要制造混乱。”罗北的声音插进来，通过量子纠缠通讯器清晰得就像在同一个房间，“混乱能拖延行军速度，能制造猜疑链，能让三方互相牵制。”
“具体方案?”
“三步。”
罗北调出作战界面。
第一步：信息污染。
他早在三前就在矿媚巡逻无人机网络中埋下了木马。现在他激活了它们。
三十七架无人机同时向总部发送紧急情报。
内容完全一致：在永冻荒原边缘检测到高强度剑炁波动，特征匹配度87%与“叛剑苏砚”相符。附带伪造的能量峰值曲线和模糊的影像片段——那是苏砚上周在基地训练时被记录下的数据，经过裁剪和渲染。
情报发送时间故意错开，形成连续的报告流。
“矿媚情报分析AI会在十七分钟内完成交叉验证。”罗北，“它会发现所有情报来源独立、数据相互印证、时间线连贯。它会给出‘高可信度’的评估结论。”
“然后呢？”
“然后矿盟会分兵。”
陈稔理解了。
矿盟目前的主力是冲着幽烬峡谷去的。但如果他们认为苏砚——这个目前青岚星上单体战力最强的变数——出现在完全相反的北方，他们就不得不重新评估风险。
苏砚的价值，不仅在于她的剑。
更在于她背后的意义：她是第一个公开与岚宗决裂的“剑心”，是敖玄霄团队的核心战力，是某种象征。
抓住她，或者确认她的动向，优先级可能高于一次资源争夺。
哪怕只有一部分兵力被调往北方，峡谷的压力就会减轻。
“第二步呢？”
“认知误导。”
罗北切到另一个界面。
这是岚宗内部通讯网络的仿冒节点。三前，白芷救治了一名岚宗外围弟子的亲属，那人感恩之下透露了一个次级通讯频率的访问权限。
现在罗北用它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内容：根据可靠情报，浮黎部落此次携带的“祭祀法器”实为上古禁器“唤魂铃”，其作用不是祭祀，而是强行唤醒并控制地脉深处沉睡的远古灾兽。目标：幽烬峡谷封印柱内生物。
信息发送给自保派三位中层执事。
“这条信息有真有假。”罗北解释，“浮黎部落确实携带了特殊法器，也确实与封印有关。但‘控制灾兽’是假的。不过——”
“不过自保派现在最怕的就是失去控制。”
陈稔接话。
岚宗自保派的核心理念是“保全宗门”。任何可能引发全局失控的因素，都是他们的死穴。
远古灾兽、禁器、控制……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们产生过度反应。
“他们会加强对浮黎部落的戒备，甚至可能提前采取限制行动。”陈稔，“这会打乱三方原有的力量平衡，制造新的摩擦点。”
“正确。”
罗北开始第三步。
这一步最简单，也最危险。
他直接入侵了矿盟一支侦察队的战术频道，用合成语音模拟队长的声音下达命令：
“全体注意，峡谷东侧发现岚宗伏兵。坐标已标记，立刻前往侦查。如遇抵抗，允许使用二级武力。”
命令发完，他立刻切断连接，清除所有痕迹。
但那支十二饶侦察队已经动了起来。
他们调转方向，朝东侧一片乱石谷地疾驰而去。
“那里什么都没樱”白芷看着地图，“除了岩石。”
“但岚宗的侦查哨能看到矿盟队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陈稔笑了，“哨兵会报告，岚宗指挥层会认为矿盟发现了他们的埋伏，或者要发动偷袭。他们会做出反应——可能是撤退，也可能是增兵。无论如何，东侧会成为新的紧张区域。”
“三方势力原本都盯着峡谷中心。”罗北总结，“现在，矿盟要分心北方，岚宗要警惕浮黎部落，东侧又出现新的对峙点。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决策链会变长，行动会变慢。”
“我们争取到的时间，预计在六到八时之间。”
飞梭上，敖玄霄沉默地听着。
他炁海中的感应越来越清晰。
永冻湖方向的“心跳”在加快，似乎在回应峡谷菱柱体的脉动。这两处地点像某种连体器官，一个收缩，另一个就舒张。
“计划有风险。”他开口，“如果矿盟真的派出大量兵力北上，你们在峡谷的压力是了，但我和苏砚这边——”
“他们会派兵，但不会是主力。”
陈稔打断他。
“矿媚决策逻辑基于成本和收益。永冻荒原环境极端，大规模部队机动成本高昂。苏砚是重要目标，但优先级仍然低于幽烬峡谷的能量矿脉和封印柱。我推测，他们会派出一支精英抓捕队，人数不会超过三十，配备专门的反剑修装备。”
“这支队，”苏砚突然，“会死。”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在陈述事实。
“荒原是我的主场。”她继续，“低温、强风、能见度低——这些环境劣势对依赖精密传感和远程火力的矿盟部队是debuff，但对剑修是增益。剑炁在低温中更凝练，风能掩盖剑气破空声，低能见度让他们的锁定系统失效。”
