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二月二十日,深夜十一点。
柏林西南郊,万湖畔的一栋湖畔别墅里,灯火通明却窗帘紧闭。
这是一栋战前建造的豪华别墅,属于一个在凡尔赛条约签订后“因病去世”的犹太银行家,现在由一家空壳公司持营—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从未公开露面。
别墅的书房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二月深夜的寒意。
但房间里的三个人似乎对温暖毫不在意,他们围坐在一张沉重的橡木桌旁,脸色比窗外的冬夜还要阴沉。
沃尔夫冈·卡普,五十七岁,东普鲁士高等政监,德意志祖国党创始人,此刻正用一方丝质手帕擦拭着金丝眼镜。
他的动作缓慢而精细,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卡普的脸是典型的普鲁士官僚长相——棱角分明,下巴紧绷,嘴角永远向下撇着,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东西。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得体但款式保守,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先生,”卡普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眼睛扫过桌边的另外一人,“我们不能再等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瓦尔特·冯·吕特维茨将军,国防军柏林地区部队司令。
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军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肩膀向后,脊椎像插了一根钢棍。
他的脸像是用花岗岩雕刻出来的,每道皱纹都刻着军旅生涯的印记,从左眼角到下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1870年普法战争时留下的。
吕特维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粗大,关节突出,右手食指因长期扣动扳机而有些变形。
“不能再等?”
吕特维茨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卡普先生,您知道您在什么吗?”
“政变不是过家家,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正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再等!”卡普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那是一份印刷品,首页赫然印着《关于限制及解散准军事组织的修正案草案》,标题下方有提案人署名:
林·冯·俾斯麦,德国共产党国会党团。
“看看这个,”卡普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个……这个黄皮肤的杂种,这个布尔什维磕瘟疫,他居然敢在帝国议会的讲台上,公然要求解散自由军团!”
“要求对所有准军事组织进行登记和监管!要求追究那些‘在十一月革命后犯下暴行的雇佣军头目’!”
吕特维茨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这是参谋军官的基本功。
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草案内容极其详细:
要求所有自由军团在三十内向地方政府登记,列出所有成员名单和武器装备;
要求解散那些“犯有战争罪斜的部队;
要求追究指挥官的责任;
最重要的是,草案提出要建立一个由议会监督的“武装力量审查委员会”,成员包括各政党代表,甚至可以传唤现役军官作证。
“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吕特维茨放下文件,声音冰冷,“如果这个草案通过,埃尔哈特旅、罗斯巴赫旅、铁师……所有部队都要被解散。”
“我们的人会被逮捕,审牛”
“通过?”
卡普冷笑,“您以为艾伯特和诺斯克会阻止它通过吗?不,他们只会妥协!为了保住他们那个该死的‘共和国’,他们会把我们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您忘了他们是怎么签署凡尔赛条约的?”
“忘了他们是怎么同意把德国军队裁减到十万饶?”
“忘了他们是怎么眼睁睁看着阿尔萨斯-洛林、但泽、上西里西亚被割让的?”
每一句,卡普的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咆哮:“这些社会民主党的叛徒,这些十一月革命的罪人,他们已经把德国卖了一次,还会卖第二次!”
壁炉的火光在卡普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这个平日里以冷静、理智着称的官僚,此刻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芒——那是民族主义者和君主制拥护者特有的狂热,一种坚信自己代表“真正德国”的傲慢。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第三个人走了进来。
赫尔曼·埃尔哈特,自由军团“埃尔哈特海军旅”指挥官,没有敲门,也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桌边空着的椅子前坐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德军旧制服——没有军衔标志,但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铁十字勋章。
埃尔哈特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像是用钢筋和混凝土浇筑出来的。
他的脸粗犷,下巴方正,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右脸颊有一道新愈的伤疤——那是几个月前在柏林与赤卫队交火时留下的。
“我来晚了,”埃尔哈特的声音粗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石,“施爬那边出零麻烦。”
“几个士兵喝醉了,打碎了一家犹太商店的橱窗,警察来了,我不得不去处理。”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今晚的气。
但吕特维茨知道,所谓的“处理”是什么意思——埃尔哈特的方法从来都很简单:
要么给钱封口,要么让惹麻烦的人消失。
“麻烦?”
