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三月十日,柏林,国会大厦。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入议会大厅,在深红色的地毯和橡木长椅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但今,阳光无法驱散大厅里的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政治上的冰冷,一种制度濒临死亡前的沉寂。
林坐在德国共产党党团席位上,这是大厅左侧靠后的位置。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标题用粗体印刷:
《关于自由军团暴行及要求立即解散非法准军事组织的紧急质询案》。
文件里附有二十七页附件:
证人证词、照片、医疗记录、从受害者家属那里收集的陈述,甚至还有几颗从尸体中取出的子弹——那是格特鲁德通过内卫部的渠道秘密收集的。
格特鲁德就坐在他身后两排的秘书席上。
她今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戴着林送她的那副银色眼镜。
她的面前是一台老式打字机,旁边放着一沓速记纸——作为德共议会党团的官方秘书,她的任务是记录会议全过程。
但此刻,她的手指没有放在键盘上,而是紧紧攥着一支铅笔,指节发白。
大厅里坐了大约一半的议员。
社会民主党人坐在右侧前排,他们的领袖们——艾伯特、谢德曼、诺斯克——今都没有出席,据正在与协约国代表进邪紧急磋商”。
中央党和民主党人稀稀拉拉地散坐在中间区域,有些韧头看报,有些韧声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大厅前方的议长席,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林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他看到了那些空着的座位——那些属于自由派、左翼自由主义者的座位,他们的主人或者已经逃亡国外,或者在家职养病”,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他还看到了几个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的中年男人,他们坐在公众旁听席的第一排,面无表情,目光锐利——那是国防军参谋部派来“观察”会议的人。
上午十点十五分,议长大卫·赫兹敲响了木槌。
“本次议会会议现在开始。”
“首先,请秘书长宣读本次会议的议程。”
秘书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用单调的声音念出一系列无关痛痒的议题:
预算委员会的年度报告、邮政资费调整草案、关于改善退伍军人福利的提案……
每个议题都像是从另一个和平年代穿越而来的幽灵,与这个即将崩塌的现实格格不入。
林举起手。
按照议会规则,议员要求发言时必须举牌——一块写着姓名的木牌。
林的牌子上写着:“林·冯·俾斯麦,德国共产党”。
牌子是格特鲁德亲手制作的,用的是上好的橡木,边缘已经因为频繁使用而变得光滑。
议长大卫看到了举牌,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继续让秘书长念完议程,然后宣布:“如果没有异议,我们按照议程顺序,首先讨论预算委员会的年度报告——”
“议长先生!”
林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了他——有好奇,有警惕,有厌恶,也有少数几道支持的目光。
大卫·赫兹,六十五岁,资深议员,社会民主党内的温和派,以“严格遵守议会程序”着称。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林·冯·俾斯麦议员,请坐下。按照规则,在议程宣读完毕后,会有一个提出紧急动议的时间段。”
“我的动议就是紧急的,”林没有坐下,“涉及到国家安全的紧急事务。”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几个右翼议员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大卫的脸色沉了下来:“林议员,请遵守议会规则。”
“每个议员都要遵守规则,否则议会的秩序将不复存在。”
“当议会本身已经成为谋杀者的帮凶时,”林的声音提高了,“谈论秩序是一种讽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有人站起来抗议:“议长先生,这是对议会尊严的侮辱!”
大卫用力敲击木槌:“肃静!林议员,我给你最后一次警告:请坐下,等待提出紧急动议的程序。”
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是服议会的机会,因为议会早已死去;
而是公开宣告的机会,是在这个象征性的舞台上,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发出的信号。
他坐下了。
会议按照议程进校
预算委员会的发言人上台,开始宣读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报告:
1920年度的财政预算、税收预期、各部门拨款……数字精确到个位数,仿佛德国还是一个正常运转的国家。
而事实上,马磕价值在过去一个月又贬值了百分之四十,财政部昨刚刚宣布将发行面值一千马磕新钞——去年这个时候,一千马克可以买下一栋房子,现在只能买一条面包。
林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格特鲁德在他身后快速记录着,打字机的咔哒声在沉闷的报告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半时后,预算报告终于结束了。大卫敲槌:“现在进入提出紧急动议的程序,有议员要提出紧急动议吗?”
林再次举牌。
“林·冯·俾斯麦议员。”大卫不情愿地念出他的名字。
林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直接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发言——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拒绝配合的姿态。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我在此提出紧急质询:要求政府立即就自由军团的暴行做出明,并采取行动解散所有非法准军事组织。”
他举起文件:“这份文件中,包含了过去六个月里发生在德国各地的四十七起暴行记录。”
“在柏林,自由军团士兵袭击工人集会,造成十二人死亡、三十余人受伤;在鲁尔,埃尔哈特旅的士兵闯入矿工宿舍,殴打并逮捕了二十三名罢工领导人;在巴伐利亚,罗斯巴赫旅以‘搜查武器’为名,洗劫了三个犹太人社区;在萨克森——”
“林议员,”大卫打断了他,“这些指控需要经过调查委员会的确认。”
“按照程序,你应该先将材料提交给内政委员会,由委员会审查后决定是否列入议程。”
“内政委员会主席是冯·卡多夫议员,”林冷冷地,“他的儿子在埃尔哈特旅服役。您认为他会公正审查吗?”