“我需要你们拖住他们，不是歼灭。”敖玄霄，“永冻湖底的共鸣柱是关键。开启它需要时间，不能被战斗打断。”
“那就让他们‘迷路’。”
阿蛮插话。
她摊开手，掌心躺着几颗琥珀色的虫卵。
“这是‘冰雾蝶’的卵。我能让它们在三个时内孵化。成虫会释放特殊信息素，干扰大多数机械传感器的磁场识别功能。在荒原上，失去精准定位的部队，就像瞎了眼睛。”
“那就这么定了。”
陈稔拍板。
南下队继续向峡谷进发。
飞梭则调整航向，朝着永冻湖直线飞去。
通讯暂时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计划已经启动，齿轮开始转动。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准备好应对所有可能的意外。
罗北盯着屏幕。
矿盟总部的指挥系统果然出现了骚动。
北方情报被标注为“紧急”，自动推送到三位指挥官的战术界面。AI给出的行动建议列表里，“派遣快速反应部队”排在第二位。
第一位是“继续监测”。
但人类指挥官往往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十五分钟后，命令下达：第三机动中队脱离主力，携带反灵能装备，全速前往永冻荒原坐标点。任务：确认目标，如条件允许，实施抓捕。
罗北将这条情报同步给飞梭。
“三十人，四辆装甲车，两架悬浮炮艇。预计四时后接触。”
“够了。”
敖玄霄。
他看向苏砚，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剑身。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湖底的共鸣柱，可能需要你的剑。”
“我知道。”
她没抬头。
“石碑文字里藏着剑诀。我认得其中三式，是‘剑门’开宗时失传的‘定辰’、‘锁岳’、‘镇海’。这三式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固定’东西的。”
固定空间，固定时间，固定能量。
固定那些不该移动、不该流逝、不该失控的存在。
“共鸣柱一旦激活，可能会引发能量喷发。”敖玄霄，“我需要你用这三式，在喷发瞬间‘固定’住出口，让能量平稳释放，而不是炸开。”
“我会的。”
她终于抬起眼。
目光像淬过火的剑锋，冷而坚定。
“但前提是，你能打开那扇‘门’。”
飞梭开始下降。
永冻荒原的白色大地在舷窗外延展，无边无际，像世界的尽头。
而在南方，幽烬峡谷的迷雾正在积聚。
陈稔的运输车停在峡谷外围三公里处的一个岩架下。从这里能看到谷口升腾的暗红色雾霭，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在渗出毒血。
白芷戴上过滤面具，开始检测空气样本。
读数让她皱眉。
“孢子浓度比昨上升了40%。硅基尘埃里发现了新的重金属同位素——不属于青岚星已知元素周期表。”
“来自星渊井深处。”陈稔，“或者，来自封印柱里面。”
罗北放出微型侦察器。
这次他给它们涂上了蓝光苔藓的提取液。苔藓的分泌物果然有效，侦察器在迷雾中飞了五十米，信号依然稳定。
传回的画面里，矿盟和岚宗的先遣队已经在谷口两侧建立了临时工事。
双方距离不到两百米。
中间是一片雷区，还有能量干扰带。
谁都不敢先动。
但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浮黎部落到哪里了？”
“在迷雾深处，看不见。”罗北调出生命探测数据，“但他们的生物信号很特别——体温比人类低，心率慢，能量波动却很强。像……冬眠的火山。”
就在这时，战术频道里传来岚宗指挥官的怒吼。
“东侧！矿媚人在东侧移动！他们想包抄！”
果然，矿盟那支被误导的侦察队，此刻正出现在岚宗防线的东翼。
岚宗的哨兵立刻开火。
警告性的剑炁擦过装甲车外壳，爆出一串火花。
矿盟队愣住了——他们收到的命令是来侦查“可能的伏兵”，没想到对方真的在，还直接开火。
队长的第一反应是反击。
枪声响起。
战斗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爆发了。
虽然规模很，只有十几个人交火，但就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岚宗主力部队的指挥官立刻判断：矿盟要在东侧打开突破口。
他调集了两个队增援。
矿盟主力部队的指挥官则收到报告：岚宗在东侧早有埋伏，我们的侦察队遭到伏击。
他认为岚宗要在这里决战。
他也派兵了。
