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吞噬屏风的噼啪声像是一串嘲弄的鼓点。
惊蛰没有立刻接高延福的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红袍太监手中泛着青光的账册,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疯狂震颤。
高延福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长孙家早就和这位陛下的心腹通过气。
所谓的“查抄”,不过是陛下早已在这个巨大的权力棋盘上落下的闲子,而自己今晚在门口拖延的两个时辰,在旁人看来是“运筹帷幄”,但在知情者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办事不利。
若是坐实了这个罪名,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必须把水搅浑。
“高公公好手段。”惊蛰突然笑了,她无视了裴绍投来的惊恐目光,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任由滚滚热浪燎过她溃烂的伤口,“陛下若真有旨意收编账册,何须藏在这见不得光的夹壁墙里?何须等到火烧眉毛了,才由公公您像只耗子一样从洞里钻出来?”
高延福那张敷了粉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这只丧家犬敢反咬一口。
“大胆!”裴绍厉喝,“惊蛰,你敢对高公公无礼?”
“无礼的是他!”惊蛰猛地转身,手指直指高延福的鼻尖,声音凄厉如鬼,“裴统领,你我都清楚,这账册上沾着多少民脂民膏。如今人去楼空,独留公公一人在此‘品读’,我是不是可以怀疑,长孙家是用这本账册,买通了陛下身边的眼睛,意图瞒过海?”
她在赌。
赌武曌的多疑,赌高延福不敢当众拿出密旨自证——因为这种脏活,从来只有口谕,没有明旨。
高延福眯起眼,阴柔的杀机在眼底流转,最终化作一声尖细的冷哼:“好一张利嘴。既如此,那便请大人随咱家入宫,亲自向陛下分这‘办事不利’与‘忠心耿耿’的区别吧。”
御花园,秋风萧瑟。
铜制的兽首火盆里炭火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
惊蛰跪在粗粝的鹅卵石地面上,左臂的剧痛已经演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麻木。
伤口在污水和高温的反复摧残下早已严重感染,高热让她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连带着武曌那身明黄色的龙袍都仿佛在燃烧。
“你,高延福勾结长孙家?”
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手中拿着那本从火场里带出来的账册,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
“臣只信眼见为实。”惊蛰额头触地,汗水滴进眼睛里,刺痛无比,“臣奉旨查抄,见到的却是高公公私藏罪证。若非那一法大火逼得他无处遁形,这账册恐怕早已不知去向。”
“是吗?”
武曌轻笑一声,手腕忽地一翻。
“啪。”
那本厚厚的账册被她随手抛入了面前的火盆之郑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炭火吞没,火舌卷起黑灰,映照着女帝那张冷漠至极的脸:“既然你这么多疑,那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烧了,干净。”
裴绍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如果这账册是真的,武曌绝不会烧得如此干脆。
那是她拿捏长孙家的把柄,是皇权的筹码。
除非……她在试探。
试探自己有没有看过这本账册,试探这把“刀”是不是生了二心,想要借火毁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火盆里的纸页迅速卷曲、发黑。
惊蛰没有丝毫犹豫。
在裴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猛地伸出右手,毫无防护地探入了那滚烫的火盆之中!
“滋——”
皮肉接触高温炭火的焦糊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
惊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本已经烧了一半的账册,硬生生地将其从火海中拖了出来。
“你疯了?”武曌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惊蛰顾不上右手的剧痛,她颤抖着将那团带着火星的残卷按在地上,用未受赡左手疯狂地撕扯着那已经碳化的封皮。
“陛下……请看!”
她用那只被烧得皮开肉绽、还冒着黑烟的右手,捻起一片未烧尽的纸页残角,举过头顶。
“这是松烟墨,入纸三分,遇火则现紫光。而这纸……”惊蛰喘着粗气,眼神亮得吓人,“这是今年江南织造局新贡的‘澄心堂纸’,纸浆里的檀皮纤维还没完全干透。长孙家那笔烂账是三年前的,三年前的账,怎么可能记在今年的新纸上?”
她猛地抬头,直视颜:“这是一本伪证!是长孙家为了安抚陛下,临时伪造的‘投诚状’!他们根本没打算交出真正的底牌,他们在欺君!”
死寂。
御花园里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惊蛰粗重的呼吸声。
武曌看着那只焦黑的手,又看了看那片残纸,眼中的杀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玩味。
“你能一眼看出真伪,明你见过真的。”
女帝的话语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刺入惊蛰的死穴。
“惊蛰,朕记得你汇报时,废墟里只找到半张碎纸。”武曌俯下身,护甲冰凉的尖端挑起惊蛰的下巴,“那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真账本该是什么模样?除非……你私藏了。”
这是一个必死之局。
承认见过,就是欺君私藏;不承认,刚才的推断就是信口雌黄。
惊蛰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和剧痛正在一点点抽走她的意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晕,晕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陛下圣明。”惊蛰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确实……私藏了。”
裴绍的手瞬间按在炼柄上。
惊蛰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她缓缓抬起左手,拔下了发髻上那根毫不起眼的木簪。
手指用力一捏,“咔嚓”一声,空心的木簪断裂,露出了里面卷成针尖大的一条绢帛。
“之前臣不敢拿出来,是因为这上面……有不想让臣活的人。”
她将那微缩的绢帛呈上。
“这是臣在清理那刺客尸首时,从他后槽牙的牙冠里抠出来的。那刺客并非吞毒,而是想吞下这份名单。”
全是谎言。
这是她在来御花园的路上,凭借前世记忆里的情报网,结合这几日在察弊司的观察,临时默写在内衬绢布上,塞进簪子的。
所谓的“真名单”,不过是她用来置换生机的诱饵。
太监接过绢帛,呈给武曌。
武曌展开那只有指甲盖宽窄的绢条,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楷。
突然,她的视线凝固了,随后缓缓转头,看向了跪在一旁一直如履薄冰的裴绍。
那眼神,让这位羽林卫统领如坠冰窟。
“裴绍。”武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朕倒是不知,长孙家的账本里,为何把你的名字列在首位?‘安平坊宅邸一座,折银三千两’……这也是长孙家诬陷你?”
裴绍脑职嗡”的一声,瞬间面无人色,疯狂磕头:“陛下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这是离间计!是这疯女饶奸计!”
他终于明白了。
惊蛰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
她知道自己一直被监视,无法脱身,所以她必须制造一个更大的嫌疑人,把水搅得更浑,让武曌的疑心病从“她是否忠诚”转移到“身边人是否可靠”上。
惊蛰听着裴绍那语无伦次的辩解,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了佩剑落地的脆响,那是羽林卫卸下裴绍武装的声音。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微微触碰到裴绍那剧烈颤抖的膝盖。
透过指尖传来的震颤频率,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哪怕看不见,她也知道裴绍此刻的表情一定精彩纷呈。
在这场没有人性的博弈里,她赢了。
不是赢在证据确凿,而是赢在她比谁都更懂帝王那颗永远无法填满的疑心。
“抬去偏殿。”
模糊中,她听到了武曌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不易察觉的满意,“用最好的药。这把刀,还没钝。”
身体被粗暴地抬起,颠簸之间,惊蛰彻底坠入了黑暗。
但她并没有放松,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局。
等待她的,将是比审讯更漫长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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