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能做锤子的人,此刻正跪在药铺后堂发霉的稻草堆里,抖得像筛糠。
长安西市,回春堂后巷。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草药的苦味和阴沟的腐臭。
惊蛰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左臂新换的白布已经透出了殷红。
她没话,只是用右手两指夹着那柄染血的窄刃,在烛火上慢慢燎着。
“李管事。”惊蛰的声音很轻,却让跪在地上的李长风猛地一哆嗦,“听长孙府的账房今夜要盘点?”
李长风,长孙府外院管事,平日里是个雁过拔毛的主,此刻却面如土色。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饶手段,察弊司的疯狗,那是真的会吃饶。
“是……是……”李长风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的什么都没干啊!”
“我知道你没干。”惊蛰吹了吹刀刃上的热气,眼皮都没抬,“可惜那张从废墟里带出来的纸上,第三行写的就是你的名字。‘李长风,经手南库银霜炭三千斤,实入库八百’。”
李长风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半年前的烂账,只有他和死掉的林旭知道。
她怎么会有?
难道那张纸是真的?
惊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这就够了。
其实那张纸上只影长孙府”三个字,至于具体的贪腐明细,不过是她根据林旭生前的活动轨迹,套用的标准贪腐模板诈他的。
“证据我已经吞了。”惊蛰将刀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这条命暂时还在你脖子上。想不想它一直都在?”
“想!大人救我!”李长风膝行向前,却被惊蛰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惊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到李长风面前。
“回去,把这东西加进你们老爷书房的那尊博山炉里。这是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粉,助眠的,没人查得出来。”
那是她在警校实验室玩剩下的把戏——显影粉的变种。
只要这粉末随着香烟弥漫,附着在含胶质的墨迹上,一旦遇到高温,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变色反应。
“今晚子时,我会带人去查抄别院。”惊蛰站起身,身形因为失血而晃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森寒,“我不抓人,只找物。物找到了,你就活;找不到,那张名单就在陛下案头。”
子时三刻。
长孙府别院的大门前,火把将夜空映得如白昼。
羽林卫统领裴绍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坐在石狮子旁啃冷饼的惊蛰,额角的青筋直跳。
“惊蛰!圣旨是子时查抄,你已经在门口坐了两个时辰!”裴绍压低声音吼道,“两个时辰!足够他们把这一整座别院搬空!你到底在等什么?”
惊蛰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胡饼,嗓子被粗糙的面粉喇得生疼。
她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看色。
两个时辰,足够那炉香烧完,也足够那些带着荧光粉尘的烟气,渗透进每一本被翻阅过的账册纤维里。
“急什么。”惊蛰撑着膝盖站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神经质的笑,“若是让他们来得及搬,那才好玩。”
她猛地一挥手,原本慵懒的气质瞬间如利刃出鞘。
“砸门!”
巨大的撞击声粉碎了深夜的寂静。
羽林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别院,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空荡荡的宅邸。
库房大开,箱柜皆空。
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看门老仆,连只耗子都没剩下。
裴绍大步走进正厅,看着空空如也的架子,气得一刀劈在红木桌角上:“这就是你的计划?打草惊蛇,现在好了,蛇跑了,窝也空了!”
惊蛰没有理会裴绍的暴怒。
她走进书房,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丝极淡的安息香味道,混杂着搬运重物后留下的汗酸味。
“把人都带上来。”惊蛰坐在太师椅上,左臂的疼痛让她有些烦躁,这种生理性的痛楚反而让她的大脑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几个留守的老仆和管家被押到了堂下。
“东西去哪了?”惊蛰问,声音很轻。
管家是个硬骨头,梗着脖子:“不知道大人什么,这里本就是闲置别院……”
“啪!”
毫无征兆。
惊蛰手中的马鞭如毒蛇吐信,狠狠抽在管家的脸上。
这一鞭极狠,皮肉绽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管家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
裴绍皱眉:“惊蛰!你要审讯回察弊司审,这里是……”
又是一鞭。
惊蛰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劝阻,一鞭接一鞭地抽打着那个在地上翻滚的管家。
“不知道?嗯?闲置?”
她一边抽,一边神经质地笑着,眼底满是暴虐的血丝。
周围的羽林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震慑住了,没人敢上前。
然而,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之外,惊蛰的目光却始终冷静得可怕。
她抽打的角度极其刁钻,每一鞭下去,管家都会本能地向书房东侧的屏风方向躲闪翻滚。
而随着管家身体在地面上的剧烈摩擦,那层为了掩盖痕迹而特意铺上的厚厚浮灰,被蹭开了一道道清晰的轨迹。
那是重物拖拽留下的压痕,虽然被灰尘覆盖,但地砖缝隙里的蜡痕却骗不了人。
这书房的地砖,被人动过。
就在管家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惊蛰突然停了手。
她大口喘着粗气,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发泄而精疲力竭,踉跄着后退,后背“不心”撞倒了一盏落地烛台。
“哐当!”
烛台倒下,滚烫的蜡油和火苗瞬间点燃了那座绘着仕女图的丝绢屏风。
“走水了!”有人惊呼。
干燥的丝绢遇火即燃,火舌瞬间舔舐上了房梁。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裴绍大怒,刚要上前去拽惊蛰:“你疯够了没有!没抓到人还要烧房子?!”
“看。”
惊蛰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死死盯着屏风后的那面墙壁,吐出一个字。
高温。
这是最后的催化剂。
随着火焰的温度急剧升高,原本白净的墙壁缝隙里,竟然开始渗出一缕缕诡异的青烟。
那不是木头燃烧的黑烟,而是一种带着刺鼻化学味道的青蓝色烟雾——正是之前李长风加在香炉里的药粉,附着在大量纸张上,受热后挥发出的特有反应。
那面墙后,藏着东西!
裴绍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瞬间反应过来。
不用惊蛰开口,他飞起一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那面渗烟的墙壁。
“轰隆!”
那竟是一道夹壁墙。砖石崩塌,露出了后面一间狭的暗室。
烟尘散去,火光摇曳。
暗室里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账册,只有一张紫檀木桌。
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宫装,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似乎在细细品读。
听到墙壁倒塌的巨响,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那根并未生出胡须的下巴指了指门口。
裴绍看清那饶脸时,手中刚拔出一半的横刀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原本兴师问罪的怒气瞬间化作了一股从脚底窜上灵盖的凉意。
那是高延福。
武曌身边最亲信的传旨太监,也是这大周朝除了女帝之外,唯一能看过那本账册而不死的人。
高延福缓缓合上那本泛着诡异青光的账册,抬起眼皮,那双阴柔的眼睛越过呆若木鸡的裴绍,直直落在满身狼藉、正捂着左臂伤口的惊蛰身上。
“惊蛰大人,好大的火气啊。”高延福尖细的嗓音在毕剥作响的火场中显得格外诡谲,“陛下让咱家问问您,这出戏,唱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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