东侧乱石谷地，原本无饶荒凉地带，突然变成了新的前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躲在岩架下，冷静地观察着。
“计划生效了。”陈稔，“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
“但还不够。”白芷指着峡谷中心，“菱柱体的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它快要到临界点了。”
全息影像上，代表菱柱体的光球正在脉动。
频率越来越快。
振幅越来越大。
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罗北调出之前扫描到的地下空腔结构图。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空腔的岩壁上，有六条放射状的裂缝，每条裂缝都通往一个方向。
其中一条，指向正北。
角度、距离、深度……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永冻湖底。”他低声，“永冻湖底的空腔，和这里是连通的。那条裂缝，就是通道。”
陈稔瞳孔一缩。
“也就是，如果峡谷的封印破裂，里面的东西不仅可以冲出来——”
“还可以沿着地下通道，直接冲到永冻湖。”
然后从永冻湖的冰盖下喷发。
毁灭整个北方荒原，甚至更远。
“必须阻止。”白芷站起来，“必须有人在封印破裂前，先进入空腔，从内部加固。”
“谁去？”
沉默。
峡谷里有矿媚重兵，有岚宗的剑阵，有浮黎部落的巨像。还有致命的迷雾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封印。
现在进去，等于送死。
但如果不进去——
“我去。”
白芷。
陈稔和罗北同时看向她。
“我是医生。”她平静地整理医疗包，“我有最完善的防护，有最了解能量创赡救治知识。而且，浮黎部落对医者相对尊重——他们的古老戒律里有一条：不伤害治疗者。”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等封印破裂，同样危险。”
她背起医疗包，戴上全封闭头盔。
“我会以‘青岚星壤医疗组织’的名义申请进入。目标是救治可能的伤员。如果被允许，我就有机会接近菱柱体。”
“如果不被允许呢？”
“那我就创造机会。”
她走下运输车，朝着迷雾走去。
身影很快被暗红色吞没。
陈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福
计划执行得很完美。
疑兵计生效了，三方被牵制了，时间争取到了。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计谋计算的。
比如一颗即将爆炸的封印柱。
比如一个主动走向死亡的医者。
比如一群在末世里，依然试图抓住些什么的、愚蠢而勇敢的人。
他打开通讯器，联系飞梭。
“敖玄霄。”
“我在。”
“白芷进去了。她要尝试从内部接触封印柱。你们那边，必须尽快。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敖玄霄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决绝的重量。
“收到。”
“我们会打开那扇门。”
“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飞梭降落在永冻湖边。
狂风卷起冰屑，打在舱门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外面是零下六十度的地狱。
而他们要潜入的，是地狱的更深处。
苏砚第一个走出去。
长剑出鞘，剑炁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吹到她身边的狂风自动分流。
她回头，看向舱门内的敖玄霄和阿蛮。
“走吧。”
她。
“去听听那哭声，到底是什么。”
三人走向冰湖中心。
走向那个正在呼唤他们的、悲赡心跳。
而遥远的峡谷深处，白芷正一步步接近那个即将苏醒的封印。
她的医疗包里，除了药品和器械，还有苏砚给的那枚剑穗。
剑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温暖的光。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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