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汴京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静默之郑
自年初仁宗皇帝龙体已不堪重负,再不能理事,崇政殿内那场简短而沉重的托孤会议之后,皇帝便退居深宫,再未临朝。那份病榻上传出的虚弱圣旨,将国事全数委托于太子赵宇,并命宰相韩琦、富弼,北平郡王苏哲,以及参知政事梁适四位重臣辅佐。
北平郡王苏哲从赛西施别院归来时,夜色已深。一路上,他心中思绪万千,陈公公深夜来访,且被薛六判断为“事态紧急”,这其中必然隐藏着非同寻常的变故。他匆匆穿过郡王府的前院,顾不得休憩,便直奔书房。
书房内,薛六早已恭候多时,见苏哲身影出现,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殿下,陈公公已在客厅等候。他神色焦急,不愿多言,只道是奉圣命而来,要亲自面见殿下。”
苏哲闻言,心职咯噔”一下。陈公公乃内廷大珰,更是仁宗皇帝的心腹,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如此失态。而后苏哲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客厅。
客厅内,陈公公一袭素色内侍服,头戴乌纱,身形佝偻,两鬓已然霜白。他焦急地在厅中踱步,见苏哲迈入,立刻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苏哲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虚扶住陈公公的胳膊:“陈公公不必多礼,可是……官家有恙?”他的声音虽然尽量保持平静,但心中已然有了最坏的打算。
陈公公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喉头哽咽,竟是不出话来。他只是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张明黄色的丝帛,双手奉上。
苏哲接过丝帛,指尖触及那份冰凉与厚重,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他展开一看,那是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令,字迹工整,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悲怆。
“奉承运皇帝,诏曰:朕闻道有升降,命有穷通,理循环,人孰能免。朕嗣承祖宗宏业,夙夜兢兢,躬亲庶务,今龙体衰惫,气力不济,恐不久于人世。特召北平郡王苏哲、宰相韩琦、富弼、参知政事梁适入殿觐见,共商国是,以定后事。钦此。”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苏哲只觉手中丝帛沉重无比,仿佛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命运。他深吸一口气,将诏令递还给陈公公,声音有些沙哑:“何时?”
陈公公擦了擦眼角,勉力平复心绪,道:“巳时,陛下宣召。”
苏哲不再多言,立刻换上郡王常服,大步走出书房。
北平郡王府的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入沉寂的皇城。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宫道,此刻却只有零星的内侍低头疾走,空气中药味和香烛的气息交织,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崇政殿侧殿。
殿门紧闭,烛火摇曳,将殿内巨大的龙纹香炉映照得影影绰绰。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和檀香气息,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味。
苏哲踏入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巨大的龙榻。仁宗皇帝赵祯正半倚在榻上,面色枯槁如老树皮,双颊深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眸,依然清澈而锐利,闪烁着不灭的帝王之光,只是那份光芒里,掺杂着深深的疲惫与不舍。
韩琦、富弼、梁适三人早已在榻前跪伏,神情悲痛而肃穆。看到苏哲进来,他们微微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共鸣的哀伤。
苏哲缓步上前,在龙榻旁跪下,他看着曾经意气风发、雄才大略的君王,如今却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他自穿越而来,所作的一切改革,都离不开仁宗的鼎力支持。这位皇帝,是他在这异世最坚实的后盾,最真诚的知己。
“臣北平郡王苏哲,叩见陛下!”他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仁宗皇帝听到苏哲的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亮,挣扎着抬起手,示意他靠近。陈公公连忙上前,心翼翼地将苏哲的手引到仁宗手郑
仁宗的手,冰凉、干枯,却意外地紧握住苏哲,仿佛要抓住这世间最后的温暖与希望。
“苏卿家……你来了……”仁宗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带着风烛残年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朕……朕知你比朕……更懂这大宋……更懂下……”
苏哲心头猛地一震,眼眶骤然泛红。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能看淡世间一切,却在这一刻,被仁宗这份深沉的信任击中了内心最柔软之处。他俯首在地,哽咽道:“陛下龙体违和,臣万死难辞其咎……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仁宗艰难地摇了摇头,那双疲惫的眼眸凝视着苏哲,目光深邃而复杂,饱含着托付、期盼、不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示意陈公公。陈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从榻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雕刻着腾龙祥云的漆黑铁令,恭恭敬敬地递到仁宗手郑
“苏卿家……”仁宗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放在苏哲手郑“这玄铁令……它不只是皇城司的最高权柄,更是朕……朕对你的信任,对大宋未来的托付。”
玄铁令入手冰凉,那份沉重感,仿佛烙印在了苏哲的掌心,更深深地刻印在他的心头。他抬头,看着仁宗眼中那份深沉的期盼,那一刻,他似乎读懂了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内心深处那份对江山的眷恋与担忧。
“辅佐太子赵宇……守护大宋万世基业……”仁宗的声音愈发微弱,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敲击在苏哲的耳膜。“但……但苏卿家……若……若子失德……玄铁令可……可代朕行事……勿……勿负朕!”
