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礼制,仁宗皇帝的丧礼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汴京城内外,万民缟素,哀乐低回,处处挂起了白幡。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御街,此刻只有缓慢行进的送葬队伍。茶楼酒肆歇业,勾栏瓦舍寂静,仿佛整个大宋都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魇。
宫中,哭声不绝于耳。太子赵宇每日守灵,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韩琦、富弼等老臣,更是神情憔悴,日夜操劳于丧仪诸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苏哲亦是如此,他身兼太子太师、枢密副使,又深受先帝托孤重任,每日束白带,奔走于宫廷内外。他看着那些在街头跪地痛哭的百姓,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悲鸣,心中五味杂陈。
“仁宗皇帝真是圣君啊!在位四十载,下太平,百姓安乐。如今去了,连老爷都落泪呢。”
“可不是嘛!如今我等再也不用担心辽人寇边,赋税也一减再减,这些都是官家的恩德啊!如今官家走了,这日子可别再乱起来。”
酒肆里,偶尔有重开的店,伙计们擦着桌子,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三个月的哀恸与肃穆,仿佛将时间拉长了数倍。终于,在嘉佑八年夏末,在漫长的国丧期结束后,太子赵宇正式登基为帝,年号“昭熙”。
汴京皇宫,大庆殿前,鼓乐齐鸣,礼炮声声。
这日的汴京,一扫之前的阴霾,阳光普照,万里无云。然而,这份光彩,却掩盖不住朝堂上弥漫开来的丝丝寒意。
登基大典之上,新帝赵宇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通冠,面容肃穆而深邃,已全然不见昔日“王狗儿”的稚嫩,亦无当年师生情谊的依赖。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俯瞰群臣,目光在触及苏哲时,微微停顿,却又很快掠过,深不可测。
“奉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大庆殿内回荡,宣读着冗长的登基诏书,以及对有功之臣的加恩封赏。殿内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伏一片,没有人敢抬头。只有苏哲,面色平静,垂目而立,他能感受到,那份看似荣耀的圣旨,正如同冰冷的刀刃,缓缓地向他逼近。
“……朕闻北平郡王苏哲,文韬武略,功盖下,辅佐先帝,社稷安宁。先帝创业垂统,宗社赖以安泰。今朕登基,感其功勋卓着,特晋封北平郡王为辽王,食邑三万户,领殿前都点检,晋升为太师,赐金册金宝,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以彰殊勋……”
听到“晋封辽王”时,殿内众臣皆是一震,心头涌起惊涛骇浪。亲王爵位,何等尊崇!这等荣耀,即便是大宋开国以来,亦是屈指可数。
来了,果然来了。
果然,内侍的声音并未停止,语气却在宣读到此处时,略微有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接着,声音变得更为高亢。
“……然朕亦知辽王戎马半生,劳苦功高,更兼太子太师教导之职,国事繁冗。为体恤辽王辛劳,故解除其枢密副使、河北、陕西两路节度使、承宣使等职。”
解除实职!
殿内百官心头皆是一凛。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殿前都点检,这个职位起源于五代,赵匡胤陈桥兵变前的核心职务就是后周殿前都点检,他正是靠这个职位掌控禁军、篡周建宋。
赵匡胤登基后,深知殿前都点检的兵权威胁皇权,于是在北宋建立后不久,直接废除了这个职位,将殿前司的职权拆分给 殿前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三人,以此分化兵权。如今这个职位即使搬出来也毫无实权可言,只是名义上所有禁军的最高统帅;
而枢密副使,河北、陕西两路节度使,是苏哲执掌兵权的要害职务。如今这些实权被一纸诏书剥夺,即便加封亲王,赐予殊荣,也不过是虚位高衔,等同于将苏哲这头猛虎,圈入华丽的牢笼。
苏哲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他早已预料到,新帝登基,必会对他这功高震主之人有所忌惮。只是没想到,这一刀,竟然来得如此直接,如此果决。
旨意宣毕,赵宇起身,微笑着看向苏哲,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君王威严与故作的温和。
“太师,朕登基伊始,朝政繁冗,离不开太师辅佐。”新帝赵宇的声音清越而有力,带着初登大宝的自信。
苏哲躬身谢恩,语气平静,脸上亦是波澜不惊,不见一丝喜怒。
“陛下圣明,臣叩谢隆恩。愿为陛下分忧,为大宋社稷鞠躬尽瘁。”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卑不亢,宛如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新帝赵宇看着苏哲那从容淡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也仅止于此。
大典结束,群臣散去。
大庆殿外,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透人心。
几位低级官员路过苏哲身边,心翼翼地行礼,待他走远,才敢窃窃私语。
“辽王这升的……可真高啊,亲王爵位,还有那殿前都点检的虚衔,听起来就威风凛凛!”吏甲满脸艳羡。
官乙却摇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老吏的狡黠:“嘘!你懂什么?明升暗降罢了。河北、陕西两路节度使、枢密副使、承宣使这些实权都卸了,以后军政大事,辽王哪还能插手?怕是要被架空咯。”
官甲恍然大悟,心生敬畏:“那辽王岂不是……?”
“你这嘴,莫要胡!”官乙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阳怪气:“辽王是什么人,岂是你我能妄议的?先帝何等信任他,临去前,还召见了不止一回。”
京城茶馆里,书先生也绘声绘色地讲着新帝登基与辽王册封的事迹,百姓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些市井议论中,对苏哲的权势和手段,充满了想象和敬畏。他们明白,即便被“明升暗降”,这位北平郡王,也绝非等闲之辈。
北平郡王府,书房。
苏哲静静地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卷刚刚送到府上的册封诏书,眼眸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辽王……”他轻声念叨着这个新的封号,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他身上的那些实权,尤其是枢密副使的兵权,才是新帝真正忌惮和急于收回的。亲王爵位,不过是堵住下悠悠之口,给人一个功臣善终的假象。
“这皇帝,倒是一个狠人,深知仁宗刚刚逝去,我必不敢反抗。”苏哲心中暗道,“仁宗陛下是信任我,所以放手让我去干。他却是生怕我权势过大,尾大不掉。只是,他以为一纸诏书,就能将我这支磨砺多年的利刃,收回鞘中,永不示人吗?”
他抬手,轻轻抚过颌下那寸许长的清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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