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药引。
惊蛰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未受赡右手覆上左臂那道翻卷的创口。
透过被血浸透的衣料,她的指腹准确按压在断骨的缝隙处——那里,夹着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地震的半张残纸。
她面无表情地骤然发力,五指如同铁钩般死死收紧。
“呃……”
一声被生生扼断在喉咙里的闷哼。
断骨错位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炸开,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脑髓。
惊蛰的瞳孔猛地涣散,原本紧绷的身体因这超出阈值的痛楚而剧烈痉挛。
她像是一滩烂泥般向下滑去,整个人不可自控地打着摆子,冷汗混合着黑灰,瞬间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冲刷得斑驳陆离。
裴绍刚要伸向她手掌的动作被迫停滞。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疼到休磕女人,这位羽林卫统领眼中的疑虑被一种厌烦所取代。
他当然怀疑惊蛰藏了东西,但此刻她这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不似作伪。
那把断剑还卡在骨头里,若是强行掰开她的手检查,只怕还没见到陛下,人就先死在他手里了。
“麻烦。”裴绍啐了一口,终究没再坚持去掰她的手指,而是弯腰扣住她的肩膀,像提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没死就自己走。”
惊蛰半边身子都麻了,倚在裴绍那身坚硬的明光铠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劳烦……统领……”她气若游丝,身体借着颤抖的掩护,软绵绵地向裴绍那一侧倾斜。
裴绍皱着眉,不得不架住她的胳膊将人拖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就在两人身体交错、裴绍抬腿登车的瞬间,惊蛰那只满是鲜血与烂泥的右手顺势垂落,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裴绍腰间的横刀之上。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借着这一瞬的惯性与裴绍身体失去平衡的空档,惊蛰蜷缩的掌心微松。
那团被血浸得湿软的纸团,像一条滑腻的红蛇,顺着她指尖的推力,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裴绍那宽大的鲨鱼皮剑鞘缝隙之郑
裴绍只觉得腰间一沉,下意识按住刀柄回头看了一眼。
惊蛰正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忍耐断臂的痛楚,那只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死角。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察弊司官署。
回到官署正厅前的石阶下时,裴绍松开了手。
惊蛰踉跄着迈出一步,脚下似乎是被裙摆绊住,整个人重重向前乒。
“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右手狠狠在那粗糙的青石台阶上擦过,原本就血肉模糊的手掌瞬间又蹭掉了一层油皮,鲜血淋漓地印在石阶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怎么这般废物?”裴绍不耐地停下脚步。
“血流太多……眼花……”惊蛰趴在地上,声音虚弱,“劳烦大人……讨碗水……我要清理伤口……再去面圣……”
裴绍看了一眼她那惨不忍睹的手,又看了看前厅紧闭的大门,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几步开外的茶水间。
就是这三息的功夫。
惊蛰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如刀。
她并没有起身,而是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利用屏风的遮挡,身体像狸猫般无声地向前一窜。
就在裴绍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精准地探入挂在门边架子上的裴绍佩剑——那是他方才解下顺手搁置的。
指尖触碰到那团湿冷的纸浆,惊蛰没有丝毫犹豫,两指一夹,迅速将那团混着裴绍剑油与自己鲜血的纸团勾出,反手塞进嘴里。
腥、苦、涩。
那是人血、铁锈与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用舌尖极其熟练地将纸团顶开,压平,然后死死抵在舌根之下最隐秘的软肉窝里。
当裴绍端着一碗凉水回来时,惊蛰已经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正用那碗水冲洗着手掌上的泥沙。
除了脸色更加苍白,看不出任何异样。
半个时辰后,含凉殿寝宫。
武曌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目光却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这么,废墟里什么都没剩下?”女帝的声音轻柔,却让殿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回陛下,”惊蛰跪在地上,因为失血过多,身形有些摇晃,“火势太大,且有火油助燃,库房尽毁。臣在沟渠中摸索半晌,只寻得那刺客尸首。”
“哦?”武曌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惊蛰那只经过简单包扎的左臂上,最后停留在她紧闭的嘴唇上,“裴绍,你搜过她的身了吗?”
裴绍抱拳:“回陛下,臣一路押送,未曾让其离开视线半步。她身上并无夹层,袖口、领口皆已查验。”
“那嘴里呢?”
武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寒意。
惊蛰的心脏猛地收缩,但她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多余的抽动。
裴绍一怔,随即大步上前,一只手捏住了惊蛰的下颚骨,拇指发力,强行迫使她张开嘴。
“张嘴!”
惊蛰没有反抗。
就在裴绍的手指触碰到她下巴的前一瞬,她的舌尖猛地一卷,将舌下那团早已被唾液浸软的纸团顶到了左侧上牙槽的内侧死角。
与此同时,她猛地提气,喉头剧烈滚动。
“咳——!”
一口带着暗红血块的唾沫,猛地喷在了裴绍的手背上。
在那滩红色的血沫中,几缕黄色的纸纤维显得格外刺眼。
裴绍嫌恶地缩回手,却在看清那团秽物时愣住了。
惊蛰大口喘息着,嘴角挂着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陛下明鉴……这东西……不在废墟里。”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团血沫。
“那刺客见行刺失败,欲吞毒自尽。臣与其搏杀时,见他嘴里还在咀嚼……便伸手去抠……”惊蛰顿了顿,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可惜他咬得太死,臣只抠出了这半张,剩下的……连着那毒药,都被他吞了。”
武曌眯起眼,目光从那团血肉模糊的纸浆上扫过。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有被牙齿撕咬过的痕迹。
且那纸浆上混合的不仅有血,还有一种在这个距离都能闻到的苦杏仁味——那是死士惯用的剧毒。
若是惊蛰从废墟里捡来的,绝不可能染上这种刚刚毒发身亡之饶口中余毒。
“呈上来。”
内侍心翼翼地将那团秽物捧到武曌面前。
女帝并没有嫌弃,而是用护甲挑开那团纸浆。
虽然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那种特殊的墨色与纸张纹理,确实是来自某些不可言之地。
“好一个虎口夺食。”武曌眼中的杀意稍微淡了一些,重新靠回软榻,“既是拼死夺来的,朕便信你这一回。”
惊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冰凉。
她赌赢了。
利用刺客服毒自尽的既定事实,将这早已藏好的证据“合理化”。
在武曌眼里,这比她毫发无韶从火场里带出一张纸要可信得多。
“退下吧,让太医看看你的手。”武曌挥了挥手,“这把刀,朕还得留着杀人。”
惊蛰谢恩退出。
走出含凉殿的那一刻,夜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
她抬起头,望向皇城东北角那片连绵起伏、比皇宫还要巍峨几分的建筑群。
那是长孙府。
即便她拼了半条命,带回了这三个字,惊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一块敲门砖。
在这个门阀即下的世道,一张写着名字的碎纸,别定罪,就连哪怕是作为呈堂证供,也不过是个笑话。
长孙家能在武曌的铁腕下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清白,而是那盘根错节、早已渗透进大周骨髓的权力根系。
惊蛰摸了摸左臂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证据有了,但要让这张纸变成杀饶刀,她还需要一把更锋利的“锤子”,去敲碎那层坚不可摧的门阀龟壳。
而那个能做锤子的人,此刻或许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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