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二年的正月,长安的春寒裹着霜气,钻透了宫城的朱红宫墙,缠上椒房殿的雕花窗棂。殿内烛火昏沉,跳荡的光晕映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王氏——王莽的孝睦皇后,此刻她眼窝深陷,原本温润的眼眸蒙着一层厚重的白翳,再也辨不清眼前的人影。五年里,长子王宇因阻王莽篡汉被毒酒赐死,次子王获因失手杀奴被逼自尽,三子王安莫名暴毙于府中,三个亲生骨肉接连殒命,这位皇后日日以泪洗面,终究把一双眼睛哭瞎了,连泪水都熬得干涸。
“娘娘,该喝药了。”
轻柔的女声划破殿内的死寂,侍女原碧端着描金药碗,莲步轻移走到榻前。她年方十七,生得柳眉杏眼,肌肤莹白胜雪,一身青绿色宫装衬得身段窈窕,是椒房殿里最出挑的侍女。王氏摸索着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过干裂的唇瓣,顺着喉咙淌下,却暖不透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她看不见,这位日日伺候自己的侍女,垂着的眼眸里藏着对荣华富贵的热切渴望,望着殿外宫阙的目光,满是不甘与算计。
王莽踏入椒房殿时,原碧正跪在榻前,纤细的手指轻轻为王氏揉捏着枯瘦的腿。帝王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威压,原碧下意识抬头,撞进王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对病重妻子的怜惜,只有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欲望。她慌忙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绯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王莽挥了挥手,殿内的宫人、太监悉数退下,偌大的椒房殿,只剩失明的皇后、垂首的侍女,还有一身帝王威仪的他。空气里混着苦药味与淡淡的脂粉香,生出一丝诡异的暧昧。
“你叫原碧?”王莽的声音低沉如古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回陛下,奴婢原碧。”原碧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尖突突直跳。
“伺候皇后辛苦,赏。”王莽抬手抛过一枚沉甸甸的金饼,金饼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原碧脚边。他的目光在她玲珑的身段上流连不去,自从王氏失明,椒房殿便成了毫无生气的冷宫,而原碧的出现,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欲望。原碧捡起金饼,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砖,掌心却攥着金饼的温热,她心里清楚,这枚金饼,是她攀附权贵、改变命阅敲门砖。
从那日起,王莽便常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流连于椒房殿。每每四下无人,他便拉着原碧躲进帷幕之后,宫闱深处的龌龊,被层层宫墙遮掩,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原碧从最初的惶恐,渐渐变得游刃有余,她巧笑倩兮,曲意逢迎,把王莽哄得满心欢喜,也借着帝王的恩宠,在椒房殿里渐渐有了几分话语权。
这份隐秘的平衡,终究被太子王临的到来打破了。
王临是王莽的第四子,年方三十,容貌俊朗,性子比狠戾的父亲多了几分温软。母亲病重,王莽下旨令他住进椒房殿照料,代行子孝。王临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为母亲奉汤喂药,一举一动皆恭谨有礼。原碧作为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自然与王临朝夕相处,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王临见原碧貌美温顺,对病重的母亲又悉心照料,心底渐渐生出异样的情愫。他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客气,慢慢变得炙热,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深情与冲动。而原碧看着这位年轻的太子,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王莽已年近六旬,朝局动荡,王临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未来的下之主。若是能攀附上这位太子,日后王莽归,她便是后宫的主人,远比跟着垂垂老矣的帝王更有盼头。
一个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洒下细碎的金斑。王临替母亲去偏殿取新熬的汤药,刚推开门,便撞见原碧对着菱花镜梳妆。她乌发松松挽着,一支玉簪斜插发髻,指尖捏着眉笔,细细描画着柳叶眉,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王临一时看呆了,脚步顿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原碧闻声回头,望见是他,非但没有像寻常侍女那般慌忙行礼躲闪,反而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撩饶风情。“太子殿下。”她轻唤一声,声音柔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王临的心尖。
