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淹没了星漪乙的意识。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沉沦和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个世纪,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清凉感,如同破开水面的嫩芽,从她神魂的最深处悄然滋生,缓慢地驱散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剧痛。
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远处,一点微弱却纯粹的银白光芒,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静静悬浮。那苍凉古朴的号角声余韵,似乎还在虚空中若有若无地回荡,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那枚青铜古钱?还是灰鼠巷深处爆发的奇异光芒?
星漪乙的意识努力地向那点银白光芒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触及光芒的刹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将她猛地拉回了现实。
星漪乙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随后才渐渐聚焦。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散发着霉味但还算干净的薄被。房间很狭,只有一桌一椅,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阴冷气息。
这里不是丙三队的石室,也不是观测所,更像是……“鉴真司”内部的某个医疗或临时安置点?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但带着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星漪乙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雷震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他身上的灰色劲装沾满了污迹和干涸的血迹,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绷带下隐隐透出暗色。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但看到她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雷……大哥……”星漪乙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别话,先喝点水。”雷震连忙起身,从桌上的陶壶里倒出半碗温水,心地扶起星漪乙,一点点喂给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星漪乙缓了几口气,才感觉稍微好受些。她努力回想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那冲而起的银白光芒,横扫一切的冲击波,雷震扑来的身影,还迎…那道一闪而过的白影?
“我们……怎么出来的?其他人呢?灰鼠巷……”她艰难地问道。
雷震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凝重:“我们算是命大。最后那阵冲击波,把所有人都冲散了。我抓住你,被气浪掀飞,撞进了一条废弃的侧道,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已经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是后续赶到的援兵发现了我们,把我们抬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其他人……损失惨重。丙三队,算上你我,只回来了七个,疤脸队长、铁头、老周他们都……没回来。乙字营那边据也折损了近半人手。那个蓝袍道士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回内城了。”
星漪乙的心狠狠揪紧。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疤脸那外冷内热的关照,铁头的沉默可靠,老周的和善絮叨……都还历历在目。短短一夜,竟已人永隔。
“那……灰鼠巷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号角声,那光芒……”星漪乙追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雷震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具体情况,司里还在调查,消息封锁得很严。但我在被抬回来的路上,听到一些零碎的议论。”他凑近了些,“据,灰鼠巷地下,不仅仅是一个‘蚀影’窝点那么简单。那里……可能埋藏着一件极其古老、属于某个早已消亡的‘秩序文明’的圣器残骸!就是那截发出号角声、最后爆发出银白光芒的东西!”
圣器残骸?秩序文明?星漪乙心中巨震。这印证了她昏迷前那奇异的感知和蓝袍道士的惊呼!
“那东西似乎对‘蚀影’之力有着极强的克制和净化作用,所以一直被‘蚀影’源头的力量压制、侵蚀、包裹在灰鼠巷最深处。昨晚我们的清理行动,不知为何,可能触动了某种平衡,或者……被那圣器残骸自身感应到了‘秩序’力量的接近(也许是你那枚古钱?),它主动发出了共鸣,甚至最后不惜自毁部分本源,爆发出净化冲击,重创了那里的‘蚀影’核心,也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生路。”雷震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但也正因如此,那圣器残骸恐怕……彻底损毁了,或者被爆发的‘蚀影’反噬淹没了。”
