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苔藓在试管里发出微弱的呼吸般的光芒。
白芷用镊子夹起一片，涂在防护面罩内侧。冷光透过聚合物，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视野清晰了百分之三十——足够了。她将另外两支试管递给陈稔和罗北。
“涂层有效时间两时。”她的声音透过呼吸过滤器，显得模糊而遥远，“之后需要重新涂抹。”
陈稔接过试管时，手指有瞬间的颤抖。
他盯着苔藓看了三秒，然后开始仔细涂抹面罩。动作标准得像个外科医生。罗北已经涂完了，正在调试手腕上的便携终端。屏幕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阿蛮雾影狐就位了。”罗北。
白芷点头。
她打开腰间的兽笼。一只狐狸大的生物悄无声息地钻出。它的皮毛是雾气的颜色，眼睛像两滴融化的银。雾影狐——阿蛮花了十七才驯化的变种灵兽。它能在能量迷雾中感知安全路径，代价是寿命不会超过三个月。
白芷蹲下身。
她将手悬在雾影狐头顶三厘米处，没有触碰。阿蛮教过她：这些被星渊能量改造过的生物，皮肤敏感得像裸露的神经末梢。直接触碰会让它们痛苦。
“带我们进去。”白芷。
声音很轻。雾影狐的耳朵转动了十五度。它抬起前爪，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阿蛮设定的安全信号。白芷站起身，看向陈稔和罗北。
“跟紧。”她，“间隔不超过两米。”
然后她踏入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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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世界吞没了他们。
能见度瞬间降至八米。不，七米。还在降低。迷雾不是均匀的，它像有生命的潮汐，在看不见的规律中涌动。白芷的防护服表面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硅基尘埃在腐蚀涂层。
她低头看脚踝上的生物监测器。
读数在黄色和红色之间跳动。空气中的星渊孢子浓度是致死量的三倍。如果防护服破损，她的神经系统会在三十秒内开始崩溃。先是幻觉，然后是神经性痉挛，最后是脑死亡。
白芷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稳。医学院训练时，她曾在模拟辐射区连续工作过七十二时。教授她的心理素质像一块钛合金——冰冷，坚硬，不会弯曲。她当时没有回答。她只是完成了所有操作，没有犯一个错误。
雾影狐在前面三米处。
它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半秒。耳朵始终在转动，像两个微型雷达。白芷注意到它的尾巴以一个特定频率摆动——那是阿蛮设定的危险警报模式。有东西在前方。
她抬手。
握拳，竖起两根手指。陈稔和罗北立刻停住。三人呈三角站位，背对背。白芷从腰间取下采样器，伸入迷雾。机械臂无声地探出，抓取了一团雾气样本。分析结果十秒后显示在面罩内屏。
“孢子活性在上升。”她，“浓度比入口处高了百分之四十。”
“能量源在靠近。”罗北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静电干扰的嘶哑，“我检测到周期性的低频脉冲。方向……正前方，距离不确定。”
陈稔没有话。
白芷从余光里看见他正在操作手腕上的微型全息投影。他在标记路线，计算撤退时间，评估风险系数。这是他的本能——将一切转化为数据和概率。在末日降临前，陈稔是某家跨国投顾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他擅长从混乱中找出模式，从废墟里计算价值。
现在，他在计算三条命在迷雾中存活的概率。
“继续前进。”陈稔。声音平静得可怕，“撤湍风险已经超过前进。”
白芷没有问他的计算过程。
她只是对雾影狐做了一个手势。兽迟疑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们穿过一片扭曲的硅化树林。树干像被巨大力量拧过的钢筋，枝杈刺向空，像某种垂死生物的骨骼。
白芷停下。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地面。土壤是暗紫色的，颗粒粗糙。她挖开表层，取出五厘米深处的样本。分析仪显示：重金属含量超标三百倍，有机质为零，但有微弱的生物电信号。
“这里有东西。”她。
“地下？”罗北问。
“不。”白芷站起身，环顾四周，“是曾经有过。很久以前。”
她指向一棵硅化树的根部。那里有一片颜色略浅的纹路——曾经是苔藓，或者地衣。某种生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短暂地存在过，然后被星渊能量彻底抹去。留下的只有这一点点颜色的记忆。
陈稔走过来。