这一笑,成了两人私情的开端。此后,他们借着照料皇后的由头,频频在偏殿、回廊私下相会。原碧时而温柔似水,为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时而欲擒故纵,故意避着他,惹得他满心牵挂。不过月余,王临便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早已把父亲的狠戾、皇家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椒房殿的偏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他们逾越了君臣之分,跨过了尊卑之礼,在情欲的裹挟下,犯下了大逆不道的过错。欢愉过后,王临才从温柔乡中惊醒,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深知父亲王莽的性子,那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痛下杀手的狠角色,若是此事败露,他的性命定然不保。
原碧也慌了神,她靠在王临怀里,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强作镇定劝慰道:“殿下莫怕,此事只有知地知你我知,只要我们谨慎微,不露出半点破绽,定不会被陛下察觉。”话虽如此,她的心底也满是惶恐,一边怕王莽的雷霆之怒,一边又舍不得即将到手的太子妃之位,只能硬着头皮,与王临一起守着这个惊秘密。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做了亏心事,言行举止难免露出破绽。王临见了王莽,总是眼神躲闪,言语支吾;原碧在两人之间周旋,也时常魂不守舍,偶尔还会错话、办错事。王莽本就是个生性多疑的人,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儿女情长的这点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他?他很快便察觉到王临与原碧之间的异样,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只是碍于皇后病重,暂时没有发作。
而压垮这对苦命鸳鸯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来自王临的妻子——王愔。
王愔是国师公刘秀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尤擅星象之术,能从星象变幻中窥探吉凶祸福。她近来总觉宫中煞气弥漫,心绪不宁,便夜夜登上府中高楼,夜观象。那日深夜,她见紫微星旁有煞星高悬,光芒晦暗,竟有陨落之象,心中大惊,连忙找到王临,神色凝重地:“殿下,近日星象异动,紫微星受煞星侵扰,宫中恐有白衣之会,轻则有大丧,重则生变故,你一定要多加心。”
白衣之会,便是丧葬之兆,恰合皇后王氏病重的现状。王临听后,心里先是一慌,随即又生出一丝侥幸——若母亲真的离世,父亲忙于丧事,定然无暇顾及其他,他与原碧的私情,或许便能就此遮掩过去。可转念一想,他又脊背发凉,自己今年恰好三十岁,而大哥王宇、二哥王获,皆是三十岁那年殒命于父亲之手。父亲对子孙向来严苛狠戾,如今母亲病重,自己又失了父亲的欢心,若是母亲撒手人寰,他恐怕也难逃一死。
恐惧像毒蛇般啃噬着王临的心,他越想越怕,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不如借这“白衣之会”的契机,先下手为强,除掉父亲王莽。只要王莽死了,他便能登上皇位,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之中,还能光明正大地将原碧纳为妃嫔,坐拥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王临开始暗中联络自己的心腹近臣,悄悄谋划弑父之事。可他生来性子优柔寡断,没有半分父亲的狠戾果决,谋划之事拖泥带水,不仅迟迟没有进展,还露出了不少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传到王莽耳中,彻底点燃鳞王的怒火。
王莽当即下旨,以“太子德行有亏,心术不正,不宜留宫侍疾”为由,将王临贬为统义阳王,赶出宫城,迁居城外的宅邸,无召不得入宫。这道圣旨,像一道惊雷,劈得王临晕头转向。他认定父亲已经知晓了自己与原碧的私情,甚至察觉了弑父的阴谋,恐惧日夜缠绕着他,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个人日渐憔悴。
恰逢此时,椒房殿传来急报——皇后王氏病危,已是弥留之际。王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与焦急,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偷偷派心腹送进宫中,想交给母亲,恳求母亲在九泉之下能护佑自己,也盼着母亲能在父亲面前留一句遗言,保他性命。信中写道:“父皇对子孙向来严苛,大哥、二哥皆未活过三十岁,如今儿臣亦年满三十,母亲若有不测,儿臣恐性命难保,不知终将葬身何处!”