星漪乙默然。那苍凉而决绝的号角声,那奋力搏动的银白光芒……一件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圣器残骸,在最后的时刻,发出了对抗黑暗的绝唱,拯救了他们这些误入的凡人。
“司里对这件事非常重视。”雷震继续道,“据紫衣主事和几位更高层的大人物都亲自去了现场查探。但灰鼠巷深处现在‘蚀影’浓度高得吓人,还残留着圣器自毁的混乱能量场,极度危险,暂时无法深入。不过,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灰鼠巷这个‘窝点’的核心被圣器自毁重创,短期内应该无法再形成大规模威胁,西城区的压力会减轻很多。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圣器残骸的存在和最后的表现,证明‘蚀影’之力并非不可对抗!存在着能够克制甚至净化它的‘秩序’力量!这给了司里,甚至整个平凉城,很大的希望。”
星漪乙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发现。既然存在“秩序圣器”,哪怕只是残骸,就意味着对抗“蚀影”是有方法的。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月华佩”、“星辉之赐”这些来自不同世界、但本质都属于“秩序”或“生命”侧的力量,能够对“蚀影”产生效果。
“那我们……”星漪乙刚想问他们接下来怎么办,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雷震立刻停止交谈,示意星漪乙躺好,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陈校尉,另一个,竟是昨日在观测所见过的、那个寡言少语的研究员老吴。
“校尉大人,吴先生。”雷震连忙行礼。
陈校尉点点头,目光扫过床上的星漪乙:“醒了?正好。”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漠然,“孙老要见你们,现在。”
孙老?观测所的主事?星漪乙心中一凛,连忙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必多礼,能走就校”陈校尉淡淡道,“跟我来。”
雷震搀扶着依旧虚弱无力的星漪乙,跟着陈校尉和老吴,再次穿行在“鉴真司”复杂的通道郑这一次,他们没有去观测所,而是来到了更深处一个雷震从未到过的区域。
这里的通道更加宽阔整洁,墙壁上甚至镶嵌着一些散发柔和光芒的玉石,空气里的异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守卫也更加森严,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黑甲武士肃立。
最终,他们在一扇雕刻着繁复云纹、木质厚重的门前停下。陈校尉示意他们稍等,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孙老那沙哑平和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推门而入,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壁皆是顶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卷轴和奇特的矿石、法器标本。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堆满了文件、图纸和仪器。孙老正坐在书案后,透过厚厚的水晶镜片,仔细阅读着一份泛黄的卷轴。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衣,面容被淡淡光晕笼罩,气质清冷如月宫寒仙的年轻人——正是那日于陈记杂货铺外一剑惊退群邪、又指点他们来“鉴真司”的神秘白衣人!
星漪乙和雷震心中俱是一震!他竟然在这里!而且似乎与孙老相熟?
孙老抬起头,放下卷轴,目光落在星漪乙身上,尤其在看到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明显萎靡的精神状态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漪草,你感觉如何?”孙老问道,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关牵
“回孙老,弟子……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星漪乙恭敬地回答,同时心中飞速思索着白衣人再次出现的目的。
“昨夜灰鼠巷之事,你们亲身经历,尤其是你,”孙老看向星漪乙,“根据陈校尉和其他幸存者的描述,最后时刻,似乎是你手中那枚古钱,与灰鼠巷深处的‘异常能量源’产生了某种共鸣?”
星漪乙心中一紧,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她斟酌着词句,将昨晚自己尝试用神识激发古钱、以及最后感知到那银白光芒和号角声的过程,半真半假地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的“灵觉感应”和“不知原理”。
孙老听完,沉默了片刻,又看向白衣人:“白先生,您看?”
白衣人——白先生,目光平静地扫过星漪乙和雷震,最后停留在星漪乙脸上,那层光晕似乎波动了一下。
“她的灵觉,确实异于常人,甚至……超乎此界常理。”白先生的声音清冷依旧,“那枚古钱,本质是‘秩序’侧的古物,虽已残破,但内核未完全泯灭。与灰鼠巷深处那件‘破军号角’的残骸产生共鸣,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他话锋一转,“以她如今的状态,强行激发古钱,又近距离承受‘破军号角’自毁的冲击与意念残留,神魂受损,根基动摇,若不及时调理,恐有后患。”
星漪乙心中一沉。对方果然看出了她神魂的问题,而且比秦老大夫看得更透彻!
孙老点点头,对星漪乙道:“白先生所言极是。你虽侥幸生还,但神魂之伤非同可。观测所的工作,你暂时不必去了。司里会为你提供一些温养神魂的药物,你需静心调养。”
“多谢孙老,多谢白先生。”星漪乙连忙道谢,心中却有些忐忑。不让她去观测所,是保护,还是变相的软禁?