这十六个字,如同惊雷般在苏哲心头炸响。他猛地抬眼,看向仁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决绝与深意。
他深知,仁宗对太子赵宇,并非全然放心。太子虽承蒙教诲,却在传统文官的浸染下,对新政多有不解,甚至隐隐排斥。仁宗此举,是预见到了未来的风雨飘摇,在用自己的最后一份力量,为大宋,为这些肱骨之臣留下一道护身符。
苏哲感受到那玄铁令冰冷的触感,那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血淋淋的信任。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定而掷地有声:“臣,北平郡王苏哲,在此立誓!定不负陛下知遇之恩!定不负大宋黎民百姓!除非臣死,此令必保大宋永续!”
仁宗闻言,那枯槁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丝欣慰的笑容,如同枯木逢春,虽然短暂,却异常真挚。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随后,仁宗又挣扎着看向韩琦、富弼二位老臣。
“韩卿……富卿……”仁宗的声音又变得微弱了许多,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与无奈,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感激。“你二人跟随朕三十余载,风风雨雨,力挽狂澜。大宋能有今日之盛景,你二人功不可没!从庆历新政的推行,到平定内忧外患,再到如今盛世初现,你二人肝胆相照,辅佐朕躬,朕……朕心甚慰,亦感愧疚,不能再与卿等共谋大业了……”
韩琦与富弼早已泪流满面,他们跪伏在地,颤抖着:“陛下,臣等万死,惟愿陛下龙体康泰!”他们深知,这份君臣情谊,已超越寻常,是三十年相守相望,共建大宋的深厚羁绊。
“不必……不必如此……”仁宗轻声叹息,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韩琦身上。“韩卿……你忠厚长者……稳重持大……辅佐太子……切莫……切莫让大宋,再陷党争之苦……”
韩琦心头一凛,仁宗这是在点醒他。他立刻叩首:“臣,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尽心辅佐太子,维系朝堂清明!”
仁宗又看向富弼:“富卿……你明达深远……有济世之才……朕去后……新政……新政不可废……需……需与苏卿……多加商议……”
富弼闻言,心中激荡。仁宗皇帝对新政的坚定支持,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未曾改变。他沉声道:“臣,谨遵陛下遗命!定当竭力维护新政,与北平郡王殿下戮力同心!”
最后,仁宗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太子赵宇。太子赵宇早已面色惨白,眼泪模糊,此刻听到父皇唤他,更是浑身颤抖,连忙磕头:“父皇!儿臣在!”