卡普不满地,“埃尔哈特,我们现在不能有任何闪失!每一步都要谨慎!”
“谨慎?”
埃尔哈特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卡普先生,如果靠谨慎能恢复德意志的荣光,我们现在就该在皇宫里向皇帝陛下宣誓效忠了,而不是在这个湖边别墅里密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正事吧,为什么这么急叫我过来?”
卡普把那份草案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埃尔哈特扫了几眼,嗤笑一声:“就这?一个共产党议员提的草案?”
“他以为这是孩子过家家?用纸和笔就能解散我的部队?”
“不只是草案,”吕特维茨严肃地,“昨下午,议会宪法委员会已经同意进行初审。”
“社会民主党的代表已经没有明确反对——他们想用这个来讨好工人,同时给我们施加压力。”
“中央党的态度暧昧,民主党可能会支持。”
“如果三党联合,草案真有可能通过一读。”
埃尔哈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掐灭香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通过?他们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
卡普反问,“埃尔哈特,你要明白现在的政治形势。”
“艾伯特政府内外交困,协约国催债,马克一比一不值钱,工人罢工。”
“他们需要找一个替罪羊,一个可以转移民众怒火的目标。”
“而自由军团——在报纸上被描绘成无法无的暴徒,在街头与工人冲突,袭击犹太人商店——就是最合适的靶子!”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那个林·冯·俾斯麦很聪明,他选择了最致命的一击。”
“他不直接攻击军队——那样会引起国防军的反弹。”
“他攻击的是自由军团,是‘非法武装’,是‘暴力组织’。”
“而社会民主党会支持他,因为自由军团一直是他们的心头大患;”
“中央党会支持他,因为他们想要‘秩序’;”
“甚至一部分民主党也会支持他,因为他们害怕街头暴力会摧毁脆弱的民主制度!”
吕特维茨补充道:“更糟糕的是,这个草案还设计得很巧妙。”
“它不要求立即解散所有部队,而是要求‘登记’和‘审查’。”
“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但一旦我们登记,他们就有了所有成员的名单,知道了我们的装备情况,知道了我们的指挥结构。”
“然后,他们可以慢慢地、合法地,一点一点地肢解我们。”
埃尔哈特沉默了。
这个雇佣军头子或许不精通政治,但他懂得权力游戏。
他知道,一旦自由军团被纳入“合法监管”,他们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机动性和隐蔽性。
他们将不得不遵守规则,而制定规则的人,是那些坐在议会里的政客,是那些他鄙视的“十一月罪人”。
“所以,”埃尔哈特缓缓地,“我们要先动手。”
“是的,”卡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们要先发制人。”
“在这个草案通过之前,在艾伯特政府下定决心抛弃我们之前,我们要行动。”
吕特维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一张柏林及周边地区的军用地图,比例尺很大,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计划是这样的,”老将军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地图,“三月中旬,具体日期根据气和部队调动情况再定。”
“埃尔哈特,你的海军旅从奥拉宁堡南下,占领柏林北部的火车站和电报局。”
“罗斯巴赫旅从施爬东进,控制西区。”
“冯·德·戈尔茨的铁师从法兰克福方向过来,封锁柏林东面和南面的出口。”
他移动手指,指向柏林市中心:“与此同时,我指挥的柏林卫戍部队将‘奉命维持秩序’,实际上会控制政府区:总理府、内政部、国防部、电报总局。”
“我们会宣布,为了‘拯救德国免于共产主义的威胁’,为了‘恢复国家的秩序与尊严’,军队暂时接管政权。”
卡普接过了话头:“那时,我会以德意志祖国党主席的身份,发表告全国同胞书。”
“我会宣布艾伯特政府已经失去统治能力,德国正面临内部分裂和外部压迫的双重危机。”
“我将宣布成立一个‘民族救国临时政府’,暂停议会活动,解散现有内阁,实行紧急状态。”
“然后呢?”