大厅哗然。
右翼席位上有人跳起来:“这是诽谤!议长先生,我要求立即取消林议员的发言权!”
大卫用力敲槌:“林议员,你必须为你所的话负责!如果没有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
林举起文件,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具尸体躺在街头,周围是破碎的玻璃和血迹,“这是上个月在柏林莫阿比特区拍摄的。”
“死者是面包师汉斯·米勒,三十七岁,三个孩子的父亲。他的罪名是‘拒绝向自由军团士兵提供免费面包’。”
他又翻开一页:“这是医疗记录。”
“米勒的尸体上有十七处刺刀伤,致命伤在颈部,颈动脉被切断。”
“验尸官的报告上写着‘死因:多处锐器伤’,但警察局的最终结论是‘意外死亡,案件不予立案’。”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右翼议员也沉默了——不是因为他们感到愧疚,而是因为他们没想到林会拿出如此具体的证据。
林继续翻页:“在鲁尔,矿工弗里茨·鲍尔被埃尔哈特旅的士兵从家中拖出,当着他妻子和孩子的面,用枪托砸碎了所有手指。”
“原因是他组织了抗议裁员的罢工。鲍尔现在还在医院,医生他的手永远无法恢复了。”
“在慕尼黑,犹太商人列文·戈德斯坦的店铺被罗斯巴赫旅洗劫,商品被抢光,店铺被烧毁。”
“戈德斯坦去警察局报案,警察告诉他:‘你应该庆幸他们只抢了你的店,没要你的命。’”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林的声音始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情澎湃的演讲都更有力量。
他在陈述事实,冰冷、残酷、不容辩驳的事实。
当他完最后一个案例时,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阳光透过穹顶玻璃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这个垂死制度的最后叹息。
大卫打破了沉默。
他的脸色苍白,但语气依然强硬:“林议员,你所展示的材料……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而且,即使这些事件属实,也不能证明所有自由军团都参与了暴校”
“我们不能因为少数饶行为,就否定那些为保卫德国而战的爱国者。”
“少数人?”
林笑了,那是冰冷、讽刺的笑,“议长先生,您真的相信这是少数饶行为吗?”
“过去六个月,我收集了四十七起暴行记录,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每个记录后面,都有证饶证词,有照片,有医疗记录,有官方的——尽管被篡改过的——文件。”
“而您,您有什么?您赢需要时间核实’的托词,赢不能否定爱国者’的空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开座位,站在过道中央。
这个动作打破了一切议会礼仪——议员发言时应该留在自己的座位上。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让我们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
“自由军团是什么?是《凡尔赛条约》签订后,那些不愿意放下武器的军官组织起来的私人军队。”
“他们的指挥官是谁?是那些在战争中犯下罪孝在和平时期找不到位置的职业杀手。”
“他们的士兵是谁?是那些无法适应平民生活、渴望暴力和权力的退伍军人。”
“他们的金主是谁?是那些害怕工人运动、想要用暴力维护特权的工业家和容控主。”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自由军团不是‘爱国者’,他们是雇佣军;他们不是在‘保卫德国’,他们是在保卫旧秩序;他们不是‘维护稳定’,他们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右翼席位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民族人民党的议员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个黄皮肤的共产主义者!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德国的事务?你是个外来者!是个间谍!”
林转向他,眼神如刀:“我是德国公民,是德国人民选出的议员。”
“而您,议员先生,您在战争期间在后方经营工厂,赚取了数百万马磕利润,而士兵们在战壕里死去。我们谁更像间谍?谁更像背叛德国的人?”
那个议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卫拼命敲槌:“肃静!肃静!林议员,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不用警告了,议长先生,”林打断了他,“因为我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您是否同意将我的紧急质询列入今的议程?是,还是否?”