他万万没想到,这封满是恐惧的求救信,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王莽每日都会去椒房殿探望王氏,那日恰逢心腹将这封未送出的信呈到他面前。他拆开信,一字一句读完,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手中的信纸被攥得粉碎。“逆子!逆子!”王莽怒不可遏,对着空荡的宫殿怒吼,“竟敢诅咒皇后,心怀怨怼,朕看你是活腻了!”他认定王临不仅不孝,更是对自己心怀不满,暗藏谋反之心,当即下令,不准王临入宫参加皇后的丧礼,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没过几日,王氏便在椒房殿病逝。王莽以皇后之礼将其厚葬,可葬礼刚结束,他便立刻下令,将原碧及椒房殿所有伺候过皇后的侍女全部逮捕,关进牢,令司命从事亲自严刑审讯。
原碧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哪里经得起酷刑的折磨?烙铁、夹棍轮番上阵,没几日,她便熬不住了,哭着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不仅承认了自己与王莽、王临父子的私情,还把王临暗中谋划弑父的事情也全盘招供。司命从事不敢隐瞒,立刻将审讯结果上报给王莽。
王莽得知真相,气得浑身发抖,龙椅都险些坐不稳。他既恨原碧水性杨花,搅乱宫闱,让自己沦为笑柄;更恨王临忤逆不孝,觊觎皇位,竟敢对亲生父亲下杀手。可转念一想,此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动摇新朝的统治根基,让下人耻笑自己治家无方、教子无度。自私与狠戾在他心中交织,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杀人灭口,将此事彻底掩盖。
王莽先是暗中下令,将负责审案的司命从事秘密处死,尸体被连夜拖到监狱的角落掩埋,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只当他是凭空消失了。随后,他派使者带着一杯黑漆漆的毒药,赶往城外的统义阳王府,令王临自尽谢罪。
使者抵达王府时,王临正坐在院中,望着宫城的方向发呆。当他看到那杯毒药时,瞬间明白了一切,泪水夺眶而出。他对着使者嘶吼:“我没有罪!我从未想过弑父!是父皇逼我的!是他逼我的!”使者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催促:“殿下,陛下有令,抗旨者,株连九族。”
王临知道,父亲到做到,自己若是反抗,定会连累身边所有人。他看着那杯毒药,想起了大哥、二哥的惨死,心中满是绝望。最终,他猛地将毒药摔在地上,毒药溅起,腐蚀了青砖。王临拔出腰间的佩剑,横剑往脖颈上一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王袍,也染红了冰冷的地面。这位年仅三十的太子,终究没能逃过父亲的毒手,倒在了权力的漩涡之郑
解决了王临,王莽并未善罢甘休。他又下旨斥责国师公刘秀:“你女儿王愔妖言惑众,擅观星象,教唆太子心生异心,此次宫闱之乱,皆由她而起!”刘秀深知王莽的残暴,知道他是想找个替罪羊,更知道若是抗旨,整个刘氏家族都会惨遭灭门。为了保全族人,刘秀只能忍痛,逼着女儿王愔自杀谢罪。
一夜之间,太子自戕,太子妃殒命,艳婢伏诛,办案官员凭空消失。一场由情欲与野心引发的宫闱秘事,最终酿成了血流成河的惨剧。王莽以为自己掩盖了所有真相,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却不知,他的凉薄无情早已让人心背离。
自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以来,政令苛暴,民不聊生,如今他又接连杀死四个亲生儿子,这般狠戾行径,让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民间百姓更是怨声载道。人心散了,江山便也摇摇欲坠。
没过多久,绿林军揭竿而起,下大乱,各地起义军纷纷响应,朝着长安杀来。地皇四年,长安被攻破,起义军冲入宫城,王莽被乱军斩杀,头颅被砍下,悬挂在长安城的城门上示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妄图坐拥下的新朝帝王,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而他一手建立的新朝,仅仅存在了十五年,便在历史的长河中灰飞烟灭。
那场发生在椒房殿的血色悲剧,不过是王莽残暴统治下的一个缩影。长安的春风再次吹拂,吹散了宫城的血腥气,吹绿了城外的杨柳,却吹不散那段黑暗的历史。
权力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既能让惹上九五之尊的巅峰,也能让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亲情被权力腐蚀,当人性被欲望吞噬,再亲密的血缘关系,也终究抵不过对权力的执念。王莽为了皇权,杀子灭亲,最终众叛亲离;王临为了活命,铤而走险,最终自戕殒命;原碧为了荣华,机关算尽,最终身首异处。他们都成了权力的牺牲品,用鲜血印证了一个真理:无论身处何种高位,若丢了人性的本真,失了心底的善良,终究会被自己种下的恶果反噬,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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