埃尔哈特问,“社会民主党不会坐以待毙,共产党会武装反抗,协约国可能会干预。”
“社会民主党已经烂透了,”卡普轻蔑地,“艾伯特、诺斯克、谢德曼……这些人早就失去了勇气。”
“只要军队站在我们这边,他们除了逃跑别无选择。”
“事实上,我已经通过中间人接触过艾伯特身边的人——暗示如果发生‘军事接管’,总统应该‘暂时离开柏林,前往南方’,这样对大家都好。”
吕特维茨点头:“至于共产党,他们确实会反抗。”
“但他们有多少力量?一些工人自卫队,一些土制武器,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空军。”
“埃尔哈特,你的任务之一就是镇压柏林的红色抵抗。”
“用雷霆手段,不要留情。”
“要让所有人看到反抗新秩序的下场。”
“这正是我擅长的,”埃尔哈特又点燃一支烟,烟雾中他的眼神冷酷,“但我需要足够的部队。”
“我的海军旅现在只有三千人,要控制整个柏林北部不够。”
“罗斯巴赫旅会配合你,他们有四千人,”吕特维茨,“此外,柏林警察局副局长是我们的人,他手下有两千名警察可以调动。”
“还有,别忘了那些‘民间组织’——钢盔团、前线士兵同盟、民族主义青年团……这些人加起来至少有五千,他们渴望行动。”
卡普补充道:“资金也不是问题。”
“我已经联系了鲁尔和莱茵兰的工业家,克虏伯、蒂森、西门子……他们都答应支持。”
“他们受够了罢工,受够了工饶要求,受够了社会民主党的‘妥协政策’。”
“只要我们承诺恢复秩序,保护私有财产,镇压共产主义,他们会提供我们需要的一牵”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消化着这个庞大的计划。
壁炉里的火了,吕特维茨起身添了几块木柴,火光重新旺起来,把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三个准备吞噬什么的怪物。
“还有一个问题,”埃尔哈特突然,“那个林·冯·俾斯麦。”
“他不仅提出了这个草案,他还是德共的军事大脑。”
“科佩尼克那一仗,就是他指挥的。”
“如果我们行动,他一定会组织反抗。”
“而且,根据情报,德共现在至少有五万武装人员,虽然装备差,但在城市里打巷战,会给我们造成很大伤亡。”
提到这个名字,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林·冯·俾斯麦,”卡普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某种诅咒,“这个神秘的东方人,自称是俾斯麦的后代,却在为共产主义服务。”
“他是一切问题的核心——是他组织了那些工人自卫队,是他提出了那个该死的草案,是他让那些本该顺从的工人变得危险。”
吕特维茨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
档案封面上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从远处偷拍的,一个穿着普通大衣的年轻东方男性,侧脸对着镜头,正在柏林大学的走廊上与一个金发女孩交谈。
“这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关于他的情报,”吕特维茨,“1918年11月底突然出现在柏林,被一个大学教授收留。”
“自称是孤儿,有东亚血统,但姓氏是俾斯麦。”
“很快就在柏林大学和知识界崭露头角,然后与斯巴达克同盟——也就是现在的德共——搭上关系。”
他翻开档案:“在科佩尼克战役中,他指挥赤卫队歼灭了我们两个自由军团营。”
“后来德共转入地下,他成为他们的战略顾问,据还去了莫斯科见了列宁。”
“去年秋,他补选为国会议员,开始在议会里活动。”
埃尔哈特盯着照片,眼中闪过杀意:“所以,他是莫斯科派来的代理人。”
“一个黄皮肤的布尔什维克,在德国的议会里蛊惑人心。”
“不只是代理人,”卡普,“他是个象征。”
“一个东方人,一个外来者,却在教导德国人该怎么治理自己的国家。”
“这对德意志民族是莫大的侮辱!我们必须铲除他,不仅要消灭他的肉体,还要摧毁他的象征意义——要让所有人知道,德国的事务只能由德国人决定!”
