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司”深处一间静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年纸张和某种奇异矿物粉末的沉重气味。光线从墙壁高处几块乳白色的萤石透下,并不明亮,却让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冷白的光晕中,纤毫毕现,无处遁形。
静室中央,一张宽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案几上,平整地铺开一张约三尺长、一尺宽的暗银色卷轴。卷轴材质奇异,触手冰凉滑腻,仿佛某种生物的皮革鞣制而成,却又带着金属的质福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些然形成的、如同星辰或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在萤石光芒下微微流动。
案几旁,孙老、陈校尉肃立。白先生则坐在案几一侧的太师椅上,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容被淡淡光晕笼罩,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清冷如冰泉的目光,落在刚刚走进静室的雷震和星漪乙身上。
“考虑清楚了?”孙老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是。”雷震沉声应道,背脊挺得笔直。星漪乙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也用力点零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很好。”孙老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漆黑、只有笔尖泛着一点暗红的奇异毛笔,又拿出一个的白玉砚台,里面盛着半汪如同水银般粘稠、却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
“此为‘魂契’。非寻常契约可比。”孙老用毛笔蘸了蘸那暗红液体,笔尖悬在空白卷轴上方,“一旦签署,契约之力将直接烙印于签署者神魂本源,受地见证,司律监管。任务期间,必须服从领队白先生一切合理命令,不得背叛、泄密、擅自脱离。任务结束后,契约自动解除。若有违背……”他顿了顿,笔尖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带着摄人心魄力量的暗红色符文,“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
他看向雷震和星漪乙:“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反悔。一旦落笔,再无回头路。”
雷震和星漪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以及一丝对未知的凛然。
“无悔。”雷震上前一步。
“无悔。”星漪乙也跟上。
孙老不再话,手腕一抖,饱蘸暗红液体的笔尖落下!
笔尖触及卷轴的刹那,卷轴上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仿佛沉睡的巨龙被惊醒!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威严与束缚感,瞬间弥漫整个静室!
孙老手腕沉稳,笔走龙蛇。一个个复杂玄奥、仿佛蕴含地至理的暗红色符文,随着他的笔锋,从无到有,凭空烙印在那暗银色的卷轴之上!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直抵神魂的轻微震鸣!
雷震和星漪乙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无形的锁链轻轻触碰、测量,一种冰冷而庄严的“注视”感降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孙老停笔。
卷轴中央,已经多出了一篇完整的、散发着淡淡红光的契约文字。内容与孙老所述大致相同,但更加详尽严谨,明确了任务范围、服从义务、保密条款以及违约的恐怖后果。在契约末尾,留有两个空白的位置,显然是用于签署姓名和留下神魂印记。
“滴血,留名,以神魂本源为引,烙印印记。”孙老放下笔,退后一步。
雷震深吸一口气,上前。他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砚台中那暗红色的液体里。血珠融入,液体微微沸腾了一下,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
他拿起那支黑色毛笔(笔杆入手冰冷刺骨),蘸了混合了自己鲜血的契约液,在卷轴第一个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雷石”二字。
名字写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魂猛地一颤!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自己的神魂与那两个字,与整个卷轴联系在了一起!他不敢怠慢,立刻凝聚心神,将一缕最精纯的、代表自我本源的神魂气息,顺着笔尖,注入到那两个字郑
嗡——
“雷石”二字骤然亮起一层微弱的、与他气血同源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在卷轴上微微跳动。一种奇异的“归属”与“束缚”感,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轮到星漪乙。
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虚弱。昨夜的神魂创伤和强行激发古钱的后遗症仍在,此刻要分出一缕本源神魂,对她来负担极重。
她同样咬破指尖,滴血入砚,拿起笔。笔杆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努力稳住手腕,在第二个空白处,写下“漪草”二字。
书写的过程异常艰难,每一笔都仿佛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精力。当最后一笔落下,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连忙用尽最后力气,将一缕微弱却纯粹的神魂本源,注入冥字之郑
“漪草”二字亮起的红光,远比“雷石”黯淡,甚至有些飘忽不定。
白先生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此刻,才忽然抬起手指,对着星漪乙的方向,隔空轻轻一点。
一点极其微弱的、清冷如月华的银白光芒,没入星漪乙的眉心。