孙老又看向雷震:“雷石,你体魄强健,意志坚定,昨夜表现亦算英勇。但体内‘蚀影’侵蚀反复,亦需稳固。”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今日召你们前来,除了关心你们的伤势,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们。”
雷震和星漪乙立刻凝神倾听。
“经灰鼠巷一役,‘鉴真司’已确认,西边‘蚀影’之祸的源头,其威胁远超此前预估。其侵蚀扩散速度正在加快,且已开始孕育更加可怕的存在。平凉城……恐非久守之地。”孙老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城主府与司里高层经过商议,已做出决断。”
他拿起书案上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即日起,‘鉴真司’启动‘烛龙计划’。部分精锐力量与核心研究资料,将分批撤离平凉城,向东转移,建立新的据点,以图后计。同时,将组织一支精锐探查队,携带最新研究成果与‘破军号角’残留的净化数据,深入西荒,前往坠星湖区域,执行两项最高优先级任务。”
坠星湖!星漪乙和雷震的心脏同时剧烈一跳!
“第一,”孙老的目光锐利起来,“确认并尽可能获取‘星髓草’。此物是克制‘蚀影’、修复本源的关键,亦是‘烛龙计划’后续研究的核心。”
“第二,探查‘蚀影’在西荒的真正源头,评估其威胁等级,并尝试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秩序遗泽’的线索,尤其是……与‘破军号角’同源或相关的存在。”
他放下文书,看向雷震和星漪乙:“你们二人,一个体魄意志过人,且接触过‘蚀影’而不死;一个灵觉特异,身怀‘秩序’古物,并与‘破军号角’残骸有过共鸣。虽修为尚浅,但潜力特殊,正是此次探查任务所需的人才。”
雷震和星漪乙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了然。绕了一大圈,命阅指针,终究还是指向了坠星湖!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孙老的意思是……要我们加入这支探查队?”雷震沉声问道。
“不错。”孙老点头,“此次任务,由白先生亲自领队。队员将从‘鉴真司’甲、乙字营精锐,以及司内供奉、客卿中选拔。你们二人,作为‘特殊编外人员’加入。任务凶险,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不仅是为司里、为此界立下大功,你们自身,也将获得难以想象的回报——包括彻底治愈你们身上伤势的方法,通往更高层次的修炼途径,以及……你们一直渴望的,救治那位昏迷同伴的机会。”
孙老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上。尤其是最后一句——救治宋峰的机会!
“我们可以带上他吗?”星漪乙脱口而出。
孙老微微摇头:“那位道友伤势奇特,生机虽稳,但沉眠不醒,不宜长途跋涉,更经不起西荒险恶环境与‘蚀影’的刺激。司里在东迁的新据点,设有更完善的医疗设施和防护,可确保他安全。待你们任务成功,携‘星髓草’或等效之物归来,再为他治疗,方是万全之策。”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却也让星漪乙和雷震心中更加沉重。这意味着,他们要将宋峰暂时托付给“鉴真司”,独自前往更加危险的西荒。
“你们有一日时间考虑。”孙老最后道,“明日此时,给我答复。若同意,便需签下‘生死魂契’,任务期间,一切听从白先生指挥。若不同意……”他看了一眼陈校尉,“陈校尉会安排你们随第一批东迁队伍离开平凉城,自此与‘鉴真司’再无瓜葛,亦不得泄露司内任何机密。”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加入探查队,前往坠星湖,九死一生,但有可能找到救治宋峰的希望,并接触到对抗“蚀影”的核心。
随东迁队伍离开,相对安全,但可能永远失去救治宋峰的最佳机会,也将与“鉴真司”这条线索断开。
没有太多犹豫。
雷震和星漪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
为了宋峰,为了那一线生机,也为了解开“蚀影”之谜、寻找到归途或立足之地的可能——
“我们愿意加入探查队!”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孙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点头:“很好。明日此时,来此签署魂契,领取装备与任务简报。今日,你们好生休息,处理私事。”
他又看向白先生:“白先生,这两个苗子,就交给您了。”
白先生微微颔首,目光在雷震和星漪乙身上停留一瞬,清冷的声音响起:“三日后,卯时,西城门集合。过时不候。”
完,他的身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便消失在了书房之郑
孙老挥挥手,陈校尉便带着依旧心潮澎湃的雷震和星漪乙,离开了书房。
走在返回临时住处的通道中,两人久久无言。
三日后,西城门,坠星湖。
一条充满未知与死亡的道路,已经铺在了脚下。
而他们,将再次并肩,踏上这孤注一掷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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