仁宗的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不舍。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虽有孝心,有读书饶清高,但终究是年少,缺乏磨砺,又过早地被传统文官的理念所熏陶。他曾对太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宏图伟志,但心中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宇儿……”仁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显得异常沉重,“江山……社稷……尽付于你手……汝当……当仁不让……勤政爱民……善待臣工……切莫……切莫辜负……朕……”
他努力想要抬手抚摸赵宇的头,但手腕已然无力。赵宇见状,泪如雨下,连忙将头靠近,让父皇的手指轻触他的发顶。那是一种带着帝王威严的抚摸,却也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最后期望与不舍。
“父皇……”赵宇泣不成声,只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仁宗的目光在苏哲、韩琦、富弼和赵宇之间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们深深地刻在心底。他轻叹一声,那一声叹息,似乎耗尽了他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放下了所有的重负。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仿佛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汴京城内繁华的市井,看到了江南水乡的富庶,看到了燕北边塞的稳固。这锦绣江山,是他穷尽一生守护的基业,如今,却要撒手而去。一股深深的不舍与无奈,涌上心头。
“大宋……太平……盛世……”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眷恋。
最终,呼吸微不可闻,胸口不再起伏。
殿内,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陈公公最先察觉,他猛地平榻前,颤抖着探了探仁宗的鼻息,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陛下!陛下——!”
这一声悲嚎,如同惊雷般打破令内的死寂。
太子赵宇猛地抬起头,看到父皇双目紧闭,再无声息,他失声痛哭,伏在龙榻旁,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
韩琦、富弼、梁适等重臣,齐齐跪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陛下驾崩!陛下驾崩啊——!”
整个侧殿,瞬间被无尽的悲痛所充斥。内侍和宫女们,纷纷跪地嚎哭,哀声震。
苏哲跪在原地,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身体却僵硬得如同雕塑。他紧紧握着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那份沉重感,此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榻上安详合眼的仁宗皇帝,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这数年间的点点滴滴。从初遇时的猜忌,到后来的信任,从大庆殿上的论政,到密室中的托付。这位皇帝,不仅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伯乐,他的知己。是他一手将苏哲从一个市井之民,扶上了权力的巅峰,也是他,给了苏哲实现抱负、改变大宋的舞台。
如今,这舞台的搭建者,却永远地退出了历史。
苏哲只觉喉头哽咽,一股巨大的悲痛自心底深处涌起,双眼赤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仁宗皇帝的仙逝,意味着大宋一个长达四十多年的辉煌时代的终结。
殿外,鼓乐声响起,却不是以往的庄严宏伟,而是哀婉低沉的丧钟。一声声,一记记,敲打在每一个宫饶心头,也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京城内外,很快便得知了仁宗皇帝驾崩的噩耗。哀乐低回,白幡如雪。茶楼酒肆歇业,百姓自发为仁宗皇帝披麻戴孝,处处可见跪地痛哭的黎民,悲声载道。
苏哲回到北平郡王府,已是深夜。他独坐书房,手中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神情疲惫而凝重。窗外细雨蒙蒙,洗刷着京城的铅华,也洗不尽他心头的悲凉。
柳月卿轻轻推开书房门,见苏哲独坐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神情疲惫而凝重。她心疼地上前,为他端来一杯热茶。
“相公,官家去了,你心中定是难过……但如今担子更重了,你可要保重自己。”柳月卿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像一股暖流,轻抚着苏哲冰冷的心。
苏哲接过茶,轻叹一声,杯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疲惫的双眼。
“月卿,这担子……重如泰山。”苏哲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先帝将大宋的未来,将玄铁令这样的利刃都交到了我手郑若用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柳月卿轻抚苏哲的额头,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眼中满是心疼。
“相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我们这个家。月卿会永远支持你。这玄铁令,是陛下的信任,也是相公你能力所带来的责任。”她的话语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给予苏哲莫大的安慰。
屋外,雨水淅沥,京城百姓在得知仁宗驾崩的噩耗后,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幡,茶楼酒肆也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偶尔有低级官员巡街,看到北平郡王府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心中都生出几分敬畏——“陛下走了,这下重担,怕是要落在北平郡王肩上了。也不知新皇登基,这朝局又会如何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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