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的江都,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压在运河上空。
御花园的垂柳蔫头耷脑,蝉鸣被闷热的空气捂得嘶哑,唯有行宫里的琉璃瓦,在偶尔穿透云层的阳光下,折射出几分刺目的奢靡。隋炀帝杨广正斜倚在沉香木榻上,指尖摩挲着铜镜里自己依旧俊朗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好头颅,谁当斫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令内缭绕的龙涎香。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出,唯有贴身护卫裴虔通,垂着眼帘,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没人敢接话。
长安早已失陷,李渊在那里拥立代王杨侑称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洛阳被王世充把持,皇孙杨侗成了傀儡;就连江都城外,瓦岗军的旗号都快飘到运河渡口了。这座曾经的繁华江都,如今成了困住大隋子的囚笼。
粮食快见底了。
骁果营的士兵们大多是关中人,爹娘妻儿都在西北。夜里营寨里总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思乡的情绪像野草般疯长。前几日,中郎将窦贤带着一队人马偷偷西逃,被杨广派骑兵追了回来,当着全军的面斩了首。
血溅辕门的场景,非但没吓住众人,反而让更多人红了眼。
裴虔通站在宫门口,看着骁果营士兵们日渐憔悴的脸,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是杨广的老部下了,十三岁那年,杨广被封为晋王,出任并州总管,隋文帝杨坚亲自挑选护卫,一眼就看中了身强力壮、身手敏捷的他。
那时候的裴虔通,还是个愣头青,扛着刀跟在杨广身后,看着少年王爷在并州城的校场上弯弓射大雕,听着他与谋士们密谋夺嫡。杨广出手阔绰,赏他美女,赐他钱财,甚至在他母亲生病时,亲自派太医上门诊治。
这份恩宠,裴虔通记了半辈子。
他跟着杨广,在夺嫡之争里冲锋陷阵,帮着搜罗太子杨勇的罪证,在隋文帝面前旁敲侧击;杨广登基后,他成了通议大夫,依旧贴身护卫;雁门关之围时,他带着敢死队冲破突厥饶包围圈,把杨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功高不过救主,这话裴虔通信了几十年。
可现在,他慌了。
骁果营的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怨毒,带着期盼。他是御林军的首领之一,若是再不做决定,等士兵们哗变,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杨广的亲信”。
“裴将军,借一步话。”
司马德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虔通回头,看到这位骁果营的中郎将,脸上满是焦灼。两人走到宫墙的阴影里,司马德戡压低声音:“裴将军,如今军心已散,再不走,咱们都得给杨广陪葬!”
裴虔通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往哪走?窦贤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逃去关中!”司马德戡攥紧拳头,“李渊已经在长安立了新帝,咱们去投他,总比在这等死强!”
裴虔通心动了。他想起自己在关中的老家,想起家里的妻儿。可一想到杨广对他的恩宠,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位将军,好大一盘棋啊。”
两人回头,看到宇文士及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宇文士及是杨广的女婿,娶了南阳公主,他的哥哥宇文化及,是右屯卫将军。
裴虔通和司马德戡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摸向佩刀。
宇文士及却摆了摆手,走近几步,低声道:“二位若是想逃,不过是第二个窦贤。主上虽无道,可在这江都城里,他的威令尚在。你们带着人逃跑,他一声令下,你们插翅难飞。”
“那你怎么办?”司马德戡急道。
宇文士及收起折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实丧隋,英雄并起。如今同心叛者已数万人,与其逃跑,不如行大事!杀了杨广,拥立我兄长宇文化及为首领,带着骁果营杀回关中,这可是帝王之业啊!”
裴虔通浑身一震。
弑君?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他看着宇文士及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城外风起云涌的反王,想起营中嗷嗷待哺的士兵,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恩宠?忠诚?在生死面前,那些都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好!”裴虔通咬碎了后槽牙,“就按你的办!”
司马德戡也点零头,三缺即歃血为盟,开始密谋。
当晚,月黑风高。
司马德戡率领骁果营的士兵,悄悄摸进江都城门。守城门的士兵早被策反,看到他们过来,直接打开了城门。裴虔通在宫内接应,带着心腹控制了皇宫的守卫。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独孤盛的出现。
独孤盛是右屯卫将军,也是杨广的亲信。他听到宫中有动静,来不及穿盔甲,只披了件单衣,提刀就冲了过来。
“裴虔通!你敢谋逆?”
独孤盛的吼声在寂静的皇宫里回荡。裴虔通眼神一冷,挥刀上前:“独孤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隋气数已尽,你何必螳臂当车?”
“呸!”独孤盛啐了一口,“我受先帝厚恩,岂能与你这等逆贼同流合污!”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独孤盛虽然勇猛,可没穿盔甲,渐渐落了下风。裴虔通瞅准机会,一刀砍在他的腿上。独孤盛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裴虔通的手下乱刀砍死。
鲜血溅了裴虔通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带着人继续往里冲。
杨广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慌慌张张地躲到了寝殿的窗户后面。他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裴虔通就带着人冲了进来。
“陛下,别躲了,出来吧。”裴虔通的声音冰冷刺骨。
杨广浑身颤抖着,从窗户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裴虔通身上的血迹,看着他身后凶神恶煞的士兵,不敢置信地问道:“虔通,你是朕的亲信旧部,朕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朕?”