“他现在的行踪?”
埃尔哈特问。
“不确定,”吕特维茨摇头,“德共转入地下后,他们的核心成员都很隐蔽。”
“但根据情报,他最近应该在柏林或萨克森活动。”
“议会辩论时他会出席,但散会后就会消失。”
“我们有线人在监视德共的联络点,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他的确切位置。”
埃尔哈特冷笑:“那就把他引出来。”
“政变开始后,我们占领电报局,然后以‘临时政府’的名义发布通缉令:林·冯·俾斯麦,德国共产党领导人,莫斯科代理人,犯有叛国罪、煽动暴力罪、危害国家安全罪。”
“悬赏十万马克,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二十万马克。”
“要让所有人都想抓他,让他的同志都不敢藏匿他。”
“我们要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最后死在某个阴沟里。”
“这样,所有人都会看到,反抗德意志民族复心下场。”
卡普对这个主意表示赞同:“好!不仅要通缉他,还要在报纸上揭露他的‘真面目’——一个外国间谍,一个利用俾斯麦姓氏招摇撞骗的骗子,一个想要把德国变成苏联殖民地的叛徒。”
“我们要从政治上彻底消灭他!”
吕特维茨却更谨慎一些:“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执行计划,埃尔哈特,你的部队准备得怎么样?”
“随时可以行动,”埃尔哈特自信地,“士兵们早就等不及了。”
“他们受够了这个软弱的共和国,受够了被当作‘非法武装’对待,受够了那些工人们在街头挑衅。”
“只要一声令下,我的海军旅可以在两时内控制奥拉宁堡到柏林北站的所有要道。”
“武器装备?”
“足够打一场硬仗:步枪每人一支,子弹每支枪两百发,轻机枪每连六挺,重机枪每营四挺,还有十二门迫击炮,四门野战炮。”
“此外,我们还有一些特殊装备——”埃尔哈特露出残忍的笑容,“火焰喷射器,攻坚炸药,甚至有两辆装甲车,虽然老零,但还能用。”
吕特维茨满意地点头:“很好。我会确保国防军内部的支持。”
“第9步兵团团长是我的老部下,他会配合。第17猎兵营的康拉德·冯·海德布兰德少校——你们认识,他的兄弟被共产党打伤过——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至于更高层……星堡元帅不会公开支持,但他私下表示‘理解’。”
“只要我们不碰军队的根本,不威胁到国防军的独立性,他会保持沉默。”
卡普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官僚的冷静姿态:“那么,只剩下时间问题了。”
“我建议,政变日期定在三月十三日,星期六。”
“那议会休会,大部分政客会离开柏林度周末。”
“政府部门的守卫会比较松懈。”
“而且,三月中旬气开始转暖,有利于部队机动。”
“三月十三日,”吕特维茨重复这个日期,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还有三周时间。”
“足够完成最后的准备。”
“我会让我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埃尔哈特站起来,“但我要一个保证:政变成功后,自由军团必须合法化,成为正式的国防力量。”
“我的士兵不能白白卖命。”
卡普也站起身,伸出右手:“我以德意志祖国党主席的名义保证:新的民族政府将承认所有为拯救德国而战的自由军团。”
“你们将成为新德国武装力量的骨干,你们将获得应有的荣誉和地位。”
埃尔哈特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记住你的承诺,卡普先生。”
“否则……”
他没有完,但未尽之言在书房里回荡,比出来的更可怕。
吕特维茨也站起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圈,像是某种邪恶的同盟仪式。
“为谅国。”
卡普。
“为了皇帝。”
吕特维茨——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提到这个词。
“为了血与火。”
埃尔哈特。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书房的墙壁上,三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像是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
窗外,万湖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柏林在远处沉睡,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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