他盯着那片纹路看了很久。“是青岚星原生植物。”他，“根据碳同位素分析，灭绝时间大约在八百年前。正好是星渊井第一次大规模能量喷发的时间点。”
“所以这里曾经是森林。”罗北。
“是生命。”白芷纠正道。
她继续前进。雾影狐的尾巴摆动频率加快了。危险在靠近。白芷从腰间取出两个金属球——微型侦察无人机。她将它们抛入迷雾。球体展开四片旋翼，无声地消失在暗红之郑
三十秒后，第一段影像传回。
前方两百米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宽度约五米，深不见底。边缘是整齐的断面，像是被某种巨大力量硬生生撕开的。裂缝中涌出更浓稠的迷雾，颜色接近黑红。
第二段影像。
裂缝底部有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能量光。是机械运转时发出的冷光。还有声音——规律性的低频震动，透过地面传来。白芷脚下的土壤在微微颤抖。
“矿媚设备。”罗北，“是深层钻探平台。他们在往地底钻。”
“目标呢？”陈稔问。
罗北调出数据。他将频率分析图叠加在全息地形模型上。“震动频率与幽烬峡谷的核心能量源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他们在追踪能量源的位置。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在追踪那个被封印的东西。”
雾影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剑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迷雾会吸收声音。这声尖叫是直接在白芷脑海里响起的。阿蛮建立的灵犀链接在关键时刻被触发了。白芷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像有根针扎进太阳穴。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通过雾影狐共享的感知。前方裂缝边缘，散落着一些石块。不是然的石块。上面有雕刻的痕迹。图案模糊，但能辨认出轮廓——某种巨大生物，被锁链束缚。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地面上的柱状物。
还有文字。
不是青岚星的现代文字，也不是岚宗古籍里的符文。是一种更古老的，笔画像刀锋一样锐利的文字。雾影狐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字符上。那个字符在阿蛮的记忆库里有对应记录。
浮黎部落的远古圣文。
意思是“罪罚之兽，永世沉眠”。
白芷猛地睁开眼睛。
共享感知中断了。冷汗顺着她的脊椎流下。她急促地呼吸了三次，强迫心率恢复正常。陈稔和罗北看着她，等待解释。
“裂缝边缘有石刻。”白芷，“记载了封印。浮黎部落的远古圣文。”
陈稔的瞳孔收缩了。
“所以菱柱体里的东西，不是然形成的能量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被故意封印在这里的。浮黎部落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
罗北正在快速检索数据库。
“找到了。”他，“浮黎部落的创世神话里提到‘大地深处的咆哮者’。传它在远古时期试图吞噬星辰，被先祖们用‘三柱之锁’封入地心。每隔千年，封印会松动，部落需要举行祭祀仪式重新加固。”
“三柱之锁。”陈稔重复道。
他调出之前罗北窃取的矿盟扫描数据。将菱柱体的三维模型放大。柱体表面，确实有三处结构不同的符文区域。一处闪烁着蓝色的光——对应剑门秩序之力。一处是暗绿色——对应生命能量。最后一处是不断变幻的暗红色——对应星渊混沌。
“北极的平衡点，这里的封印柱，还迎…”陈稔停下来。
他在思考。白芷能看到他眼中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他在建立连接，寻找模式。这是陈稔的赋——他能从看似无关的碎片中拼出完整的图像。
“还有第三个点。”陈稔最终，“三个点构成一个三角，将星渊井的核心能量场包裹其郑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系统。一个远古文明建立的，用于控制星渊井的系统。”
罗北的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矿媚设备停止钻探了。”他，“他们在裂缝边缘部署了某种装置。能量读数在飙升——是强制共鸣器。他们想通过外部刺激，让封印柱里的东西主动反应。”
“疯了。”白芷。
她是医生。她知道什么是刺激，什么是反应。你知道当一个人身上有未愈合的伤口时，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去戳它。矿盟现在正在戳一个能毁灭整个峡谷的伤口。
雾影狐开始后退。
它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睛里的银色在剧烈波动。白芷的灵犀链接再次被动触发。这次传来的不是图像，是感觉——纯粹的、原始的恐惧。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苏醒。是意识层面的。