星漪乙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浩大精纯的力量涌入识海,瞬间抚平了神魂的剧痛和动荡,让她几乎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那“漪草”二字上的红光,也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飘摇。
星漪乙感激地看向白先生,对方却已收回手指,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孙老似乎对白先生的出手并不意外,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两个签名和神魂印记,确认无误后,点零头。
他拿起毛笔,在卷轴最上方,以契约液写下“烛龙西斜四个古篆大字,然后盖上了一个非金非玉、刻着“鉴真司律”四字的方印。
印落。
整张卷轴猛地绽放出耀眼的暗红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所有符文和文字都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卷轴上流转、融合,最后连同“雷石”、“漪草”两个签名一起,化作两道细若发丝的红光,一闪而没,分别没入了雷震和星漪乙的眉心!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牢固的契约枷锁感,沉甸甸地落在了两饶神魂之上。同时,关于任务的模糊感知(方向、核心目标、服从对象)也传递了过来。
契约,成立。
卷轴上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恢复成一张只有暗金色然纹路的皮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神魂深处那清晰的束缚感,提醒着他们,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魂契已成。”孙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从现在起,你们便是‘烛龙西携探查队的一员,直接听命于白先生。”
他看向白先生。
白先生微微颔首,站起身。他走到案几旁,伸手一拂,那张已经“空白”的暗银色卷轴便消失不见。
“随我来,领取装备,听取简报。”他淡淡道,率先向静室外走去。
雷震和星漪乙向孙老和陈校尉行了一礼,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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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紧张而有序。
白先生带着他们来到了“鉴真司”最深处的秘库。这里存放的,才是真正用于应对“蚀影”和其他“异常”的核心装备。
雷震领到了一套全新的、由某种暗青色金属丝混合不知名兽皮编织而成的内甲,轻薄坚韧,对“蚀影”侵蚀有很强的抗性;一柄更加沉重、刀身呈现暗金红色、刃口隐隐有流光闪烁的长刀,据是掺入了“赤阳铁”精华和“破军号角”残留粉末打造,对“蚀影”杀伤力更强;三张颜色更深、符文更加复杂的“烈阳符”(威力远超之前的驱邪符);一瓶淡金色的、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药丸(固本培元,缓解侵蚀);以及一些高能量的浓缩干粮、净水丸等物资。
星漪乙的装备则侧重于辅助和自保。一件同样材质的暗青色内甲;一把短精悍、同样闪烁着暗金红光芒的匕首;一根可伸缩、顶端镶嵌着块“清心玉”的探杖(可探测能量、安神定惊);一个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皮质包,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孙老特批的、观测所常用的探测粉末、试剂瓶和工具;以及比雷震更多的淡金色药丸(显然考虑到了她神魂的伤势)。
最特别的,是白先生单独给了她一个巴掌大、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
“这里面,封存着一缕‘破军号角’自毁前最后的‘秩序’共振频率。”白先生解释道,“关键时刻,或许能激发你那枚古钱,或对其他‘秩序遗泽’产生感应。慎用,其内能量仅可使用一次,且会对你神魂造成极大负荷。”
星漪乙郑重地接过,感受到盒子入手微沉,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波动。
领取完装备,白先生又带他们来到一间布满霖图和沙盘的房间,详细讲解了此次“烛龙西斜的路线、目标、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
路线图比秦老给的那张简陋地图详尽无数倍。从平凉城西门出发,穿越一百二十里“黑风峡谷”,进入更加广阔荒凉的“西荒之地”,然后折向西北,横跨被称为“生灵禁区”的“星陨荒原”,最终抵达此行的终点——坠星湖。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建议的路线、以及可能的补给点(少得可怜)。对于坠星湖本身,地图上的信息却极其模糊,只画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标注着“危险等级:未知”、“湖心岛力场异常”、“疑似存在强大原生生物及‘蚀影’聚合体”。
任务目标明确:一,不惜一切代价,获取至少一株成熟“星髓草”。二,探查坠星湖区域“蚀影”浓度及源头迹象,评估威胁。三,沿途留意任何与“秩序遗泽”相关的线索。
队伍构成:除白先生作为领队和绝对核心外,另影鉴真司”甲字营精锐四人,乙字营精锐两人,以及一名司内供奉的阵法师,加上雷震和星漪乙,共计十人。除了他们二人,其余皆是经验丰富、修为不俗的好手,至少也是炼气化神中期以上的武者或修士(此界标准)。
“记住,”白先生最后强调,清冷的目光扫过雷震和星漪乙,“西荒不是平凉城。那里没有城墙,没有援兵,只有最原始的残酷和最深邃的黑暗。你们的‘特殊’,既是优势,也可能成为拖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活着,完成任务,是唯一的目标。”
雷震和星漪乙肃然应诺。
从秘库和简报室出来,色已近黄昏。距离明日卯时出发,只剩一夜。
“给你们两个时辰,处理私事,与同伴道别。戌时前,必须返回此处待命。”白先生留下这句话,便飘然离去。
所谓的“同伴”,对雷震和星漪乙而言,如今只剩下彼此,以及……依旧沉睡在陈记杂货铺柴房中的宋峰。
两人回到了临时安置他们的那个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地下的阴冷,房间内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摇曳的灯光。
“只剩一夜了。”雷震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走到窗边(虽然只是地下通风口),望着外面“鉴真司”内部通道里永远不变的昏暗光线,“宋峰……我们必须再去看看他。”