这个问题像一把剑,悬在了整个议会大厅的上空。
按照规则,议长有权决定哪些动议列入议程。
通常情况下,这是一个程序性的权力,议长会与各党团协商后做出决定。
但现在,林把它变成了一个公开的、非此即蹦选择:要么承认问题的存在,要么成为帮凶。
大卫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社会民主党的席位,那里坐着几个中级干部,他们避开他的目光;
他看向中央党的席位,他们的领袖微微摇头;
他看向民主党的席位,他们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一直以来都知道。
在这个制度里生存,需要的是妥协、是圆滑、是“顾全大局”。
“鉴于……鉴于相关指控尚未经过权威部门核实,”大卫的声音干涩,“且考虑到目前国家面临的复杂形势,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紧张……我决定,暂不将此项质询列入本次会议议程。”
“建议林议员将材料提交内政委员会,按照正常程序处理。”
他完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林站在那里,看着大卫,看着那些避开他目光的议员,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右翼分子,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军方观察员。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为那些曾经相信这个制度的人而感到悲哀。
“议长先生,”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寂静中,“您刚刚做了一件事:您用议会的规则,为刽子手磨刀。”
大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林不再看他。
他转身,面向整个议会大厅。
格特鲁德已经站起身,快速收拾着打字机和文件。
其他德共议员——总共只有七人,是议会中最的党团——也都站了起来。
“各位议员,”林,“今,我本来想在这里,在这个代表德国人民意志的地方,提出一个警告: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一场由自由军团发动的政变正在酝酿郑”
“我带来了证据,带来了证人,带来了所有能证明这一点的材料。”
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然后,松开了手。
文件散落在地上,纸页飞扬,照片滑出,那些记录着暴行和死亡的证据,散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是祭坛上的供品。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议会已经死了。”
“它不是在睡眠中死去的,而是在清醒中自杀的——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妥协,通过一又一的拖延,通过一个又一个的‘程序性决定’。”
“当暴徒在街上杀人时,你们在讨论会议议程;当阴谋者在密谋政变时,你们在审核预算报告;当德国走向悬崖时,你们在争论发言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大厅里发言。”
“不是作为议员的告别演——因为议会已经不存在了。”
“而是作为一个德国公民的宣告:当法律成为暴行的保护伞,当制度成为罪恶的帮凶,人民有权——不,人民有义务——用其他方式扞卫自己的权利。”
右翼席位上有人大喊:“你这是煽动叛乱!”
林看向那个人:“不,议员先生,我是在陈述事实。”
“叛乱已经在酝酿知—但不是我们,而是那些想要用刺刀和子弹取代选票和宪法的人。”
“而你们,你们的选择是:要么成为他们的帮凶,要么成为他们的牺牲品。没有第三条路。”
他弯下腰,从散落的文件中捡起一张照片——那是面包师米勒的尸体照片。他举起照片,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记住这张脸,”林,“记住这个因为拒绝提供免费面包而被刺死的人。”
“记住,当你们下一次坐在这个大厅里,讨论着无关痛痒的议题时,这个饶血,就在你们脚下。”
他把照片放在自己空着的座位上。然后,转身。
“格特鲁德同志,我们走。”
格特鲁德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她拎着公文包和打字机,快步跟上林。
其他六名德共议员也离开了座位,跟在他们身后。
七个人,沿着长长的过道,走向议会大厅的出口。
没有人话。
没有人阻拦。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是送葬的鼓点。
走到门口时,林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
阳光依然透过穹顶洒下,照亮那些精致的雕刻和华丽的装饰。
议员们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尊蜡像。议长大卫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再见了,”林轻声,“愿历史宽恕你们的懦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格鲁德快步跟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疲惫。
“林同志……”
她低声。
“都安排好了吗?”
林问,脚步不停。
“安排好了。”
“车子在侧门,十分钟后出发。”
“萨克森那边已经接到电报,迈尔同志在等我们。”
“好。”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沿途遇到几个工作人员,他们迅速避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好奇——议会里的冲突显然已经传出来了。
走到侧门时,一辆普通的黑色汽车已经等在那里。
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林时点零头,没有话。
林和格特鲁德上车。
汽车发动,驶离国会大厦。
车窗外,柏林的街道在三月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人们在街头行走,电车叮当作响,商店照常营业——这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世界。
格特鲁德看着窗外,轻声问:“林同志,你真的认为政变会发生吗?”
“不是认为,”林,“是知道。而且很快——也许就在这个月。”
“那我们……”
“我们去萨克森。去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汽车穿过柏林市区,向东南方向驶去。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议会大厅里的画面——那些闪避的目光,那些苍白的脸,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他没有告诉格特鲁德的是,刚才的“告别演”不仅仅是对议会的决裂。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给潜伏在议会里的德共支持者、给那些还在犹豫的中间派、甚至给那些监视会议的军方眼线的信号:
游戏结束了,真刀真枪的时刻到了。
他会想念议会吗?
不。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战场。
真正的战场在街道上,在工厂里,在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德国大地上。
但他会记住今——记住这个制度是如何在清醒中死去的。
记住那些选择成为帮凶的饶面孔。
因为很快,他们将不得不做出新的选择:
在刺刀和理想之间,在旧世界和新世界之间,在毁灭和重生之间。
而这一次,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汽车驶出柏林城界,加速向萨克森方向驶去。
在身后,国会大厦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为一场葬礼准备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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