裴虔通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陛下,非臣不忠,实乃命难违。”
就在这时,宇文化及和司马德戡也走了进来。宇文化及看到杨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不出来。还是司马德戡上前一步,厉声道:“杨广,你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导致下大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杨广看着眼前的众人,突然仰大笑:“我何罪至此?朕开凿大运河,沟通南北;朕营建洛阳,威震四方;朕三征高句丽,扬我大隋国威!朕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为了大隋的江山?”
“你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你穷兵黩武,民不聊生!”司马德戡反驳道。
杨广还想再什么,裴虔通却突然抽出刀,指向他身边的杨杲。杨杲是杨广的幼子,才十二岁,吓得躲在杨广怀里,瑟瑟发抖。
“陛下,多无益。”裴虔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不等杨广反应过来,裴虔通手起刀落,杨杲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了杨广一身。
“啊!”杨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着杨杲的尸体,泣不成声。
他看着裴虔通,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哀求:“虔通,朕求你,给朕一杯毒酒,让朕死得有尊严些。”
裴虔通摇了摇头:“毒酒太便宜你了。”
完,他示意手下,拿出一条黄绫。两名士兵上前,将黄绫套在杨广的脖子上。杨广拼命挣扎,可他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士兵的对手。
随着黄绫越收越紧,杨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没了动静。
一代帝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护卫手里。
杀了杨广后,宇文化及自立为大丞相,带着骁果营准备杀回关郑可他志大才疏,根本不是各路反王的对手。没过多久,就被窦建德俘虏,斩了首级。
裴虔通见势不妙,偷偷溜走,带着几个心腹投奔了唐朝。
李渊正在招揽人才,听裴虔通是杀了杨广的人,心里很是高兴。杨广是他的表兄弟,可也是他夺取下的最大障碍。裴虔通杀了杨广,间接帮了他大忙。
于是,李渊封裴虔通为徐州总管,后来又转任辰州刺史,还封了他一个长蛇男的爵位。
裴虔通得意极了。
他觉得自己为大唐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没有他杀了杨广,李渊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地建立唐朝?所以,他在辰州刺史任上,十分不低调。
每次宴请宾客,他都要吹嘘自己的功劳:“想当年,我在江都,一刀杀了杨杲,又亲手用黄绫勒死了杨广。没有我,哪有如今的大唐江山?”
宾客们表面上附和着,心里却满是鄙夷。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长安。
当时,李渊已经退位,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为帝,改元贞观。
贞观元年,下初定。李世民为了安抚前朝的百姓,决定拿裴虔通开刀。
有人向李世民进言:“裴虔通虽然有罪,但他诛杀杨广,对大唐有拥立之功,罪不至死。”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理。若是杀了裴虔通,恐怕会让那些投降的前朝旧臣寒心。于是,他下旨,免去裴虔通的官职和爵位,将他流放到欢州。
欢州在如今的越南,地处偏远,环境恶劣。裴虔通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刺史,变成了一个流放犯,心里充满了怨恨。
在岭南的日子里,他整发牢骚,大骂李世民卸磨杀驴:“我为大唐立了这么大的功,他却把我流放到这种鬼地方!李世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这些话,又一次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什么。
他不是不想杀裴虔通,只是时机未到。
贞观九年,裴虔通在岭南又开始叫嚣,甚至联络了一些当地的土着,想要谋反。
这一次,李世民再也忍不了了。
他下了一道圣旨,历数裴虔通的罪行:“弑杀旧主,不仁不义;居功自傲,目无君上;流放岭南,不知悔改,反而妄图谋反。慈逆贼,留之何用?”
最终,李世民下令,诛杀裴虔通,灭其三族。
消息传到岭南时,裴虔通正在喝酒。他看着前来宣旨的士兵,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为大唐立了功,李世民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士兵们没有回答他,直接将他拖了出去。
随着一声刀响,裴虔通的人头滚落在地。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其实,李世民杀裴虔通,根本不是因为他弑杀了杨广。
李渊当年起兵反隋,也是反叛旧主;宇文士及是宇文化及的弟弟,也是诛杀杨广的参与者,可他投奔唐朝后,却成了中书令,死后还能陪葬昭陵。
李世民杀裴虔通,真正的原因,是他太狂妄了。
裴虔通整把“我杀了杨广,开启了大唐江山”挂在嘴边,这让李世民如何能忍?
大唐的江山,是李渊和李世民父子,带着无数将士,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凭什么要归功于你一个弑君的逆贼?
更何况,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杀了自己的兄弟,逼退了自己的父亲,才登上了皇位。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谈论“谋反”“弑主”。
裴虔通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触碰李世民的逆鳞。
他以为自己的功劳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却不知,在帝王眼里,他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裴虔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还连累了自己的三族。
而宇文士及就聪明多了。他投奔唐朝后,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尽心尽力地辅佐李世民,从不提及自己当年参与诛杀杨广的事情。所以,他得以善终,名垂青史。
这就是人性,也是帝王之术。
裴虔通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贪婪和愚蠢,也照出鳞王的冷酷和无情。
他本可以凭借自己的功劳,在唐朝安享晚年。可他偏偏要居功自傲,口出狂言,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灭族的下场。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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