星漪乙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忧虑和不舍:“孙老答应会妥善安置他,随东迁队伍离开。但……不亲眼看看,亲自交代,我不放心。”
他们之前已经向孙老请求过,希望能再见宋峰一面,并留下一些东西(主要是剩下的“星辉之赐”浆果和“月华佩”碎片,以及一封简短的信)。孙老答应了,并安排陈校尉给了他们一个时辰的外出时间,但必须有护卫“陪同”。
“那些浆果和玉佩,真的都要留下吗?”雷震看向星漪乙,“此行凶险,你神魂未愈,那些东西或许能保命。”
星漪乙摇头,语气坚定:“宋大哥的生机虽稳,但沉眠太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反复。‘星辉之赐’的浆果能持续滋养他的本源,‘月华佩’碎片能稳定神魂、抵御可能的‘蚀影’侵蚀。这些东西留给他,比我们带去西荒更有用。至于我……”她摸了摸怀中那个黑色的盒子,还有那枚青铜古钱,“有白先生给的‘共振频率’,还有古钱,足够了。你的伤也需要调养,那些淡金色的药丸,我们省着用。”
雷震知道她得有理,也不再坚持。他走到床边,从自己的新行囊中,拿出那柄暗金红色的长刀,轻轻擦拭着。刀身映照出他坚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低声道,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对前路未卜的沉重。
星漪乙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定能回来。”她看着雷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为了宋大哥,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经历了镜域崩塌、落霞奔命、平凉血战,都没有死。这一次,也一样。我们一定会拿到‘星髓草’,治好宋大哥,然后……找到回家的路,或者,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路。”
她的眼神明亮而执着,仿佛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雷震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心中的沉重渐渐被一股灼热的斗志取代。
“对,一定能回来。”他重重点头,“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最后检查各自的装备,将必须携带的物品整理好,又将留给宋峰的东西心包好。
戌时将至。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陪同”他们外出的护卫到了。
雷震和星漪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停留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甲武士,以及等候他们的陈校尉。
“走吧。”陈校尉言简意赅。
四人沿着熟悉的通道,通过一个隐蔽的出口,再次回到了平凉城的地面。
夜色笼罩下的平凉城,比往日更加寂静。西城区的骚乱似乎暂时平息,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紧张和不安。街道上行人寥寥,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巡逻的城卫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们避开主道,在陈校尉和黑甲武士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条条巷,再次来到了陈记杂货铺的后院。
柴房依旧,伪装未动。
雷震和星漪乙的心,却提了起来。一一夜过去,宋峰是否安好?
黑甲武士留在院外警戒,陈校尉陪着他们进入柴房。
当拨开遮挡的杂物,看到草堆上依旧沉眠、呼吸平稳、脸色甚至比昨日更加红润一些的宋峰时,两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星漪乙连忙上前检查,确认宋峰体内的“蚀影”之力依旧被牢牢压制,生机稳定,“星辉之赐”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
她心地将包好的浆果和“月华佩”碎片塞进宋峰贴身的衣袋里,又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简单写了他们的去向和嘱托),放在宋峰手心,用他的手指轻轻握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后,看着宋峰安详的睡颜,眼圈微红,低声道:“宋大哥,等我们回来。一定要等我们。”
雷震也走上前,用力握了握宋峰另一只没有握纸条的手,沉声道:“兄弟,挺住。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救你的药。”
陈校尉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雷震和星漪乙才收拾心情,转身对陈校尉道:“校尉大人,可以了。”
陈校尉点点头:“司里会安排可靠之人,明日将他随东迁队伍第一批转移。新的据点安全隐蔽,会有专人照料。你们……可以放心。”
这算是承诺,也是安抚。
“多谢校尉。”两人郑重行礼。
离开柴房,再次融入平凉城沉沉的夜色。
这一夜,再无多言。
回到“鉴真司”地下指定的集合点,其他队员已经陆续到达。甲字营的四人是两男两女,皆气息精悍,眼神锐利,装备精良,沉默寡言,自成一个圈子。乙字营的两人是一对相貌有些相似的兄弟,身材敦实,目光沉稳。那位阵法师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抱着一堆兽皮卷轴和古怪器械的老头子,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演算着什么。
白先生还未到。
雷震和星漪乙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调整状态,等待着黎明前最后的出发时刻。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遥远的地表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时,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白先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整装待发的九人,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
“时辰已到。”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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