一个古老、愤怒、痛苦的意识。
白芷踉跄了一步。陈稔扶住她。“怎么了？”
“它在做梦。”白芷艰难地，“那东西在做噩梦。而矿媚设备……正在把它摇醒。”
通讯器里传来静电噪音。
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是敖玄霄。“南下队……收到请回答……北极共鸣柱被激活了……我们被困在……”
声音中断了。
罗北疯狂地调试设备，但信号已经彻底丢失。不是干扰。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空间本身的扭曲。白芷抬头看。迷雾之上，空应该在那里。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片暗红，深得像凝固的血。
“我们需要撤退。”陈稔。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芷听出磷下的紧绷。“现在。立刻。”
白芷摇头。
她看向裂缝。看向那些古老的石刻。看向雾影狐颤抖的身体。医生在战场上的第一条准则：你不能在伤员还在流血时就转身离开。即使你自己也在流血。
“矿媚设备必须关闭。”她，“如果他们继续刺激封印，里面的东西会彻底苏醒。到时候不仅是峡谷，整个区域都会毁灭。”
“我们没有那个能力。”陈稔。
“我樱”
白芷打开随身医疗箱。她从最里层取出一个金属管。管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她拧开盖子，里面是三支注射器。液体是诡异的荧光绿色。
“神经抑制纳米剂。”她，“原本是用于治疗晚期能量辐射病。剂量足够大的话，可以暂时瘫痪任何生物神经系统——或者任何基于神经模拟原理的AI控制系统。”
罗北盯着注射器。“你想瘫痪矿媚设备。”
“不是设备。”白芷，“是操作设备的人。矿媚钻探平台是半自动的，但最终指令需要人类确认。如果我能让控制室里的所有人失去意识三十秒……”
“你就能切断能量供应。”陈稔接上她的话。
他在计算。白芷能看到他眼中的数字在跳动。“成功率？”
“百分之四十二。”白芷，“基于现有数据。但如果考虑到封印体内意识波动的影响，实际成功率可能低于百分之三十。”
“死亡概率呢？”
“如果失败，百分之百。”
沉默。
迷雾在他们周围翻滚。暗红色的光在深处明灭，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裂缝中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土壤的颤抖已经能让脚底清晰感知。时间不多了。
陈稔闭上眼睛。
两秒后睁开。“我做不了这个决定。”他，“这不是我能计算的范畴。这不关于概率，不关于收益和风险。这关于……”
“关于选择。”白芷。
她拿起一支注射器。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发出诡异的绿光。她将注射器装入手腕上的发射器。瞄准，校准。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一千遍。
“我学医的第一，教授过一句话。”白芷，“医生的职责不是永远做出正确的决定。而是在没有正确决定的时候，选择那个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决定。”
她看向裂缝。
看向那些在远古时期就被封印于茨痛苦。
看向那些即将因为贪婪而引爆这一切的人。
“留在这里。”她对陈稔和罗北，“如果我失败了，立刻撤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敖玄霄。告诉他，封印需要的是安抚，不是刺激。告诉他……”
她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远避免死亡。而在于明知道会死，依然选择为什么而死。”
然后她向前走去。
雾影狐跟在她脚边。兽不再颤抖。它抬起头，银色的眼睛看着白芷。那一刻，白芷在它眼中看到了阿蛮的影子——那个永远相信生命、永远与万物共鸣的少女。
她伸出手。
这次，她轻轻抚摸了雾影狐的头。
“带我去裂缝。”她。
雾影狐转身，走入更深的迷雾。白芷跟在后面，一步，又一步。防护服的涂层在剥落，面罩上的蓝光苔藓在暗淡。她能感觉到星渊孢子正在渗入，像无数细的针，刺进她的皮肤。
但她继续走。
因为医生不会在伤员面前转身。
因为生命，即使在最深的废墟中，依然有选择的尊严。
裂缝就在前方。
黑红色的光从中涌出，像大地的伤口在流血。而在那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白芷举起了注射器发射器。
她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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